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完一百个术语，你的写作会发生什么变化？

今天我们学第四十八个术语：零度写作。

零度写作，是罗兰·巴特提出的著名概念，它是评论写作中相当常用的理论，但也是个容易让人望文生义的术语。有人认为零度写作说的就是没有感情、不动声色地写作，这或许不错，但完全错失了重点。零度写作和我们之前讲过的介入文学一样，是在争鸣中诞生的，同时，零度写作与萨特介入文学存在着或隐或显的对话和争辩。

巴特在他《写作的零度》开篇区分了三个概念：语言结构、风格和写作。

巴特所说的语言结构是某一时代一切作家共同遵从的一套规定和习惯，语言结构之于文学就像大地、天空和天地交接线这样的生态环境之于人类。我们很容易理解，《诗经》和《楚辞》无论多么不同，它们在表达习惯的相似度上都要高于《诗经》与《唐诗三百首》之间的相似度，这也是我们中国讲的南橘北枳的道理。

而风格同样也是一种惯例，但这是一种私人性的惯例，同时和语言结构一样，都是无意识的产物，比如李白清新飘逸的风格就不是有意经营的，有意设计的风格往往会变成为赋新词强说愁似的矫揉造作。语言结构与风格的不同之处在于，风格跟个人的过去和身体经验有关，语言结构则是受到社会历史变迁的影响。

那么，重点来了。写作是介乎于语言结构和风格间的一种行动，我们说了语言结构和风格都是盲目的、自发的，但写作是作者有意选择的结果，这意味着写作触及了主动自由的创造环节。

不过巴特与萨特的区别就在于，巴特看到了自由的复杂性。我们在讲介入文学的时候提过，萨特的自由好像就是主动承担自己的责任，勇敢地介入现实。但在巴特看来，自由向来没有那么简单。一方面，自由地写作总是在与社会语言形式进行对抗，但萨特很明显轻视了形式的问题，他强调选择了内容就会有相应的形式；另一方面，写作在表达自己自由的同时，还展开着一个人的记忆，你当下的创作总是拖着过去长长的尾巴，而这过去会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向着未来敞开的自由。

在弄明白这些基础概念后我们才能真正地理解巴特说的零度写作到底是什么，我们先给结论：零度写作是写作的形式创造，这种新闻式的中性语言的诞生，是为了对抗占统治地位的资产阶级语言结构，但当这种形式成为过去后，就会因为自身的重复变成一种语言既定结构，再被重新吸收进资产阶级的语言中。

光听完这句话你是不是有点懵，没关系，我们举个例子。

大家知道，19世纪批判现实主义文学是对资本主义社会罪恶的全面揭露，但有一个问题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巴尔扎克、托尔斯泰不仅在我们这样的社会主义国家是经典，在资本主义国家也是经典，而且早就是经典，这就好像张三被李四指着鼻子骂，结果他一边说骂得好一边给李四颁发荣誉证书，就是一点儿也不改。这是因为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就像个超大功率吸尘器，任何异于它的力量都可以被它吸进自己的逻辑之中。

比如，现实主义的形式完全可以被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利用，我们讲的语言结构或者形式不是纯洁的，其中蕴含着各种意识形态。19世纪的现实主义文学创造的是一个自足的世界，时空、人、物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这里没有一个存在物是孤立和封闭的，都被一个个由动词串联起来的因果网络所捕获，简单过去时的叙述又让读者拥有透视历史的幻觉。但二十世纪的文学已经证明，作家根本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全知视角，整个世界也到处充斥着偶然和断裂，这一切制造出的只是现实的效果，而非现实本身。

因此，由于批判现实主义的作家基本都是资产阶级出身，就算是批判，他们所凭借的也是一种改良性质的资产阶级价值，一旦你将这种现实当作必然现实，你除了一个更好的资本主义世界外看不到其他可能。批判现实主义看起来是资本主义的敌人，却将资本主义不灭的神话书写下去。

于是，部分作家发现了语言的悲剧性，便开始在形式上做功夫，以超出这种语言结构。福楼拜就是其中的典型，大家知道，福楼拜在现实主义作家中非常特殊，因为他对于语言有着过于严格的要求，中国说的“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放他身上或许也合适。这种近乎唯美主义的形式工作在萨特看来是词语的癌症，阻碍了对现实的介入；但在巴特看来，这恰恰就是福楼拜与资产阶级语言结构拉开距离的实践，他在尝试自由创作新的可能性，以免自己沦为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传声筒。

然而，福楼拜的实践却又成了勤奋工作的代表，并逐渐成为资产阶级作家的美德。到二十世纪的作家就越发趋向沉默，他们为了自由表达只能不断地破坏语言，创作变得越来越封闭和私人化，比如马拉美，他的名字我相信很多同学都听过，但是没多少人敢讲看得懂，因为他的诗歌本身就有种拒绝交流、拒绝理解的尝试。

零度写作就是在这背景中产生的。零度写作又被称为白色或者透明写作，零度写作拒绝任何意识形态的染色，就像一种理想的新闻一样，只描述不判断。这和海明威的冰山原则很像，但冰山原则写得少是为了表达更多，它召唤着读者自己用经验填充那些空白；但零度写作惰性化的书写就是为了表达不表达本身，这些空白就是作为空白而存在，别无其他。

加缪的《局外人》是巴特认为零度写作的典范，不如说零度写作本身就是一种局外人的写作，它与社会的语言结构保持着一种绝对的距离，既不融入也不批评，只是用自身的存在和冷漠表达着对这种结构的否定。加缪与马拉美诗不同的是，他的作品不是私人性的东西，而是游走在社会每个角落，一语不发却宣告着自己这个例外。我们能看到，其中的主角默尔索就是用这种一言不发的方式，否定着资本主义的工作、法律等等社会价值。

不过，巴特在刚提出零度写作时就提示我们，零度写作同样有着被纳入语言结构的命运。当加缪重复自己时，当其他人模仿加缪时，这个白色的纯洁性又会渐渐消失，他的写作实践又会变成一种“漂亮的文字”，受到出版商的欢迎，受到小资读者的吹捧。默尔索也渐渐变成了一个特立独行的的文化符号，这真令人唏嘘。

你看，零度写作根本上不是一种写作技巧，而是在某一历史阶段和当时语言结构的斗争性结果，我们在评论写作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到，零度写作的根本目的是从形式创造的角度出发对意识形态的拒绝，如果意识不到这点，就完全只是用零度写作的壳。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中性风格、客观叙事、作者隐退的文本。引入方式：从文本中“零度”的写作姿态切入。注意避免把零度写作等同于“没有感情”，它是一种特定的政治姿态。

🎯真题命中

直接命中（1题）

• [2022] 浙江大学·名词解释：零度写作

→ 名词解释零度写作，核心要点：巴特在《写作的零度》中提出的概念，指一种中性的、剥除了风格和情感色彩的写作方式。零度写作不是没有风格，而是一种刻意的风格选择——它通过消除写作中的意识形态标记来获得一种政治上的中性姿态。代表作家：加缪的《局外人》。

写作可用（1题）

• [2023] 云南大学·论述题：材料：罗兰·巴特的作者已死

→ 巴特的作者之死材料与零度写作密切相关。切入方式：零度写作是作者之死的实践形态——当写作不再表达作者的主体性，写作就回归到了语言的零度。写作时可以论证：零度写作不是文学的终结，而是文学的另一种起点——它解除了作者对文本的独裁，为读者的自由解读打开了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