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学第三十四个词：书的未来。

今天的关键词与其说是一个术语，更准确地说其实是一个话题，在童庆炳编的《文学理论新编》中就讨论了这个话题。书将走向什么样的未来？这不是文学的外围问题，千年以来，书都是文学最重要的媒介。麦克卢汉曾说：“媒介即信息。”也就是说，传播形式本身就是一种传播内容。比如，要表达郑重的祝福、告白或请柬，相比短信和邮件，更多人会选择用书信传达。那么，当越来越多的信息被发布到互联网上，书籍之于文学，是否仍有不可取代的意义？它是否会走向消亡？

书籍关乎人类的记忆，艾柯在他的讲座里提过三种记忆，分别是生理的记忆、矿物的记忆和植物的记忆。生理的记忆以人的大脑为主，我们的纸质书就是植物记忆的典型，矿物的记忆则分成两种，一是陶板和石碑，另一种是以硅为基础的电脑。在希腊神话中，记忆女神谟涅摩叙涅 是一位支着下巴沉思的少女，她后来成了宙斯的妻子，是九位缪斯女神（文艺之神）的母亲。

过去的人类便是借助植物媒介来亲近这位神明，图书馆是一座郁郁葱葱的记忆之林。艾柯说：“图书馆是一种最困难被人类效仿的神的智慧，有了它，就可在同一时刻看到并理解整个宇宙。人可以将得自一座大图书馆的信息存入心中，这使他有可能去习得神明智慧的某些方面。换句话说，我们之所以发明图书馆，是因为我们自知没有神的力量，但我们会竭力效仿。”

艾柯的话没有丝毫夸张，借助硅这种特殊的矿石，如今的人类开始在知性上与神赛跑。搜索引擎超越了过去的百科全书，以古登堡计划为代表的电子图书馆系列汇成了图书的宇宙，同时，超文本的链接方式又让这宇宙的星际间的任意穿越成为可能。恐怕只有博尔赫斯的沙之书可以类比如今的互联网，这是一部真正的无限之书。

《沙之书》是一个短篇小说，故事开始于一个陌生人向男主人公推销《圣经》 ，但他有本特殊的书，叫沙之书。之所以叫沙之书，是因为这本书像沙子一样，无始无终。无论主人公如何努力，他都无法翻开书的第一页和最后一页，“封面和手之间总是有好几页，仿佛是从书里冒出来的。”此外，他翻到一页，只要合上了就再也找不到了，就像沙子落入沙漠中，这是真正的沙漠，为了理解这本书，你必须把整个宇宙都想象成沙漠。

毫无疑问，这本沙之书充满魔力，男主人公花了巨大的代价才买下它，但没过多久，男主人公便开始害怕它。他没有明确表达自己恐惧的原因，也许无限本身就已经足够恐怖，也许他为自己发现了比圣经更广阔的书感到了亵渎，我们试着做个有端联想：如果上帝被写入沙之书中，他会迷路吗？

当人类触摸无限时，最大的可能是被无限所吞噬。当人类拥有互联网后，我们究竟是拥有无限，还是被无限所穿透？米勒提醒我们：“在电话或者因特网上，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再也不是原来那个写情书然后再通过邮局邮寄的那个人。从笛卡尔一直到胡塞尔的哲学所赖以存在的主客体之间的二元对立也被极大地削弱了，因为电影、电视或者因特网的屏幕既不是客观的也不是主观的，而是一线相连的主体性的延伸。”

怎么理解这个新的主体性呢？一个基本事实是，要投入互联网世界的前提是悬置我们的肉身，同时，网络的时空无限趋近于无限，这时候就会出现博尔赫斯拟设的一种状况：“如果空间是无限的，我们就处在空间的任何一点。如果时间是无限的，我们就处在时间的任何一点。” 博尔赫斯没有说遭遇无限的人会发生什么，但可以设想这样一个后果，那便是人生存的此性，也即此时此地性会被腐蚀乃至崩解。此性是自我的根基，我们总是某一时空中的这个主体，哪怕是旅行我们也总是动态地处在某一时空之中。但无限时空的互联网让人可以扮演任何一个人，亦或者说在这空间里他就是任何一个人，这种经验会反过来影响一个人的现实经验，这是一种精神分裂式的经验。

对这样的经验我并不是持有批判的立场，我试图用一种中性的方式描述它。就好比原本人是植物一样扎根在大地上，通过技术，人们来到了外太空，在真空中漂浮。如今读纸质书的人是像植物一样摄取养分，许多人都有共同的经验，对于严肃文学和大部头经典还是习惯读纸质书。我认为这不是简单的习惯问题，阅读是一种综合知觉体验，纸质书的触感和重量也是阅读的一部分，它无处不在提示一种此时此地的有限性，以便你的根须能与之交缠。

但平板电脑就不太一样，打开平板就是俯瞰一面大海，在里面选择一本电子书就像进入一座岛屿，但每座岛屿都是一个开放的空间，与其他岛屿近在咫尺，这就像你打游戏在一个区域探索时，左上角会有一个你关不掉的大地图，提示着无限探索的可能性。同时，屏幕平滑的触感也难以让人与上面的文字产生深层链接，本雅明说：“除非把一本书抄上一遍，否则，我便永远无法明白书里的意思，这就好比乘飞机是欣赏不了陆地的景色，只有脚踏实地地亲历一番。”我们完全可以想象本雅明不会喜欢电子书，就像一个人不会喜欢在溜冰场上散步。

以上所述完全不意味着纸质书比电子书更优越，但也足以证明电子书距离淘汰纸质书还有很远的距离，硅的世界很难给人温暖，因为人性中有无法剔除的植物性。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阅读方式变迁、纸质书与电子书之争等话题。引入方式：从书籍物质性对阅读体验的影响切入。注意避免只谈技术变革，要关注阅读行为本身的转变。

🎯真题命中

写作可用（3题）

• [2026] 厦门大学·评论写作题：上次讲到文学最先是混在宗教之内的，后来因为性质不同分化了出来。分出之后，在文学的领域内马上又有两种不同的潮流：

(甲)诗言志——言志派
(乙)文以载道——载道派

→ 言志与载道两条传统与书的未来的关系：言志对应的是书作为个人表达（手稿传统），载道对应的是书作为传播工具（印刷传统）。在数字时代，这两种传统在电子书和自媒体中以新的方式并存。写作时可以论证：书的未来不是印刷与电子的对立，而是言志与载道在新技术条件下的重新配置。

• [2026] 南京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阅读下面文章，提炼出一个文学研究的观点，写一篇学术论文，不少于1500字（90分）

柳敬亭说书
南京柳麻子，黧黑，满面疤癗，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善说书。一日说书一回，定价一两。…

→ 柳敬亭说书与书的未来有什么关系？柳敬亭是口头叙事的巅峰，而他的说书恰恰发生在印刷术已经成熟的时代——这说明口头叙事并不会因为书的存在而消亡。写作时可以论证：书的未来不是替代讲述，而是与讲述形成新的共存——就像柳敬亭的说书是对印刷文化的补充而非替代。

• [2026] 华南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艺术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使人恢复对生活的感觉，使人感受事物，使石头成为石头。艺术的…

→ 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理论可以用书的未来来联系：什克洛夫斯基说艺术存在的目的是恢复对生活的感觉，而书作为最古老的陌生化装置——它把日常语言转化为文学语言，把熟悉的世界变得陌生。写作时可以论证：书的未来在于它是否还能承担这种陌生化功能——当数字媒介让一切变得即时和透明，书恰恰以其物质性和延迟性提供了陌生化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