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写作100词逐字稿
第16期:荒诞
今天我们学第十五个词语:荒诞。
在讲荒诞前,我们先回顾一个文学史上的著名事件。1957年,旧金山演员实验剧团正惴惴不安地筹备着下一场戏剧,他们的不安来源于,他们的演出节目和观众,可谓是一个比一个不同凡响。他们要演的剧目是《等待戈多》,而他们的观众,则是圣昆廷监狱的1400名囚犯,最疯狂的戏剧,和最粗野的观众,这两样东西碰撞在一起会产生怎样可怕的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然而,演出的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三个没耐心的大力士,一开始就做好溜出去的准备,可他们听了一会儿,沉默了下来,竟坐到散场后才离开。许多囚犯被这部剧深深触动了,有人说:“戈多就是社会。”还有人说:“他就是局外人。”
今天,《等待戈多》的争议少了,它早已登上高雅艺术的宝座,评论家认为戈多揭示了人类的普遍处境,这么说的话,人类的普遍处境难道就是囚徒?要理解这个问题,我们还得回到荒诞这个概念。
荒诞,就其词源来说,是不和谐音。大家千万不要马上略过这个词源,你要注意,西方早期的宇宙论中有一种思想叫诸天音乐,这个思想来自毕达哥拉斯,他认为整个宇宙按照一种和谐的数学关系构成,就像音乐也是按照一定数学关系弹奏出来的,而人心作为一个小宇宙与世界这个大宇宙同声相应,他将数字、音乐、宇宙、人心构成了一个和谐统一的整体。
毕达哥拉斯的很多学说在后来逐渐被人遗忘,但这个宇宙论的传统却随基督教一起传承下来,我们知道基督教特别重视数字,比如三位一体的三,礼拜日的七,每个数字对他们来说都有神圣的含义,可以说基督教哲学是一种神学版的毕达哥拉斯主义。同时,这个诸天音乐也获得了它的指挥家:上帝。在上帝的指挥下,世界万物都井然有序地生长、死亡。这世上或许存在着苦难和伤痛,但在这盛大的宇宙乐章中,一切黑暗都是有意义的,并最终会在末日审判时得到救赎。
然而大家都知道的是,上帝死了。从荒诞的角度来说,上帝死了最大的结果是宇宙音乐指挥家的彻底缺席,不和谐音,原本只是一种有待纠正的例外,现在却成了宇宙音乐的主旋律。原本在世界占支配地位的是善的必然性,如今支配世界的是不可理喻的偶然性,绝对偶然性的听觉形象就是荒诞的本义,那是永远无法被写进乐谱中的声音。
荒诞虽然往往被理解为悲剧的一种,但荒诞既不是悲剧也不是喜剧,因为悲喜的世界总需要某种价值尺度来判断什么好什么坏,而荒诞的世界好与坏都失去了意义和根据。在荒诞的世界里,一个人可能一夜暴富,也可能转瞬间家破人亡,而这里的重点在于,所有福祸都没有规律可循。《三国演义》里替天行道的诸葛亮因天而亡,倒行逆施的司马氏反而成为最后的赢家,已经隐隐显露出天的荒谬性。
对荒诞论述经典中的经典大概就是加缪,他说过一段被广泛引述的话:“一个能用歪理来解释的世界,还是一个熟悉的世界,但是在一个突然被剥夺了幻觉和光明的宇宙中,人就感到自己是个局外人。这种放逐无可救药,因为人被剥夺了对故乡的回忆和对乐土的希望。这种人和生活的分离,演员和布景的分离,正是荒诞感。”
是的,荒诞的关键在于没有道理可讲,连歪理都没有。而一个自觉为荒诞的人就可以类比为一种出戏的人,就像你看电影原本完全陷在故事中,突然看到银幕的一角有一块绿幕和一台摄像机,便完全出戏,而且再难二度入戏。
我们看电影尚且有一个现实的戏可以退,但荒诞的人是彻底地出戏,成为世界的局外人。席慕蓉有一首诗很好地说明了这点:“我们都是戏子,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一首杂乱无章的音乐自然无法让你沉浸其中,而二十世纪的特点就是不断断开的节奏,不断炸出的噪音。我们不必再重复两次世界大战和冷战这样的重大事件,人们一再经受着各种意义上的废墟和新世界的重建,以至于对新世界本身也感到厌烦,仿佛它马上就要坍塌。
于是我们便看到了《等待戈多》中不死不活的画面,戈戈不断捣鼓鞋子,迪迪把帽子摘了又戴,戈戈没事就想着上吊,他并没有多么想死,就像他也没有多么想活。在荒诞的世界中,多数人的选择是麻木,这样麻木的人和监狱的囚徒有什么区别?每天都是新的一天,但每天都在重复,这就是加缪著名的西西弗斯比喻,西西弗斯因为戏弄诸神,被诸神惩罚每天把石头推上山,但这石头又注定会落下来。石头被推上山,又落下去,继续推,继续落,推啊,落啊……永无尽头
