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完一百个术语，你的写作会发生什么变化？

今天我们学第二十六个词语：故事的消失。

今天的人对故事并不陌生，大家从小就听故事。在图书排行榜上，故事力也一直是个热词，教人写故事的书层出不穷。然而，在上个世纪初，本雅明试图告诉我们一个历史性事件：故事正走向消失，我们且来听听他的理由。

讲故事，是一种分享经验的能力。故事，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保存下来，因此它与过去的口语文化联系紧密。本雅明把讲故事的人分成两种，一种是系恋土地的耕作者，他们承袭着远古的传说；另一种是泛海经商的水手，他们带回远方奇异的见闻。前者保存故事，后者为故事注入新的养料，而工匠阶级兼具这两类人的特性，守家在地的师傅和云游四方的工匠在同一个工坊工作，不同的故事就在他们的对话中水乳交融。

这时你可能会奇怪，本雅明说的故事好像跟传统职业绑定在一起，那么长篇小说是不是故事？讲述明星八卦的新闻是不是故事？在本雅明的用法中，这两个都不是，而是与故事相竞争的两种歧路人。

小说是书面文化的代表，它高度依赖印刷术，而在人类发明耳机之前，声音传播相比文字传播具有更强的公共性。来到桃花源的渔人显然是在众人的环绕中“具言所闻”，而大多数人读小说都是一个人在房间里读。本雅明指出，小说的诞生地是孤独的个人，它将人不可通约的一面推向了极致。日本的私小说就是典型，比如太宰治的《人间失格》，整部小说几乎就是一人独语，他的内心无限封闭又向读者完全敞开，但他向读者分享的是困惑，是自己完全疏异于人间的终极困惑。

相比之下，故事的一大特征就是经验上的可重复性，同时具有一种实用倾向，故事总是蕴含着某些道理、建议和格言。我们一开始就说了，故事分享经验，我最早接触的故事大约就是自己外公外婆在我床头旁的絮语，传统社会的老人也以一种智者的形象向青年人提出忠告。但这样忠告不是干巴巴的道理，那种道理不过是一种道德指令，故事是把忠告编入了现实生活的经纬中，忠告被情境化，而且往往不加解释，它让听众自行领悟。

故事就是古老智慧的一般形态。而本雅明告诉我们，智慧和故事一样正在死去。导致故事和智慧之死的原因很多，其中一个醒目的原因是故事的另一个陌路人：新闻，新闻不仅在招致了故事的消失，也可能将小说领向灭亡。

新闻里也有很多故事，但这和本雅明所说的故事有着根本的不同。故事传递着经验，新闻传播的是信息。我们知道，新闻的基本要求是客观，有清晰的时序和完整的因果链条，这与要求你领悟的故事大相径庭，新闻就是事实本身，但故事则与每个传播人都密切相关，一般讲故事的人都会在故事中打上自己的烙印，说自己在哪里听到的，或者本身讲的就是自己的经历，这种表达方式在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中还有所保留，就像陶工要在自己的制品印上自己的手纹。但新闻是彻底去人化的。它表达的只是事情本身。

那么新闻到底客不客观呢？现在只要稍有传播学知识就能知道，新闻写作和传播不可能不受到意识形态、资本、传播空间的影响，本雅明直接就说，新闻真实性上未必强于故事。

同时我们知道，新闻的优势在于它的及时性，但也正是因为它的及时性，所以它也是一个纯粹的消耗品，它产生的刹那就是它死亡的瞬间。而故事不消耗自身，它可以储存和集中自己的能量。本雅明有个很精彩的比方，故事就像“一粒稻种，在金字塔与空气绝缘的墓室中存放千年，今天，依然可以破芽而出。”因此，故事代表着一种永恒的渴望，《一千零一夜》的开篇不正向我们讲述这个道理，山鲁佐德靠每天晚上讲一个未完的故事，让她一天的寿命延至终老。

然而，我们今天的社会怎么看也不是故事的好时代，反倒可能比本雅明的时代更糟了。虽然我们每天都看到新的故事，但这些像罐头一样生产的故事，其实和新闻有着一样的逻辑，它出现的目的就是为了消耗，而在本雅明看来，故事的本质是记忆和重复，它能点燃你向他人转述的欲望。

对于故事的消失，本雅明也指出了极为关键的原因。他说，故事需要放松。如果说放松的顶点是睡眠，那么放松的极致就是无所事事。他把无所事事比作一种梦幻鸟，这只鸟孵出经验之卵，而枝叶的一阵婆娑便足以将其惊飞。这种无所事事在城市生活中简直无法想象，普鲁斯特就将他的时代称为匆忙时代，而韩炳哲把我们今天的社会称作倦怠社会，无论哪种，这只梦幻鸟都没有栖身之地。

故事需要手艺人的氛围，宫崎骏之所以能将动画提升为艺术和他手艺人的坚持有着脱不开的关系，这也是为什么当他看到ai在动画产业利用的时候几乎就像看到怪物一样，他说这是对生命的侮辱。你可以说宫崎骏是个老古董，但这种古董匠人在今天的时代已经屈指可数。瓦莱里说：“人们曾经模仿过精细到尽善尽美程度的微型画和牙雕、精工细刻的宝石、透明的清漆、层层叠加的瓷器或绘画作品——所有这些都需要经年累月、虔诚劳动的作品正在消失，时间不足惜的时代已经过去。现代人再也不会去干这些无法简约的工作。”

这种失去不是任何人的错，某种意义上我们只能承受这种失去。事实上故事的消失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经验的贫乏，但这个问题与我们当代生活密切相关，我们下篇继续。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叙事危机、经验传达困境的文本。引入方式：从文本中“讲故事”传统的断裂切入。注意避免只谈“故事消亡”，要关注其背后经验共享方式的变迁。

🎯真题命中

写作可用（3题）

• [2026] 广州大学·评论写作题：自选角度，结合现状写一篇评论文章，3000字。

从直觉到理性：文学批评的主体性如何建构
段崇轩

→ 文学批评主体性的建构与故事的消失有什么关系？可以用本雅明的逻辑来思考：讲故事的人消失后，批评家是否也失去了从经验中生长的直觉？段崇轩说的从直觉到理性，可以理解为从讲故事的经验方式到批评的分析方式的转变——但问题在于：当经验本身已经贫乏，直觉从何而来？写作时可以论证：批评主体性的困境，根源在于故事消失所造成的经验危机。

• [2026] 江南大学·评论写作题：材料一：相关材料：博伊姆《怀旧的未来》

作为人，我们都有怀想的情感，但是这一点不妨碍我们就归属感和无归属感说出十分不同的…

→ 博伊姆的怀旧理论与故事的消失有深层关联：怀旧正是对讲故事时代的乡愁。修复型怀旧试图找回失落的讲故事传统（不可能的任务），反思型怀旧则在叙事断裂中寻找新的表达可能。写作时可以论证：故事的消失不是灾难，而是契机——它迫使我们从口述的经验传递转向书写的反思性叙事。

• [2025] 华中科技大学·评论写作题：材料写作：本雅明的《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段落。大概有艺术的光晕，传统大动荡，电影等词。

材料是以 1927 年一个人说的话结尾。

→ 本雅明的机械复制时代材料，故事的消失的角度切入：机械复制技术不仅摧毁了光晕，也摧毁了讲故事的情境——故事需要的是面对面的讲述，而机械复制把一切变成了可重复的文本。写作时可以论证：光晕的消失和故事的消失是同一过程的两面——当艺术的膜拜价值被展示价值取代，讲述的生命体验也被消费的信息所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