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学第四十五个词：结构主义。

今天讲的内容，与其说是某个批评术语，不如说是理解一系列批评术语的底层逻辑。

海德格尔曾说：“不是人在说话，而是话在说人。”结构主义者的语言观虽与海德格尔非常不同，但这句话的革命性潜能正是在结构主义者手中被发挥到极致。结构主义运动开始于索绪尔的《普通语言学教程》，这是索绪尔课堂笔记的汇编，用赵一凡的话说，这个教程像宗教秘笈般流传下来，而且早期影响仅限于法国。

阿伦特说过：“海德格尔是德国思想界的隐秘国王。”那么索绪尔在瑞士语言学界也配得上如此称号。

因为这个教程的确带来了欧洲整个思想界的地震，在五六十年代，文学、人类学、社会学、心理学等等都展开了声势浩大的结构主义运动，其影响力甚至盖过了曾占统治地位的存在主义。你或许会好奇，一个语言学家为何能掀起如此风浪？我们还是先从语言学的角度说起。

索绪尔的时代盛行的是历史比较语言学，这个语言学流派主要通过搜集各种文字标本、考察词源、比较不同语言的差异来进行研究。但索绪尔发现，这种研究方式往往只是看到了越来越多的现象，可最终得到的却很少。索绪尔希望找到语言种种变化中那些不变的一般规律，经过长期孤独的研究，他提出了著名的结构主义语言学四法则。我们今天试着讲清楚这四种法则的意义：

首先，四种法则主要通过二项对立的原则构成的一个对子，分别是共时性与历时性、语言与言语、能指与所指、系统的差异性决定语义。

索绪尔将自己的语言学研究主要界定为共时性研究，以区别于过去语言学的历时性研究。也就是说，他不再关注语言的漫长历史，而是只关注语言在一个特定时代的系统规律。他对语言和言语的区分可能会稍显晦涩，事实上，这个语言是语言结构的简写。而语言结构的具体实现，也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说话行为叫做言语。如果把语言比作游戏，那么语言就是游戏的规则和其运作的底层代码，言语就是游戏者中操作的实际过程。

这看似普普通通的区分实则意义非凡，荣格曾说：“无意识操纵着你的人生，你却称之为命运。”拉康对精神分析的一大贡献就在于，他将结构语言学的方法融入了无意识的研究。对拉康而言，那个被称作命运的无意识，也能像语法一样得到认识，这时所谓的命运就是可以交互的游戏，而不再是谜一样的主宰。

结构主义让人文学科真正具有成为严格科学的潜质，格雷马斯的符号矩阵几乎就是数学公式，巴特的《S/Z》与其说是文学批评更像是个编程论文，他提出建立文学科学的口号，并用结构主义语言学的成果进一步探究饮食、服装、广告等各种现象，原本暧昧不明的文化世界被一一破译，因此，与结构主义联系最为密切的符号学被人称为人文学科的数学。

能指和所指的区分同样不可忽视。我们常常说，一个词是音形义结合体。不过他们是怎么结合的呢？他们与所指的对象又是什么关系呢？索绪尔就要回答这个问题。能指是词的声音和形象，就是词语可看可听的部分，所指则是一个词的概念意义，不过，概念意义和概念对象并不是一回事。弗雷格有个著名的例子，启明星和长庚星指的都是同一对象（我们一般称为金星），但二者的概念意义完全不同，长庚星代表着长夜降临，启明星却意味着光明初现。

而能指和所指的关系也是任意的，就好比dog和狗是一个所指，能指却截然不同。能指和所指的任意性以及词与物的间距具有政治性的意义，比如儒家如此重视正名，就是认为名实相符是社会秩序稳定的根本前提。可如果名实相符在语言的根本层面上就是任意的，这种秩序的神圣性就会大打折扣。

这是因为，真正决定词语意义的是系统的差异性，索绪尔这个观点具有极为重要的哲学意义。差异与同一是哲学的根本问题，索绪尔将差异放在首位，它的影响绝不仅仅是语言学，甚至这个观点成为结构主义本身的一道裂口，为解构主义后来的造反留下了空间。差异决定语言的意义意味着a之所以是a，在于它不是c、b、c、e……如果a换一个系统，和1、2、3、4……在一个集合中，那么a的意义就会彻底改变。

如果我们将这个引申到人生存本质问题，那么就意味着他者先于自我，且我是在关系中才有所谓的自我，比如，森有正认为，日本人在对方与自我的关系是“汝-汝”，便是认为日本人在看待自己时，是先从他人与自己关系的角度看的，比如我之所以是我，因为我是父亲的儿子、妻子的丈夫、上司的下属等等。这虽然存在着民族特殊性，和日本的政治、文化关系密切。但从结构主义的角度说，这也揭示了一种普遍经验：主体内在的空无，巴特在他的《符号帝国》中对此就有出色的分析，受限于篇幅，我们姑且打住。