我们会发现一种辩证法的逆转,绝对的偶然性颠倒成了徒劳的必然性,一切东西都像指间流沙,我们的生命也变成了沙漏,无意义地下落。《圣经·传道书》中说:“太阳底下无新事”。上帝死后的世界一样没有新事,只是这个太阳已经彻底枯萎了。
那该怎么办呢?等待新的上帝吧!《等待戈多》讲的就是这个故事,海德格尔也说过:“只有一个神能拯救我们。”但还有一种声音,完全从自己的声带发出,试图在告诉我们,西西弗斯是幸福的,荒诞是苦难,也是一种教诲,面对它,既要共存,也要反抗,这个声音来自于加缪。
荒诞何来的教诲?我们知道,荒诞的人是全无希望的。但全无希望恰恰可以转化为一种福祉,就像鲁迅引用斐多菲的诗说:“希望是娼妓,她对谁都蛊惑,将一切都献给她,但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你的青春——她就弃掉你。”而荒诞的人再无诱惑,因此他活在绝对的当下,拥有全部的青春。戈多不正是这种希望吗?戈戈和迪迪的真正问题是他们荒诞的意识还不够彻底,他们依然留了个位置给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就像我们在超人那期说的,上帝死了,但上帝的位置仍然保留下来,随时等待着什么东西重新占据。
而西西弗斯蔑视诸神,当他承担起荒诞的命运,诸神的意义便更加荡然无存。但与此同时,他也获得了自己与世界的全部主权。这种主权和萨特自主选择的自由不同,这种主权是世界的所有风景、苦难与幸福都归属于己,自己也归属于它们。荒诞的人不奢求常驻的幸福,他将自己交给命运的同时,就已经获得了生命巨大的丰富性。就像余华所说:“活着是汉语里最有力量的词之一。”我们在活着二字上,就已经看到了生命必将承受的一切。但这也不是走向一种彻底的被动,因为他仍在攀登,在荒诞的世界仍从善如登,大概才是真正的至善。
让我们用加缪的文字作为结尾:“我让西西弗斯留在山下,让世人永远看得见他的负荷!然而西西弗斯却以否认诸神和推举岩石这一至高无上的忠诚来诲人警世。他也判定一切皆善。他觉得这个从此没有救世主的世界既非不毛之地,抑非渺不足道。那岩石的每个细粒,那黑暗笼罩的大山每道矿物的光芒,都成了他一人世界的组成部分。攀登山顶的拼搏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应当想像西西弗是幸福的。”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卡夫卡式叙事、加缪式存在困境的文本。引入方式:从文本中“意义的缺席”与“人对意义的渴望”之间的张力切入。注意避免把“荒诞”等同于“荒唐”或“离奇”。
🎯真题命中
直接命中(2题)
- [2026] 南京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博尔赫斯《沙之书》
乔治·赫伯特
线是由一系列的点组成的;无数的线组成了面;无数的面形成体积;无数的体积组成了立体…
→ 博尔赫斯的《沙之书》是荒诞的完美文本。切入角度:沙之书没有第一页也没有最后一页,翻开任何一页都不会再找到——这正是荒诞的核心体验:意义总是在你伸手去抓的瞬间消失。写作时可以从博尔赫斯如何呈现寻找与落空的循环入手:主人公对沙之书的痴迷和最终的恐惧,恰恰是加缪所说的荒诞人的命运——在无意义的世界中持续追寻意义。
- [2022] 首都师范大学·填空题:文学形象具有多义性,哲理性,暗示性(荒诞性)……
→ 填空题,文学形象具有荒诞性。注意将荒诞性与其他特性(多义性、哲理性、暗示性)放在一起理解:荒诞性是文学形象在呈现非理性内容时的特征,指形象所传达的意义超出了日常逻辑,但又不是完全无意义的——它恰恰在逻辑的断裂处揭示了存在的深层真相。
写作可用(1题)
- [2022] 云南大学·评论写作题:根据以下文字,写一段评论
正如文学理论家勒内·韦勒克与奥斯汀·沃伦在其经典著作《文学理论》中指出的那样:“…
→ 同异化第0题。荒诞的角度切入:韦勒克说小说家有一个自己的世界,但这个世界与经验世界只是部分重合——不重合的部分恰恰是荒诞的领域。小说家的世界不是经验世界的复制,而是在经验世界的裂缝中生长出来的另一种逻辑。写作时可以论证:这种部分重合恰恰构成了文学的力量——它既足够熟悉让我们进入,又足够陌生让我们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