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学第二十个词语：异化。

异化是一个人人都听过，人人都能感同身受的概念。但要准确地理解异化并不简单，因为异化的用法实在太多了，比如早期犹太人就用异化表示人与上帝的疏离，而当人们从浪漫主义的立场谈异化时，说的又是人与自然的疏离，有时它还被用作一个社会学的概念，讲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疏离等等。

不过，你可能也看出了，无论是什么场景谈异化，大抵都会提到一个词：疏离。问题来了：疏离于什么呢？答案是：疏离于自身的本质。也就是说，对人本质的不同规定导致了不同的对异化的理解。

我们今天要重点介绍的概念可能是异化最经典的用法，没有之一，那就是马克思在他的名著《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讨论的异化。虽然我们从小到大都在学马克思主义，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对马克思有多熟，从这个手稿中，我们可以窥见马克思的思想是如何火光四射，有着非凡的雄辩色彩。

既然说异化涉及人的本质，我们就先简单分析一下人的本质意味着什么。我们从小就学到：人的本质是由劳动所规定的。

劳动很好理解，无论以体力方式还是精神方式，我们都是通过劳动改造世界并创造价值，这是我们与自然交互的桥梁。因为劳动，自然不再外在于人类，而是成为人类的无机身体，人的生命因此得到延伸，自然被成功地人化了。

黑格尔曾举过一个小男孩打水漂的例子，他认为小男孩之所以喜欢玩这个游戏，是因为他在石头溅起水花的瞬间看到了自身的力量，而马克思将这精神的辩证运动发展为美的关键：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许多作家对创作的痴迷也与此有关，萨特认为写作的目的是从存在的侦察者转化为存在的生产者，麦基则觉得故事创作可以让人获得一种决定生活的力量。

我们会发现，儿时的游戏，长大后闲暇时的艺术活动，都比我们一般说的工作更接近劳动的本质。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劳动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是能让人感到美与愉悦的，为什么那么多人讨厌工作，他们工作，只是为了生存不得不做。原因很简单，在现代资本主义的环境中，由于机械化分工和资本家的剥削，劳动从本己的变为异己的。

举个例子，过去的手工艺人做一双鞋，可能会给自己穿，也可能会出售。但无论如何，这双鞋都是他全程亲手制作的鞋，鞋是他个人风格的表达，如果他在这双鞋上投入了自己的用心和经验，那么这种手工艺品就和艺术品无限接近。但随着工业革命机械化大生产，一个产品和制作他的劳动者的关系就越发疏远。比如一台电脑绝不是一个人生产的，从里面的芯片、硬盘到外面的鼠标、显示器都有专门的人负责，甚至他们生产过程都是间接的，工人很多时候做的只是摆动几个按钮，机器臂就会完成一切。

在这种生产过程中，个体和机器没什么本质差别，甚至很多公司应聘员工只是为了给电脑配置一个操作员，这里电脑是主要的，人是次要的。劳动产品变成了一种出于我，却与我无关的东西，因为即使换一个人，生产出来的东西也毫无二致。

更糟糕的是，你生产的劳动产品也不属于你，你参与制作的手机 需要用你赚到的工资去市场上买回来，你写的论文发到网上，自己还要购买。而它们作为商品的剩余价值又归资本家所有，劳动者的工资只是为了保证他再生产的必须所支付，工资会保障他恢复体力、生儿育女，但这一切的目的只是为了他更好地投入工作。这种循环不正像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吗？

因此，劳动完全变成了一种动物性的生存行为，人的生命不仅没有延伸，反而无限收缩。马克思写道：

“劳动为富人生产了奇迹般的东西，但是为工人生产了赤贫。劳动生产了宫殿，但是给工人生产了棚舍。劳动生产了美，但是使工人变成畸形。劳动用机器代替了手工劳动，但是使一部分工人回到野蛮的劳动，并使另一部分工人变成机器。劳动生产了智慧，但是给工人生产了愚钝和痴呆。”

于是，劳动彻底变成外在的，劳动产品变成外在的，自己改造的客观世界变成了外在的。劳动者生产的东西越多，物质世界的山就越会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在马克思之后，资本主义的套路越来越多，到马尔库塞和鲍德里亚的时代，工人福利越来越好，闲暇也越来越多，甚至普通员工可能可以穿和老板女儿一样的衣服。但在他们看来这只是收编无产者的一种方式，亦或者说，当产品出现过剩时，高工资的目的是为了让劳动者成为合格生产者之外还成为一个优秀的消费者，资本以享乐的名义给予劳动者新的义务，这些留待下面的文章展开。

马克思所说的历史语境和今天已经有不小变化，不过任何人都知道，他的许多判断丝毫没有过时，只是需要更细致的认识和再理解。是的，今天的多数人，仍然像马克思说的一样，只有在进行着动物性享乐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在做人，而劳动的时候则觉得自己是动物，社畜这个词最形象地说明了这点，这是人性的彻底颠倒。

异化涉及到的文学作品就不必多说了，整个19世纪批判现实主义以及深受其影响的中国左翼文学，几乎都存在着异化的现实。二十世纪异化当然要更加复杂，比如卡夫卡的作品中就涉及到了现代官僚制、罗伯·格里耶的作品又涉及到了物化，异化的逻辑也在历史现实的变化中持续地变化。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现代性批判、劳动困境、人的物化等主题的文本。引入方式：从文本中人与自身/劳动/他者的断裂切入。注意避免泛用“异化”，要明确是哪种维度上的异化。

🎯真题命中

写作可用（1题）

• [2022] 云南大学·评论写作题：根据以下文字，写一段评论

正如文学理论家勒内·韦勒克与奥斯汀·沃伦在其经典著作《文学理论》中指出的那样：“…

→ 韦勒克和沃伦的这段话说的是文学世界与经验世界的关系，可以用异化来深化：伟大的小说家有一个自己的世界，但这个世界之所以伟大，恰恰因为它克服了异化——它重新建立了人与世界的统一。写作时可以论证：文学不是异化的产物，而是对异化的克服——小说家通过创造一个自己的世界，恢复了人与世界的整体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