一、名词解释（10*4）

1. 《天问》
2. 永明体
3. 敦煌曲子词
4. 公安派

二、简答（10*2）

1. 曹植诗歌的艺术成就
2. 桐城派的理论主张

三、论述（30*3）

1. 结合具体作品，论述《古诗十九首》的思想内容和艺术特色。
2. 联系《早发白帝城》和《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等作品，论述李白和王昌龄绝句创作技法的异同。
3. 从思想和艺术上论述《红楼梦》对传统小说创作的突破。

《哭泣生涯》

惠嫂嫁到臭镇的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雪和血同音，所以新娘惠嫂就不能踩着雪路到婆家来。依照世袭的规矩，惠嫂只能由新郎从船上背到洞房里去。其实臭镇人早就不相信那些旧规矩了，只是想起起哄，闹一闹新娘和新郎，在大雪纷飞里头弄一点暖和的事情。新郎阿江知道大伙的心思，抿了嘴只是笑。后来阿江搓了搓两只大巴掌，很爽快地答应了，说：“就做一回猪八戒。”

但是惠嫂趴上阿江的后背之后怎么也不肯把腿岔开来，这给“猪八戒背媳妇”带来了操作上的难度。阿江只好把双手背到身后，十只指头用力叉起来，托住惠嫂的两只膝盖。惠嫂的两只小腿并成一处，在后头跷得老高，看起来就像皮影戏，看的人都叫好。阿江的头发窝里冒出了乳白色的热气，脸上当然是那种快进洞房的傻样子。走到青石巷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来了一阵风，掀起了新娘的红盖头，新娘便动了一下。阿江的脚上是刚刚上脚的新鞋，还没有分出左右。新鞋的下面是雪，雪的下面是石头，新娘一动阿江便滑倒了。四处全是笑。惠嫂掉在雪地上两条小腿全跷在那儿，红盖头掀到-边去了。惠嫂和阿江倒在雪地上面对面只是笑，都用力抿住嘴。阿江说：“不要紧吧。”新娘说：“你快点？！”周围的人听了又笑，看他们出洋相，替他们高兴。阿江就爬起来抱新娘，一发力脚下便滑，倒下了，再爬起来，一发力，又倒下了。新娘倒在雪地上又急又羞，一骨碌自己便站起来了，很威风地往婆家走。阿江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跟在新娘的后头不住地说：“鞋子太滑。鞋子太滑。”臭镇人在当天晚上就给新郎和新娘起了两个绰号，阿江叫“鞋子太滑”，惠嫂叫“你快点吵”，看上去像一对日本夫妇。

然而这两个绰号只被人们叫了十年，十年之后人们就不叫了。篾匠阿江生下第五个女儿之后生了病，一吃就吐。天天往外吐，天天往下瘦。惠嫂很愁，老是向邻居说：“他的嗓子怎么变得这么浅？”

后来惠嫂借了一些钱，陪阿江到县城里头去化验，旅店就住了六七天。后来医生对惠嫂说：“回去吧，给他做点好吃的。”惠嫂听到这话就像跌到雪地上了，跷了两条腿，而阿江总是站不起来，一站就滑倒了。后来惠嫂只好用手撑了雪地自己爬起来。爬起来之后一双手感觉到了彻骨的冰凉。惠嫂回到旅店里头，笑嘻嘻地说：“回去吧，吃点好东西就没事。”阿江说：“原来是馋出来的病，我就是爱吃肉，你总是舍不得。”惠嫂笑着说：“回家去，我给你馋病馋治。”

惠嫂回到臭镇就去找猪头阿三去了。猪头阿三是臭镇惟一的小刀手，在油秤杆上手指头很鬼。只要卖完三只猪，他总能赚下一只猪头。人们叫他猪头阿三也就顺理成章了。惠嫂找到阿三的时候他正坐在肉案旁边打呼噜，嘴里咬了一根火柴，几只红头苍蝇正围着他的脑袋盘旋纷飞。惠嫂往四周看了看，拿起油秤砣在油秤盘里敲了两下。说：“给我切二斤肉，要肥。”阿三吐掉火柴，眯了一双迷朦的眼睛瞄秤星。惠嫂收好肉低了声音对阿三说：“你晚上别闩门，我切你一回肉，给你睡一回。”阿江当天晚上吃了惠嫂做成的红烧肉，但是不行，进去多少又吐出来多少。阿江仰了头说：“怎么弄的？”惠嫂说：“你吃慢一点，慢慢嚼。病去如抽丝，要慢慢抽。”

睡了两次猪头阿三就不高兴了。阿三说：“你又不喊，又不喘，就会岔腿，哪里值二斤肉。”惠嫂说：“说好了的，只给你睡。”阿三说：“母猪快活了还哼两声呢。”惠嫂说：“放你娘猪屁。”阿三讨好地说：“你喘我一口气，四斤，好不好？”惠嫂给阿三的小肚子就一脚，说：“喘你娘猪屁。”

