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学第八十五个词：中国文学语言。

汪曾祺曾在哈佛和耶鲁做过演讲：中国文学的语言问题，他的讨论无论对创作还是评论都有一定启发，之前也有同学让我们讨论言意之辨的话题，今天就以此为基础，分享一些对文学语言的理解。

汪曾祺指出，语言不仅是一种形式，其本身就是一种内容。在他看来，语言不是像橘子皮一样，可以剥下来，语言一换，内容也就换了。就好比有人觉得，刘慈欣小说不错，但语言差了点，这种话在汪曾祺看来是伪命题。就像我们不可能说这画画的不错，就是色彩和线条差了点，这首曲子不错，就是旋律和节奏差了点。语言是小说的本体，当人们否定作品语言而又认可作品内容时，无非是在另一个方面肯定了作品的语言。因此我们应该用语言的多维度考察取代简单的语言和内容的二分法，就像巴尔扎克的语言，虽粗糙、冗长，却不妨碍它雄壮动人。

此外，汪曾祺说：“语言是一种文化积淀。”他借此反省了白话文运动的得失，显然，片面地追求新语言新思想会丧失语言的艺术性，胡适的“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就是一次失败的尝试。贫瘠土壤上的植物难以茁壮成长，语言的文化积淀就是语言的意蕴来源，毛泽东诗“三十一年还旧国，落花时节读华章”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江南逢李龟年》中的“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如果历史改变，毛泽东成为第一个写出落花时节的作者，这首诗的新意或许会增加，但它的意蕴却一定会减弱。

因为一旦如此，我们在这首诗看到的就更多是个人际遇，而少了历史回音。绵延至今的历史长河，将古老精神托举至此的正是文字之船，而每一艘船上都经历过无数的故事，如果你仔细聆听，今人的良词佳句必有整个历史与之共振。汪曾祺认为江西诗派所说的“无一字无来处”未尝没有道理，只要历史不曾中断，过去的语言就是尚有火星的灰烬，等待着我们重新点燃。

语言之美不在语言“之中”，而在语言“之间”，在“之间”缝隙里暗含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汪曾祺说：“语言不能像盖房子一样，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那样就会成为‘堆砌’。语言的美不在一句一句的话，而在话与话之间的关系……中国人写作讲究‘行气’。语言处处相通，有内在的联系。语言像树，枝叶树干，汁液流转，一枝动，百枝摇；它是‘活’的。”

比起逻辑，中国文学语言更重意脉，濠梁之辩、玄学清谈、禅宗公案一一告诉我们，有的时候逻辑不通反倒可能生出情趣、理趣；可要是意脉不通，则形存神散，读来音不畅、意不顺，就像一个人身体器官都完好，但气血阻塞，依然浑身不适。汪曾祺自己下笔总是如揉面般把语言反复揉弄，不为新词丽句，但求文气贯通。吕叔湘提出的流水句恰恰可以说明这点。

所谓流水句就是“长长短短的词组和句子的灵活组合，这些词组和句子的关系往往是隐形的，它们是句义结构的对接、成形和聚集。”吕叔湘所说的隐形关系其实就是意脉，流水句可以说是极富汉语特色的表达方式。

我们学英语的时候都知道，英语句子的连接高度依赖逻辑关系词，汉语的表达则高度依赖共同语境，逻辑关系词的使用频率明显低于英语，更不必说古汉语。缺乏逻辑关系词的确让汉语表意上更为含混，但逻辑关系词就像骨头的关节一样，虽然清晰可靠，却总是不及流水来得灵动、轻逸，绵延不绝。

沈从文师徒都是流水句的大成者，在汉语趋向于欧化的时代，沈从文的努力是在捍卫汉语的本色之美。我们可以看沈从文《薄暮》中的一段：

“一块绸子，灰灰的天！

点了小的“亮圆”；——

白纸样剪成的“亮圆！”

我们据了土堆，

头上草虫乱飞。

平林漠漠，前村模样！

烟雾平平浮漾！——

长帛样振荡的浮漾！

不见一盏小灯，遥闻唤鸡声音。”

你看这段有什么感触？我只觉得沈从文的文字不是一个层次分明的建筑，而是一个慢慢打开的卷轴，每句话都好像是新写成的，连成一片割不断的风景。汪曾祺说得好：“中国人说‘行文，是很好的说法。语言，是内在地运行着的。缺乏内在的运动，这样语言就会没有生气，就会呆板。’”汪曾祺偏爱的中国语言更接近于未彻底书面化的口语，这样的语言是由口而发，也是待口来嚼，它就飘荡在我们的生活世界中，其中品不尽的滋味便是我们文化的褶皱。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汉语文学的语言特性、母语意识、翻译与不可译等话题。引入方式：从文本中语言本身的物质性和文化记忆切入。注意避免泛泛谈“汉语之美”，要具体分析语言如何塑造文学的存在方式。

🎯真题命中

写作可用（3题）

• [2026] 广州大学·评论写作题：自选角度，结合现状写一篇评论文章，3000字。

从直觉到理性：文学批评的主体性如何建构
段崇轩

→ 文学批评主体性与中国文学语言的关系：批评的主体性不是抽象的，而是以语言为中介的——中国批评家的主体性必然是汉语的主体性。写作时可以论证：汉语的表意特征、声调系统、语法柔性，都深刻地影响了中国文学批评的方式——中国批评偏好直觉和感悟（点到即止），而非西方的分析和论证。

• [2026] 暨南大学·评论写作题：语言学吕叔湘的一段材料（有关语法研究对象与体系、语义关系）

→ 吕叔湘的语言学材料可以用中国文学语言来回应：汉语语法研究不能简单套用西方语法框架，正如中国文学批评不能简单套用西方理论框架。写作时可以论证：中国文学语言的独特性——如字本位而非词本位、声调的音乐性、对偶的结构原则——要求一种植根于汉语的文学理论。

• [2026] 华中科技大学·评论写作题：关于两个学者对语言学中国路径探索的争论，有一位学者认为中国语言学体系建立必须体现…

→ 关于中国语言学路径的争论，可以用中国文学语言来深化：中国语言学的自主性不是闭门造车，而是在国际对话中保持自己的问题意识。写作时可以类比中国文学语言与世界文学的关系：中国文学要保持汉语的独特性，同时不拒绝跨语言的对话——真正的中国路径是在对话中生成，而非在对立中划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