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学第八十四个词：童心。

李贽说，六经、《论语》、《孟子》“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即使在今天，也少有人以如此激烈的口吻批评儒家经典。我们且不论李贽的看法是否偏激，将千古以来的不刊之论评价为虚妄的根源，无疑需要惊人的勇气。而他之所以甘冒这样的风险，是为了捍卫和践行一种更高的价值：童心。

李贽“童心”的含义非常简单，概括起来就是真心和初心。然而，随着年岁日长，一个人的道理和闻见日增，就愈发清楚怎么做可以得美名，怎么做可以避恶名，于是开始假模假样、惺惺作态，名为主实为宾，童心就受到了蒙蔽。这正如老子所说的：“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而当时流行的道理和闻见正是程朱理学，李贽对程朱理学的批判颇有釜底抽薪之意，是对两千年来儒家传统的价值重估。

看到李贽的童心说我们很容易想到孟子的赤子之心。因此，虽然李贽自命为异端，但他这个异端更像是提出宗教改革的路德，他们的叛逆是为了更好地回归。只是李贽的回归路线尤为激进，他这一路不仅否定六经的权威地位，还试图击碎孔子这一光芒万丈的偶像。

李贽讲过一个有趣的故事，从前有个道学家“高屐大履，长袖阔带，纲常之冠，人伦之衣”，自称孔子之徒。一位叫刘谐的聪明人碰到他，就调侃说：“你这是不了解我的孔丘哥哥啊。”这道学家勃然大怒：“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你什么人，敢称孔子为兄长？”刘谐笑道：“难怪远古的圣人都点着灯笼走路。”这句话瞬间就把道学家的嘴哽住了，因为他指出了儒家观念的自相矛盾之处，孔子自认为是周代薪火的传承者，到朱子时代却成为万古唯一的太阳，想必孔子自己也不会同意。

李贽说：“圣人不责人之必能，是以人人皆可以为圣。故阳明先生曰：‘满街皆圣人。’佛氏亦曰：‘即心即佛，人人是佛。’夫惟人人之皆圣人也，是以圣人 无 别 不容已道理可以示人也，故曰：‘予欲无言’。夫惟人人之皆佛也，是以佛未尝度众生也。”满街皆圣人，这是对圣人专制的否定。而圣人欲无言，佛不度众生，又是对个体本色的肯定，这个个体的本色便是来自我们的童心。

写文章也是如此。严羽早就说过：“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而，李贽的童心不似严羽的“妙悟”那般玄奥，不过是“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李贽深受阳明心学的影响，但李贽的童心并不像阳明心学寻求与天理（也即当时儒家伦理）调和，这一本心甚至可以是私心和俗心。李贽道：“夫私者，人之心”，“趋利避害，人人同心”。就此来看，李贽的童心说更像是世俗化的老庄之心，礼教约束的善让位于发乎自然的真，真言便是有德之言，李贽说：“市井小夫,身履是事,口便说是事。作生意者，但说生意；力田作者，但说力田,凿凿有味,真有德之言。”

因此，李贽对诗必古选，文必先秦的尚古之风不屑一顾，韩愈曾提陈言务去、词必己出，但不违古道，李贽连这不违古道也给放弃，如果有道，那道也出自真心，而不是和某某圣人、经典一致。他直接断言：“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童心未必是至文的充分条件，但一定是必要条件，《水浒》、《西厢》正是这样的作品，因此它们不逊于任何古代经典。

李贽自己便是以童心作文，他的《自赞》像极了卢梭的《忏悔录》， “其性褊急，其色矜高，其词鄙俗，其心狂痴，其行率易，其交寡而面见亲热。其与人也，好求其过，前不悦其所长；其恶人也，既绝其人，又终身欲害其人。志在温饱，而自谓伯夷、叔齐；质本齐人，而自谓饱道饫德。分明一介不与，而以有莘藉口；分明豪毛不拔，而谓杨朱贼仁。动与物迕，口与心违。”

