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学第十三个术语：超人。

我要讲的超人不是superman，那个胸前一个大S，红内裤外穿的超人，而是尼采的超人，有的英译本将它写作overman。

Over，就是在什么之上的意思，我们也可以解作克服和超越。今天也有很多人会讲自我超越，但这恐怕和尼采说的不是一个意思，尼采所说的超人要克服的不止是自己，而是人类。同时，超人的超越不是一个完成时，而是一种过程，一种趋向。换句话说，这世上没有一个完美的、永恒的超人，只有一个作为超人而存在的人。

尼采对超人的阐释集中于他的名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查拉图斯特拉是波斯拜火教的先知，传说他是发明道德的人，但在尼采的思想中，发明道德是一种错误，查拉图斯特拉在远离人世多年后下山，就是要纠正这个错误。

他来到市场上，许多人正在等着看一场走绳表演，他对这些兴奋的观众说：“我来把超人教给你们。人是某种应当克服的东西。为了克服人类，你们已经做了什么？迄今为止，一切生物都创造出了超出自身之外的东西：而你们，难道想成为这一洪流的退潮，更喜欢向兽类倒退,而不是克服人类吗？对于人来说，猿猴是什么呢？一个笑柄，一个痛苦的羞耻。而对于超人来说，人也恰恰应当是这个：一个笑柄，一个痛苦的羞耻。”

为什么人是要被超越的？为什么人又会走向退化？要理解这段话我们就要进一步理解虚无主义的三重含义，这与我们前面讲过的术语上帝之死密切相关。我们一般认为，虚无主义是上帝之死的结果，这实际只对了一半，因为上帝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虚无主义。

什么意思呢？我们知道，自柏拉图以来，西方就把世界分成了两份，一半是变化不定的现象世界，也就是我们的感官世界；一半是永恒不变的理念世界，这个世界是真善美的一切价值来源。事实上，柏拉图已经为基督教神学奏响序曲。后来永恒的上帝之城和尘世的罪恶之城其实就是柏拉图两个世界的翻版。

是的，无论是柏拉图还是基督教都给人们一种超越的追求和救赎的希望，然而这种追求、希望都是以否定现世生存价值为代价的。在这里，人越是仰望苍穹，我们对感性生命就越是无法忍受。这一切导致了基督教的禁欲主义和来世主义，高洁的灵魂用厌弃的目光看着这蜷缩成一团的肉体。如此，我们的生命就成了拙劣的摹本，空洞的表象。因此，海德格尔评价说：西方虚无主义是一场历史运动。尼采上帝之死的宣告其实无关虚无主义的降临，而是虚无主义转化成新的形式。这新的形式分成了虚无主义的两条路线：末人之路和超人之路。

末人之路，就是尼采所说的比猿猴更像猿猴的退化。尼采把人与上帝的关系比作羊与牧羊人，所谓上帝之死，就是羊群的造反。末人的确实现了对上帝的夺权，现在他们是一群没有牧羊人的“自由”羊群，但在尼采看来，末人的生命力并没有因此得到解放，反而更糟糕。这是因为，虽然上帝从存在的王座上坠落，但那个贬斥生命的结构仍然得到保留，生命依旧颓废贫乏。

如海德格尔所说：“即使在那超感性世界里，上帝从他的统治宝座上消失，这一位置本身是仍保留着的，虽然已经空置。那已空的超感性权威国度以及理想世界仍然存在。并且，空缺的位置要求重被占据，要求已消失的神由其他东西来取代。”这句话恰恰可以解释尼采一句自相矛盾的话：“上帝还没有死，因为我们还相信语法。”

换言之，彼岸的上帝消失了，但这些呆滞的羊群总需要一个上帝去领导它们，去让它们的人生获得意义。于是，独裁国家、美国梦、技术进步神话轮番上场，正如韦伯指出，祛魅的现代却带来了诸神之争，各种意识形态和价值在社会中相互竞争，我相信我们当代人对这种事情岂止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太过熟悉。几乎每天都有明星偶像塌房，他们其实很像多神教的诸神，有一帮信众，又因人们的相信而获得力量。今天也有个梗说一个人是古希腊掌管某某的神，可谓是以玩笑的方式戳中了某种真相。

所以你会发现，羊群好像自由了，又好像没自由。支配它们的仍然是牧羊人和羊的逻辑，然而他们又对每一个牧羊人不满，于是每天都能看到造神和弑神的闹剧。我们看到的生命依然是卑贱的，孱弱的，而且是一种自我卑贱，自甘孱弱。最讽刺的是，尼采说：“末人发明了幸福。”的确，我们的时代人人都在谈论幸福，如果说古希腊人的最高人生价值是卓越，那么现代人的最高人生价值就是幸福，必须注意，尼采是在非常特殊的意义上理解幸福。

