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学第五十八个术语：无器官的身体。

无器官的身体，仅看这个名字就足够让人震惊了，这个概念不能按字面意义来理解，但它蕴含的思想比字面还要更疯狂。德勒兹和加塔利说：

“不再能够忍受用眼睛来看，用肺来呼吸，用嘴来吞咽，用语言来言说，用大脑来思索，拥有一个肛门和喉管、头和小腿，真的就这么凄惨和危险吗？为什么不用头来走路，用你的鼻窦唱歌，用皮肤看东西，用你的肚子呼吸呢？”

有人可能会觉得像是疯子的呓语，这个感觉完全不错，我们在反俄狄浦斯那期已经说过，德勒兹和加塔利主要的研究对象就是精神分裂患者。

我们先不深究到底能不能用头走路，用鼻窦唱歌。无器官的身体不等于字面上没有器官的身体，德勒兹不是在讲一个无眼无口的怪物，而是在讲被当前有机论身体观遮蔽的潜在身体。

我们都认为人类的身体有一个稳定统一的结构，你的感官、五脏六腑、血肉四肢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系统，这个系统中的各部分都有一个确定的功能，比如眼睛是用来看的，鼻子是用来呼吸的。而无器官的身体则暗示着这个系统和你器官的构成不过是一种偶然，是生命全体微不足道的片段，身体还有无数种可能性。

德勒兹把无器官的身体比作一个卵，在这卵中，一切都尚未分化，它是一个不断翻滚运动的流，这时候并没有个体身体的存在。这个身体不止是人的身体，也是世界的身体。整个宇宙就像一条生命之河，就像世界的子宫，胚胎还没生长，只有一池生命之汤。

但德勒兹说的无器官的身体谈论的不是一个遥远的宇宙起源问题，无器官的身体就在当下，它是理解生命完全不同的视角，换句话说，任何现成固定的东西只是生命之河中的短暂凝结，甚至它的凝结和融化是同时发生的，只有流动常驻。如赫拉克利特说：“没有人能两次踏入一条河流”。

从一个角度看，你是河，从另一个角度看，你是冰，我们以为自己是一个统一系统化的身体，是因为我们遗忘了河的视角。我们知道，河流中是没有恒定区域的，你的身体也是，你的身体并不限制于你指尖的皮肤，你是由物体、思想、事件以及其他人集合而成。

麦克卢汉曾说：“媒介是人的延伸。”比如文字是视觉的延伸，数字是触觉的延伸，音乐是听觉的延伸，服装是触觉的延伸，房屋是人体温度控制机制的延伸。麦克卢汉还是以人为中心讨论这件事情，德勒兹思考时有一种非人的视角，它借用机器这个词去思考世界，你可以将它理解为无器官身体中生成的同时前于有机体结构的单位。

机器的特点是可以相互连接，并可以在连接的时候产生意想不到的功能。比如小时候看过的动画中就经常有几个机器人合体成一个更大更强的机器人的画面，而且这个机器人可能会得到新的能力，形成1+1＞2的效果。从这个角度说，与其说媒介是人的延伸，不如说是媒介与人这两种机器一起装配为一台机器。

此外，不止麦克卢汉所说的媒介，一切都是机器，而且德勒兹机器的特殊之处在于，任何异质的事物都能连接。德勒兹和加塔利记录过一个叫连兹精神分裂者在外散步的经验：

“每件事物都是机器。天体机器、天空、星空、天空彩虹等等，这些全都与他的身体连接。机器持续轰鸣作响，连兹认为这是一种无尽幸福的感觉，能与所有存在形式深度的生命连接在一起，去感觉石头、金属、水、植物都有一个精神体，让自己进入梦境般，让自己变成大自然的元素，像花朵与月光同步满盈与缺落。”

从这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进入一个新的环境，或者进入一段新的关系，他可能会完全变成一个不同的人。连兹的经验确实对得起他精神分裂的病症，但类似的经验在诗歌中也不算少见，可见精神分裂者和诗人其实存在着特殊的关系。