猪肉没有把阿江的性命抢回来。他一遍又一遍地吐，他的性命就这么让他一口一口吐光了。惠嫂在丈夫的呕吐生涯中学会了微笑，从早到晚都像喜在心头。那一天清早阿江终于死掉了，他在临死之前把惠嫂的耳朵要到自已的唇边来，问：“什么病？”惠嫂把嘴巴伸到阿江的耳廓，说：“没有病。”阿江听到这话就生气，伸出手去想抽惠嫂，他的手只抽了一半，随后就掉在草席上了。惠嫂握住阿江的手，他的手开始变冷，身子里的热气沿着胳膊-一点一点往后退，惠嫂用两只手去撼，但是热气总是摁不住。惠嫂的手撼到阿江的胸口时阿江的身子就全凉掉了。然而阿江的眼睛还睁着，十分宁静地凝视惠嫂。惠嫂推了一把。阿江没动，望着她。惠嫂又推，轻声喊阿江的名字。阿江没有理她，望着她。惠嫂不敢哭，反反复复对别人说：“眼睛睁着呢。”

阿江人殓的那天惠嫂没有任何动静。惠嫂坐在阿江的身边，身体四周弥漫了飘飞的纸钱。不少人走上来劝惠嫂，说：“快点哭，用劲哭。”惠嫂说：“眼睛还睁着呢。”阿江的整个丧事惠嫂没有哭出一点声音，她的身子像鸷鸟投在地面的阴影，无声无息，盘旋在尸体旁边，散发出尸体的气味。谁都看出来了，这样下去惠嫂一定会憋出毛病来的。从墓地回来之后惠嫂也没有弄出什么动静，只是睡，有月亮没太阳地睡。六七天之后惠嫂就起来了，她走路的样子有一种阴凉骇人的效果，真的像行尸，或者走肉。

惠嫂的忧伤和悲痛爆发在半年之后。半年之后臭镇死掉了一位七十四岁的老者。臭镇那么大，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惠嫂与这位死者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惠嫂听到了哭丧的声音，就走过去看。惠嫂在看到尸体的那个瞬间心里的伤心十分澎湃地汹涌上来，像秋后的芦苇花，在承受某种抽击之后苍白的花絮一下子纷扬而又散乱了。惠嫂扑上去，不是抽泣，而是号哭。几个哭丧的女人认出了惠嫂，她们让开一道缝隙，让惠嫂插进来。惠嫂的参与使丧礼的性质发生了变化，成了最出色的丧礼。整个臭镇都听到了惠嫂的倾力哭诉，直至惠嫂的最后晕厥

惠嫂的这次友情哭丧给惠嫂带来了名气。人们都说，惠嫂哭得好，嗓门大，不惜力气，看得见伤心伤胆伤肝伤肺。人们都说，丧礼上只要有惠嫂，再寡情的人家也能让死者有脸有面地走上黄泉路。没几天就有人上门来预定，说家里的老人眼看就不行了，请惠嫂去撑撑场面。惠嫂说，知道了，人一走我就上门哭。

惠嫂的哭泣生涯在她的顶峰受到了挫折。这时的惠嫂已经是一个四十开外的女人了。臭镇所有的死亡事件中惠嫂的哭泣-一直占有一席之地。但偶然的事态从来就不可避免，死亡事件也只能如此。一位五岁的男孩死了。他为了水面上的一只小水马，掉进了小柳河。这个傍晚时分的恶性事件震惊了臭镇。许多人赶到五岁男孩的家里，看见孩子的母亲披头散发，形若木鸡，看见孩子的父亲手捧着尸体不会言语。惠嫂的哭位在这样的时刻显得不适时宜。她大叫一声：天啦，天啦！随后就放开了喉咙。男孩对门的邻居从人缝里挤进来，往惠嫂的手上塞了两块钱，轻声说：“惠嫂，走吧。”惠嫂哭得正伤心，没有理会。邻居的口气硬了，说：“拿上钱，别哭了！”惠嫂回过头，说：“我要钱做什么？我哪里也不去。”

惠嫂是被邻居强行从堂屋里拉出来的。堂屋里正安静，像水的忧伤平面，正吃力地支撑一只小水马。邻居指着堂屋，压低了声音厉声说：“再在这里哭我就不客气了。”惠嫂用手捂住嘴，说：“我止不住。”邻居说：“止不住就走！”惠嫂很羞愧地看看别人，转过身去。她远去的身影显示出一种努力，忍住哭泣。她的身影消失得迅速而又慌乱，像黄昏时分的独身蝙蝠，拐进了某一个黑色弯口。

