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学第七十八个词语：空灵。

空灵与充实是一对术语，经常用在古诗词的评论中，我们今天就以宗白华的《美学散步》为基础讲讲这个术语。

周济说：“初学词求空，空则灵气往来！既成格调，求实，实则精力弥满。”

对周济而言，空与实是艺术修行的不同阶段，而宗白华据此提出了一种更具普遍性的文艺理论，它融贯了中西的美学思想，同时，空灵与充实仍保有逻辑上的先后关系，但总体上是一体两面的，其中蕴含着弓弦般的辩证关系。

宗白华认为，文艺中的充实应该带有土腥气和血肉感，空灵则是冰清玉洁、脱尽尘滓。但二者并非等同于现实与理想的对立关系，而是如同大地与天空的一体共生之物。一言蔽之，空灵是超越的无形大象，充实是丰富的广大境界。

要创造空灵之象，有两个要点，一是心空，二是与物相隔。宗白华举了很多例子，但我认为用庄子的心斋坐忘说明这点再合适不过。在孔子和颜回的对话中，颜回向孔子请求进步之法，孔子说，如果你行斋了，我就告诉你怎么办。颜回说我家穷啊，已经几个月不饮酒不吃肉了。孔子说那不是我要说的斋，我说的是心斋。颜回问：何谓心斋呢？

孔子说：“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 听止于耳，心止于符。 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 唯道集虚。 虚者，心斋也。”

简言之，心斋的关键要从对世界感官接受回到气本身。这与西方传统蔑视身体而强调精神毫无关系，所谓“通天下一气也”，气是一切感性生命构成的先在元素，它虽不可见，但这世界的一切变化从根本上说都是气的变化，气聚则生，气散则死，它是生命之所以如是且变化不已的本质源泉。

相比气，我们的耳目所见便太滞重了，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这些形让人眼花缭乱，也阻断了新的可能性的生发。从某种意义上说，心斋和身斋并非完全对立，只是身斋到底还不是心斋，就像我们不能把庄子的“虚室生白”和老子的“玄之又玄”，简单看作视觉上的黑与白。

但毫无疑问，黑白都是最纯粹的颜色，就像老子认为圣王应该见素抱朴，成熟的艺术家也有对单朴的追求。如叶嘉莹所说：“陶渊明的诗就像日光七彩，融为一白。”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写道：“运墨而五色具，谓之得意。”一个艺术家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出最丰富的世界，这实际上就是道的运作方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心空的另一方面是坐忘，坐忘所忘怀的是自己的成心、成见，就是抛弃自己或此或彼的是非。庄子说：“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 毛嫱、丽姬是人人所爱的美人，但是鱼见了潜入水中，鸟见了向天上飞去，避之唯恐不及。而这沉鱼落雁的典故在后世的吓人之意荡然无存，反倒变为纯粹的溢美之词，不又一次说明了此是彼非的道理吗？为了不被一己之见所拘束，就要丧我，变得身如槁木，心如死灰。

但丧“我”之后，一个更大的“吾”便浮现，这个吾同于造化，并非落于彼此的某一端，而是能得其环中，以应无穷。而司空图在《二十四诗品》中正是用“超出象外，得其环中”来解释雄浑，可见，死灰之心反倒能燃起鲲鹏之志，空白处流动的灵气倒显出充实之美。

空灵的世界往往有一种超脱感，在文艺作品中通常通过距离的营造来实现。李方叔有词说：“好风如扇雨如帘，时见岸花汀草，涨痕添。”风雨的阻隔反而增加了景色之美，原本为我们的用具性关系所勾连的世界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出来，功利性关系的消失，便带来了一个空灵自立的审美空间。朱光潜举过一个更接地气的例子，他说如果你行船之际遭遇海雾，只会觉得危险可怕；但若是在岸边观雾，我们便可欣赏这番朦胧不定。空灵的世界也是不沾现实功利的世界。

相比之下，充实的艺术让我们无法用一种静观的态度待之，周济认为，对充实的艺术来说，作者会“万感横集，五中无主”，读者则如“中宵惊电，罔识东西”，总之，都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激情状态。这种状态不是功不功利的问题，而是一种至深的感动，仿佛完全被卷入到作品中，被一个伟大的力量彻底支配。

就像我们一开始所说的，空灵和充实是一对辩证关系，尽管侧重点不同，但很多作品你是无法清晰地区分，就像尼采说的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悲剧精神是由这二者的斗争与联盟构成的，充实和空灵二者，就像是阴阳鱼一样地相互转化的姿态。

我们以宗白华的话作结：

“中国文艺在充实和空灵两方面都曾尽力，达到极高的成就。所以中国诗人尤爱把森然万象投射到太空的背景上，境界丰富空灵，像一座灿烂的星天。”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中国古典美学意境、传统艺术精神等主题。引入方式：从文本中虚实相生的审美特征切入。注意避免将空灵与充实对立，宗白华强调的是二者的辩证统一。

🎯真题命中

直接命中（4题）

• [2026] 暨南大学·评论写作题：宗白华《中国艺术意境之诞生》

中国大画家石涛也说：“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也。……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也。”艺术家以心灵映射万象，代山川而立言，他所表现的是主观的生命情调与客观的自然景象交融互渗，成就一个鸢飞鱼跃，活泼玲珑，渊然而深的灵境；这灵境就是构成艺术之所以为艺术的“意境”。
艺术意境的创构，是使客

→ 本题直接给出宗白华的材料，空灵与充实是核心概念。切入方式：宗白华说的鸢飞鱼跃、活泼玲珑的灵境，就是空灵与充实的统一——空灵不是空洞，而是留有余地；充实不是堆砌，而是生机充盈。写作时可以论证：中国艺术的最高境界不是空灵或充实的单方面追求，而是在二者之间找到动态的平衡——飞白处见充实，密实处见空灵。

• [2025] 河南大学·评论写作题：评论写作：宗白华《论文艺与美》

→ 宗白华论文艺与美的评论写作题，可以围绕空灵与充实展开。切入角度：宗白华认为中国美学的核心是意境，而意境的本质就是空灵与充实的辩证。写作时不要只解释概念，要落实到具体的艺术形式——山水画的留白、诗词的含蓄、园林的借景——这些都是空灵与充实在不同艺术门类中的体现。

• [2022] 重庆大学·评论写作题：根据以上材料，谈谈你的看法，不少于1500字，70分。

唐诗以韵胜，故浑雅，而贵酝藉空灵；宋诗以意胜，故精能，而贵深折透辟。唐诗之美在情…

→ 唐诗与宋诗的比较可以用空灵与充实来提供一个美学框架。唐诗的酝藉空灵正是空灵的典范——言有尽而意无穷；宋诗的深折透辟则是充实的取向——说理透彻、逻辑严密。写作时可以论证：唐诗之弊（肤廓平滑）是空灵过度而失去充实，宋诗之弊（生涩枯淡）是充实过度而失去空灵，二者的张力构成了中国诗歌的动态发展。

• [2024] 华东师范大学·论述题：【材料一】天宝元年，李白《南陵别儿童入京》: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 李白的诗和材料中的豪放风格，可以用空灵与充实来分析：李白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是空灵的极致——不受任何束缚的自由精神；但同时他的诗又是充实的——充满了对世界的热烈拥抱。写作时可以论证：李白之所以伟大，正在于他同时达到了空灵和充实的极致——他是最自由的诗人，也是最充实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