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学第三十一个术语：规训社会。

规训社会是福柯的著名概念。作为20世纪整个人文社科领域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福柯虽然不是狭义的马克思主义者，但他关于社会批判的思考和法兰克福学派有相当的交集，因此把他的规训社会放在这里。福柯的思想经常被认为过于极端，就好像福柯所见的世界都是恐怖与谎言，哪里都是老大哥的眼睛。

这种看法其实一定程度上误解了福柯，福柯的观点虽然激进，但他的思维方式并不是非黑即白，然后指白为黑，而是擅长指出黑与白之间的灰色部分。未必直接等同于错误，而是存在危险，需要我们警惕的危险，大家需要带着这种理解去看待规训。

在他《规训与惩罚》的开篇，福柯描述了一个极为血腥残暴的行刑画面，1757年3月2日，达米安因为谋刺国王而被处以极刑，福柯写道，他“被送到格列夫广场。那里将搭起刑台，用烧红的铁钳撕开他的胸膛和四肢上的肉，用硫磺烧焦他持着弑君凶器的右手，再将熔化的铅汁、沸滚的松香、蜡和硫磺浇入撕裂的伤口，然后四马分肢，最后焚尸扬灰”。如此酷刑的目的倒不是为了满足人性的嗜血欲望，而是要将惩罚作为公共景观展出，以彰显君主至高无上的权威。

联想到满清酷刑，你可能会觉得还是现代社会好，文明的现代社会对罪人都格外温柔。现代社会或许的确更文明，但福柯发现，现代社会 文明的面纱之下隐藏着更隐秘更精致的权力技术，这就是规训与惩罚相结合的权力机制。

什么是规训？在福柯看来，规训是制造个体的技术。我们首先要注意福柯的思维方式，他不是认为首先有个人，这个人有某种人性，然后经过规训技术他的人性异化了。如德勒兹所说，福柯讨论的不是主体性问题，而是主体化问题，他讨论的是人这个主体是怎么构成的。换言之，规训技术让你成为现在的这个你，而你可能还觉得这是完全自然的。

规训在制造怎样的个体？它驯化着你的身体，让你变成一个有用而顺从的身体，它培训你有能力参与社会财富的生产，但是不让你的能力成为一种反抗的力量，这就是规训相互依存的双重性。

那么这种规训要怎么做到呢？第一是区隔，通过高墙和大门，划分彼此独立的社会空间，每个空间都有特定功能，比如公司划分不同部门，高校有分不同的学院，这些空间塑造着你的社会身份，每个社会身份分配相应的社会义务和社会规范。同时，在更微观的分配中，空间的划分还参与着等级的建构，比如班级常常会按学生的成绩、表现安排座位，领导有着自己专门的办公室，在开会时按名头安排座位等等。

第二是时间表，时间表分解着我们的动作、姿势。从校园生活过来的我们都知道，我们每天的时间都被安排得清清楚楚，40分钟上课10分钟课间，早操、眼保健操、晚自习，包括什么时候休息，都写在这张表上，而且都被打上“你应该”的律令。你要不在规定时间做规定的事情会怎么样呢？就会遭到惩罚。你说我作息时间和大家不一样，但我也很爱学习，我早上学少点，晚上多学点，行不行？这个老师课没意思，我不想听，我上网找好的网课听，行不行？不好意思，没商量，必须按照规矩来！

这就是规训的基本形式，在时空两个层面，从身体出发塑造着你的主体。此外，规训技术还有一整套措施保证你能遵守这些规范，包括层级监视、规范化裁决和档案化。说起监视，就不得不提福柯最著名的隐喻，圆形监狱。圆形监狱是功利主义哲学家边沁提出的一种监狱构想，它是由一座中心高塔组成，四周是各自独立的监狱，高塔上守着警卫，监狱里关着囚犯。这个监狱的妙处在于，监狱对高塔是可视的，但高塔对监狱则是不透明的，囚犯知道可能有人看着他们，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什么时候没人。

这种监视的优势就在于无比高效，哪怕狱卒此时正翘着脚吃着爆米花看猫和老鼠，囚徒们仍然以为狱卒在看着他们，这个目光嵌入了他们的灵魂中，他们用狱卒的目光看着自己。看过我们第一期的朋友们想起了什么吗？这就是权力的凝视。福柯曾专门组织过一个监狱调查小组，他们调查的成果不仅适用于囚犯，不如说监狱就是社会的一种原型。现代技术让这种凝视变得无比方便，以前的老师还会趴在窗边偷看学生有没有开小差，现在只要安个摄像头就完事了。《茶馆》中的王利发为什么说话做事如此谨慎，就是因为他知道这汇集三教九流的茶馆里，安插着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现在的规训更方便了，有人时你听话，没人时你也听话。

而规范化裁决就是决定怎么对待每个人。学校有绩点、德育分，公司有绩效、出勤率，而这些会转化为升学机会、工资涨跌等等。更重要的是，这些还会档案化，载zǎi入每个人的个人历史，就像每个到公司应聘的人都要把过去的证书、荣誉、参加的活动、考试的分数一一列举出来，跟游戏里叠buff一样，公司也会照单全收，这是一整套紧紧咬合的运作机制。甚至连你的医疗记录也会成为你档案的一部分，规训社会不欢迎不健康的人，因为你不但要顺从还要有用，个别工作还会参考你是否长期使用安眠药，是否有抑郁症等等，有人开玩笑说自己不好的第一学历就是自己的案底，这种比方可以说相当形象了。

发现了吗？许多我们认为世俗意义上最优秀的一类人很多也是被规训得最好的一类人，而那些被规训成功的一般人呢？就是所谓的正常人。规训失败的人就是不正常的人，但今天不正常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当摆烂成为一种文化时，最失败的人就被关在监狱里。这么看，我们不能简单地说凡涉及规训就一定是恶，因为规训和教化这正反两种词可以说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但规训的确很危险，它的确对太多人造成了压抑，又是专制的精巧手艺。

在福柯之后，不同思想家又提出不同的概念来描述当代社会的权力形式，比较典型的是德勒兹的控制社会和韩炳哲的倦怠社会，下一期就接着讲讲倦怠社会。不过，福柯的规训在文学的体现倒是非常广泛，特别是中国八十年代初的伤痕文学和反思文学，还有如王小波的作品、乔治·奥威尔的作品就不必多说了，其实民国时代的文学中已经有不同程度的涉及，不是成熟的规训社会才叫规训社会。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权力运作、身体管控、社会监视主题的文本。引入方式：从文本中规训机制的具体表现切入。注意避免只关注“监狱”等显性规训，要看到规训的弥散性。

🎯真题命中

该术语近5年无直接命中，但作为评论写作的分析工具具有广泛的应用价值。建议关注该概念的跨学科适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