翻译来说便是：“这个人性格狭隘急躁，外表高傲，说话粗俗，内心疯狂，行为轻率，朋友少却表面上看起来很热情。他和别人交往时，喜欢挑剔别人的错误，不欣赏别人的优点；他讨厌一个人，就会彻底断绝关系，并且一辈子都想害那个人。他只想吃饱穿暖，却自比为伯夷、叔齐这样的高洁之人；他本质上是个普通人，却自诩为道德高尚的人。他明明一毛不拔，却找借口说自己像有莘一样清高；他明明自私自利，却说杨朱是损害仁义的人。他的行为和内心不一致，言行不一。”

李贽将自己说得如此不堪，但毫无羞惭，因为这便是他的真情本色，对真情本色作伪的人才应该羞惭。不过有心的人可能会发现，推崇真诚的李贽却自诉自己不诚，字面上是自相矛盾 。但从深层来看，一个人要真正做到真诚首先要认识到自己会欺骗。就像漫画《一人之下》里的左若童说：“世道险恶，活着已经不易了，一辈子不骗人？笑话。思诚者，不能骗的是自己。”这倒不是说可以随意骗人，只是划明了一条底线，那就是不能骗自己。

我们前面已经说了，庄子的话语中充斥着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但庄子又是极其强调真诚的思想家，他说：“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正确的信息同样可以说谎，屡战屡败可以丝毫不差地改成屡败屡战形成误导。但真诚无法伪装，因为真诚者有一种内在的激情，真诚者的言行不发自理智，而是不得不说，非如此说不可，正如《西厢记》的故事是假的，但对天下有情人的祝愿是真诚的。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晚明文学思想、真性情书写、反对虚伪等主题。引入方式：从文本中对“真心”“真情”的呼唤切入。注意避免把李贽的“童心”等同于“天真”，它是对礼教虚伪的根本性批判。

🎯真题命中

直接命中（5题）

• [2026] 苏州大学·评论写作题：评论写作，1500字以上

坐井观天记
金克木

→ 金克木的坐井观天记可以用童心说来切入：金克木晚年的胡思乱想恰恰是童心的回归——老年之后放下世俗功利，重新获得了儿童般的好奇和自由。写作时可以从金克木的凡心不死入手：这个凡心不是俗心，而是童心——在知识之外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在经验之上保持思想的自由。

• [2024] 浙江财经大学·评论写作题：李卓吾先生批评三国志，虚实问题。对于小说到底是该“虚”还是“实”，结合历代作品谈…

→ 李卓吾批评三国志的虚实问题与童心说直接相关。切入方式：童心说要求文学表达真心真情，而历史小说的虚实之争本质上是真实与虚构的关系——童心的真不是历史考据的真，而是文学的真实。写作时可以论证：李贽的童心说为小说的虚构性提供了理论辩护——只要出于童心，虚也是真；若失却童心，实也是伪。

• [2023] 复旦大学·论述题：论述李贽《童心说》对批评史的价值。

→ 论述李贽童心说对批评史的价值，需要从批评史的脉络来定位。核心论点：童心说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第一次明确提出文学应表达真性情的理论，它反对前后七子的复古模拟，为晚明性灵派文学开辟了道路。在批评史上的价值在于：它把文学批评的焦点从怎么写（法度）转向了为什么写（真心），从外在规范转向了内在驱动。

• [2026] 山西大学·简答题：简述“童心说”和李贽文学思想的内容

→ 简述童心说和李贽文学思想，核心要点：童心是绝假纯真的最初一念之本心，闻见道理入而童心失。李贽的文学思想以童心为核心，主张文学应表达真心真情，反对道学家的虚伪和复古派的模拟。影响：直接推动了公安派的性灵说和晚明小品文的繁荣。

• [2023] 西南交通大学·简答题：李贽童心说的内涵和意义

→ 李贽童心说的内涵和意义，与上题基本一致。内涵：童心是人与生俱来的真心，非后天闻见道理所能取代。意义：为晚明文学从复古走向性灵提供了理论基础，也对中国文学批评从载道转向言志产生了深远影响。可以补充：童心说对当代的启示——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如何保持不被人云亦云所遮蔽的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