幸福是一种设想的完满状态，事实上《浮士德》中魔鬼和上帝的赌约就是对幸福最好的寓言。当浮士德所：“太美了，请等一等吧。”这是至善的结局吗？不！获胜的是魔鬼！至高价值的预设是对生命的反动，幸福同样是一种对生命的反动，因为它最大的要求是生命的静止。所以，人们对极乐最现实的想象却出现在了《美丽新世界》这样的反乌托邦小说中，里面有一个能让人马上获得幸福的神经制剂叫唆麻，恐怕就是末人毕生的追求。

尼采敏锐地看到，超人对幸福的渴望同样也是对灭绝的渴望，正如海子在《太阳·诗剧》中写道：“我走到了人类的尽头

也有人类的气味——

在幽暗的日子中闪现

也染上了这只猿的气味

和嘴脸。我走到了人类的尽头……”

因此，尼采选择了第三种虚无主义，也就是积极的虚无主义：超人。

什么是超人呢？尼采首先说：“超人是大地的意义。”大地，既代表着此岸的生活，也代表着原始的感性力量。超人不需要幸福，也不需要上帝，他对这二者都施以一种大轻蔑。超人不是羊，超人没有主人；超人也不是牧羊人，超人不需要信众，它只需要伙伴。

超人是舞者。尼采说过：“我只信一个会跳舞的神。”熟悉印度神话的同学可能会知道，印度有个叫湿婆的神，他的舞蹈既开创了世界，又毁灭了世界，舞蹈是原始巫术的通灵方式，也是创造和毁灭的象征。

毁灭和创造的双重性聚集在超人的形象中，因为毁灭，超人无所限制，因为创造，超人生机勃勃。而超人的生活是一种危险的生活，他是一道闪电，这道闪电能毁灭一切，也可能将自己毁灭。超人能接纳世界的污秽，查拉图斯特拉说：“人是一条肮脏的河流。人们必须已然成为大海，方能接纳一条肮脏的河流，而不至于变脏。……超人就是这大海……”

我们能看到，超人是一种轻盈的形象，又是一种广大的形象。如此，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鲁迅如此偏爱尼采，他所说的“掊物质而张灵明，任个人而排众数”，不正是超人的权力意志的表达吗？他对旧文明的批判和立人的主张，不正是超人重估一切价值的重演吗？区别只在于，鲁迅看到了羊群之恶，但仍有对羊群的怜悯，尼采的超人要更决绝，更疯狂。所以，鲁迅就算很喜欢尼采的作品，却未必会和尼采成为朋友。

这期内容很重要，可能也是目前最长的一篇，即便这样讲下来，我们对超人的解释也只是蜻蜓点水，后面还有不少内容直接或间接地涉及尼采，有人可能会好奇为什么我们会用那么多篇幅给尼采。尼采对二十世纪文学的影响通过鲁迅、海子等作家，令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但可能还是会低估尼采的意义。他不仅可以作为存在主义思想的源流之一，也是后结构主义、后现代主义思想的源流，可以说贯穿了整个现代和后现代。许多文学家就算不是尼采主义者，思考的也是尼采提出的问题。无论是作为一个敌人，还是朋友，尼采都是值得深入了解的对象。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价值创造、自我超越主题的文本。引入方式：从文本中人物的价值创造行为切入。注意避免把尼采的“超人”等同于权力崇拜或强人政治。

🎯真题命中

写作可用（2题）

• [2026] 江苏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文艺学方向

一切文学，余独爱以血书者。
——尼采《苏鲁支语录》

→ 同上帝死了第0题，尼采和鲁迅的两段话。超人的角度切入：尼采说以血书者，正是超人精神的体现——超人不服从任何既定的价值体系，而是自己创造价值。鲁迅说的革命人也是如此：他不是因为服从革命才写作，而是他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是革命性的。写作时可以论证：以血书者是文学中的超人形象——他超越善与恶的框架，从生命的最深处发出自己的声音。

• [2024] 山东大学·评论写作题：尼采曾把母鸡下蛋的啼叫和诗人的歌唱相提并论，说都是“痛苦使然”。这个家常而生动的…

→ 同上帝死了第1题。超人的角度切入：痛苦使然之所以与超人相关，是因为超人的诞生恰恰需要经历精神的变形——从骆驼（承受痛苦）到狮子（否定痛苦）到孩子（创造新的价值）。好诗产生于痛苦，不是因为苦难本身有价值，而是因为真正的诗人在痛苦中完成了精神的变形，成为了创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