以兰波为例，胡戈·弗里德里希将兰波诗歌的一大特征概括为感性的非现实，兰波习惯以“反常的方式来统一那些不可能结合之物”，比如“蓝天之鼻涕”、“淌血之肉组成的旗帜”、“肉之繁花，在星辰之林中浮现”。这里所谓的不可能在无器官身体的视域中完全可能，日常语言中既定的词语组合，作为有机体的身体器官，只不过是机器装配的某一种形式，但只要回到那生成之流中去，一切都可以重新组合，新的意义在一种新的连接方式中被分娩出来。

对于诗人的感受力来说，对于重大的事件和强烈的情感来说，我们平常所说的身体实在是太僵硬了。里尔克曾这样描述爱情：

“熄灭我的眼睛，我依然会看见你。

塞住我的耳朵，我依然会听见你。

即使没有脚，我也能找到路走向你。

即使没有嘴，我也能苦苦地哀求你。

卸下我的手臂，我也会抓住你。

我将用我的心抓住你，就像用我自己的手掏出我的心。

我的脑筋会围着你转动不停，

如果你把一支火炬扔进我的脑海，

我也会用血液把你负载。”

从修辞的角度说，里尔克只是在夸张。但从无器官身体的角度，我们才能体验到一种强力的生命之流从诗中涌出。德勒兹曾盛赞弗兰西斯·培根的画，他画作里扭曲的人体、狂躁的色彩和线条，都表现出了无器官身体对我们表象世界的冲击。

德勒兹和加塔利认为，无器官的身体才是自由的本质，这是萨特存在先于本质非人本主义的版本。而且只有无器官身体才能看到一切看似永恒的坚固现实设定下，永远有跃动不已的生命之流，这意味着我们的生命拥有远超我们想象的可能性，这倒未必非得用头来走路，但无数艺术不是向我们证明了身体令人惊异的潜能，我们以《艺术》杂志对现代舞之母邓肯的评价作结：

“看邓肯小姐跳舞，你的思绪和精神会回到那混沌初开的远古时代，回到这个世界的黎明时刻。那时人类伟大的灵魂在美丽的身体上找到了自己的自由表达;那时动作的韵和声音的律和谐一体;那时人体的动作与海合而为一;那时女子的胳膊美妙一摆是玫瑰花瓣的开放，而她落在芳草地上的脚则是落叶在地球上轻盈的漂浮。”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身体叙事、欲望流动、解域化写作等前沿话题。引入方式：从文本中身体摆脱组织/制度束缚的场景切入。注意避免字面理解“无器官”，它不是不要器官，而是身体不被层级化组织所束缚。

🎯真题命中

写作可用（2题）

• [2024] 湖南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青龙偃月刀

韩少功
何爹剃头几十年，是个远近有名的剃匠师傅。无奈村里的脑袋越来越少，…

→ 韩少功的《青龙偃月刀》可以用无器官的身体来切入：何爹的手艺——剃头——是一种身体的装配，剪刀、剃刀、椅子构成了他的器官。但当村庄的脑袋越来越少，这个装配开始解体。写作时可以从何爹的身体性入手：他的手艺不仅是技能，更是他的身体与世界的联系方式——当这种联系断裂，他就变成了一个失去了器官配置的身体。

• [2024] 扬州大学·论述题：塞林格的《逮香蕉鱼的好日子》

1.题目自拟，需有正、副标题。
2.2000字左右。

→ 塞林格的《逮香蕉鱼的好日子》可以用无器官的身体来提供一个新鲜角度：香蕉鱼的形象——吞食过多而无法退出洞穴——恰恰是无器官身体的反面，它是器官的过度装配（过度消费、过度占有）。西摩的自杀则是对这种过度装配的极端脱卸——他选择了退出现有的器官配置。写作时注意：要用理论照亮文本，而不是用文本证明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