总结一下，结构主义之所以研究语言，是因为语言结构暗含了世界运作的根本规律。俄狄浦斯没有认清的命运，如今在语言学家目光中显现，命运的神秘面纱暴露了它内在的纹理和组织。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文本深层结构、二元对立、符号系统的评论。引入方式：从文本中的对立结构（自然/文化、生/死等）切入。注意避免把结构主义等同于“找规律”，它关注的是意义的生成机制。

🎯真题命中

直接命中（5题）

• [2023] 江苏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文字学)评析索绪尔语言学理论150字提纲➕1500字正文

→ 评析索绪尔语言学理论，需要从结构主义的核心命题出发。切入方式：索绪尔的四大对立——语言与言语、能指与所指、共时与历时、组合与聚合——构成了结构主义的基础框架。写作时不仅要解释每个对立的内涵，还要指出它们对文学研究的启发：文本是语言系统的产物，意义来自差异而非指涉。

• [2026] 陕西师范大学·论述题：西方文论有作者中心、作品中心、读者中心三个范式转型，请选择至少两个范式角度的理论…

→ 三个范式转型的题目，结构主义对应的是作品中心范式。切入方式：精神分析把意义归于作者（作者中心），结构主义把意义归于文本系统（作品中心），接受美学把意义归于读者（读者中心）。写作时选择结构主义，论证：结构主义认为意义不是作者意图的产物，而是文本内在结构的效应——这是从谁说到什么说的根本转变。

• [2026] 复旦大学·论述题：索绪尔“语言”和“言语”的区别

→ 索绪尔语言与言语的区别是结构主义的起点。语言是社会性的规则系统，言语是个人的语言行为。对文学的启发：文学创作是言语行为，但它只有通过语言系统才能产生意义——作家的独创性恰恰是在语言规则的约束下实现的。写作时可以论证：文学的语言学研究路径，本质上是寻找言语行为背后的语言结构。

• [2025] 陕西师范大学·论述题：写作的全部存在就这样揭露出来了：文本由多重写作构成，来自许多文化，进入会话、模仿…

→ 巴特这段关于作者之死的材料，与结构主义一脉相承。切入方式：结构主义消解了作者的绝对权威，将意义归于文本系统；巴特进一步将意义归于读者——文本的统一性不在其起源（作者），而在其终点（读者）。写作时可以论证：从结构主义到后结构主义的演变，核心是意义的归属从系统到差异、从封闭到开放的位移。

• [2025] 华中师范大学·论述题：你怎么看待文学批评主张“作者已死”

→ 作者已死的论题，可以用结构主义来回应。切入方式：结构主义的语言观为作者已死提供了理论基础——如果语言先于个体而存在，如果意义来自系统而非意图，那么作者就不再是意义的终极来源。写作时注意：不要简单赞同或反对，而要分析作者已死这一命题的结构主义根源及其局限性。

写作可用（3题）

• [2026] 广州大学·评论写作题：自选角度，结合现状写一篇评论文章，3000字。

从直觉到理性：文学批评的主体性如何建构
段崇轩

→ 文学批评主体性的建构与结构主义的关系：结构主义对批评主体性构成了挑战——如果意义来自系统而非主体，批评家的主体性还有什么位置？写作时可以论证：结构主义之后的批评主体性不再是权威的宣判，而是对文本结构中沉默之处的聆听——批评家不是意义的创造者，而是意义的发现者。

• [2026] 南京大学·评论写作题：据学者研究，历史上的大规模人口迁徙往往会对汉语方言产生深远影响。自先秦以来，多次…

→ 人口迁徙与方言的关系，可以用结构主义的方法来分析：方言的变化不是随意的，而是遵循语音、词汇、语法的系统性规律——每一次迁徙都触发了系统内部要素的重新组合。写作时可以论证：语言的演变是共时系统在历时压力下的自我调整，这恰恰印证了索绪尔所说的语言是一个自足的结构系统。

• [2025] 南京大学·评论写作题：写作：诺贝奖获得者杰弗里·辛顿曾批评诺姆·乔姆斯基的语言观。有人认为：“辛顿批评…

→ 辛顿与乔姆斯基的争论，本质上是两种语言观的冲突。乔姆斯基代表的是结构主义的理性主义传统（语言是先天的普遍语法），辛顿代表的是经验主义的数据驱动路径（语言从数据中涌现）。写作时可以论证：这场争论是索绪尔语言与言语对立的当代版本——乔姆斯基关注的是语言（系统），辛顿关注的是言语（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