不能在外面哭，只能到家里来。惠嫂在这一天的夜里哭了很久。她面对亡夫的牌位用力号哭。臭镇的许多人都听见了。人们说：“惠嫂这个女人怎么弄的，有理没理就会瞎哭一通。”还是惠嫂的大女儿红菱喝住惠嫂了，大女儿红菱说：“还睡不睡啦？”惠嫂说：“我不要睡，哭几下就歇过来了。”红菱说：“别人还睡不睡啦？”惠嫂停下来，很不高兴地说：“不哭了。睡。”红菱生气地说：“往后不许在家里哭，晦气！”

惠嫂在第二天下午就到坟地哭坟去了。女儿不许在家里哭，惠嫂只能到很远的坟上去。她坐在亡夫的墓前向亡夫诉说了许多伤心的事。她说她被人欺侮。她说女儿大了，一天一天往当妈的头上爬。她说她从来没有对不起“你的”三个女儿。惠嫂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诉说了一遍又一遍。好几只狐狸都被她的哭声招过来了。狐狸们远远地打量惠嫂，它们爱莫能助，只好回过头去不声不响地走掉。这一回惠嫂总算把心里的伤心哭干净了。伤心的女人和死人说几句话日子就会重新丽亮起来。哭完了惠嫂只觉得神清气爽，她的心情平复了，用她自己的话说，叫“歇过来了”。惠嫂对自己说：“再也不哭了。”

惠嫂在戒哭之后才知道自己早就哭上瘾了。瘾这个东西很鬼坏，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你-戒反而把它戒出脾气来了。几十天不哭惠嫂就瘦下去了。哭泣是一件伤心的事情，然而对于当事人来说却是一种抚慰与幸福。惠嫂好几次想放开喉咙，看了看红菱的脸色，又不敢了。惠嫂为不敢哭泣而想哭泣。惠嫂对红菱说：“丫头，你让我在家里哭一回吧？”红菱说：“谁不让你哭啦？总得有事吧？日子过得好好的，哭什么哭？”惠嫂说：“哭过了心里头熨贴。”红菱说：“你熨贴别人就起绉。”惠嫂说：“让我哭一回吧？”红菱摔上门，大声说：“实在想哭，我去上吊，让你哭够了！”惠嫂止住眼泪，望着大女儿的背影，说：“丫头，怎么能说这种话？”红菱回过头厉声地说：“晦气，这个家就是让你哭穷了的，燕子都不来了！”惠嫂愣在那里，愣了好半天，惠嫂望着空无一人的巷口，跺了脚说：“我找你爹说去！”

是瘾就有可能复发，尤其在诱因充分的时候。惠嫂的友情哭丧并没有完全中止，机会好的时候还会客串一下的。惠嫂知道机会难得，因而也就格外卖力，格外用心。一不小心就会把嗓子弄沙掉。惠嫂在嗓子沙哑的日子里小心翼翼，静悄悄地把所有的家务都做了，一副知错就改，巴结讨好的样子。剩下来的日子惠嫂时刻注视着臭镇的死亡迹象，一有人咽气惠嫂马上就兴奋起来了，嗓子里产生了类似于歌唱的欲望.哭泣生涯使她越来越接近于一种母兽专门留意同种兽类的尸首。惠嫂自语说：“我快像畜牲了。”

这一年的冬天惠嫂的大女儿红菱出嫁了。红菱的年纪与晚婚这个政策相差很远，但是红菱有办法，她就是要把自己早早嫁出去。红菱没有和母亲商量，只是告诉惠嫂，她要嫁人了。惠嫂从红菱的口气里听出来了，她想早一点离开她，离开这个家。惠嫂听了红菱的话伤心直往上翻，但是惠嫂这一回却忍住了，没有想哭的意思。惠嫂说：“嫁吧，我也是嫁了人才做你妈的。”

然而婚礼极不顺利。婚礼那一天天上意外地下起了雪。惠嫂望着天，心里头凉下去一大块。雪往下飘，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悠然得过了头。惠嫂知道这场雪在等她，等了几十年了。惠嫂说：“我就不信我斗不过你！”

惠嫂回到家里，拿了一张长凳横在了门口。这时候婚礼刚刚要进人高潮。女婿被这个突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他正在撒喜烟，居然昏头昏脑地把香烟递到丈母娘手上去了。女婿小心地问：“妈，这是于什么？”

“天要下雪，娘要留人。”

女婿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说：“还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

“雪不干，人不许走！”

这么说着话红菱却从里间走到堂屋里来了。红菱的身上有红有绿，从头到脚都喜气洋洋。惠嫂只顾了和女婿说话，一点都没有留意红菱已经从长凳子，上跨过去了。跨过长凳之后红菱径直往外面走，雪地上留下了她的脚印，又踏实又从容，又等距又清晰，看得出义无返顾。走出去十来步了红菱才回过头来，对她的男人说：“还愣在那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