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学第五十六个术语：复调。

复调或者说对位，是巴赫金从音乐中借鉴来的批评术语。我们经常听说鲁迅的复调、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复调，那么复调到底是什么？

首先，复调不是一种简单的技巧，而是对既往文学思维的巨大突破，巴赫金自己将它比作一个小型的哥白尼革命。我们知道，哥白尼革命是从地心说转变为日心说，这一转变之所以意义重大，原因在于它去除了人类世界在宇宙的中心地位，而复调有与之相当的意义。

我们通常认为，一个作品必定有一个统一的主题，这个统一主题可以溯源到作者的意识，主人公一般等同于作者意识的传声筒，而不同人物只是这一意识展开的不同环节。一句话概括，作者就是作品的上帝，他拥有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作者意识是作品世界的宇宙意识，角色分享着作者的意识。但在巴赫金看来，这不过只是小说的一种类型，他将此称为独白小说。

而在复调小说中，每个角色都平等地拥有各自世界的意识，他们不是统一于某种特定且统一的主调中，就像指挥家缺席了，每个人都唱着自己的歌，让自己的音色、风格乃至于艺术理念都无保留地展露，这些声音汇成了一场即兴的合唱，在小说中便成为一个个事件，超越于个人意识的事件。巴赫金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视作复调小说的典范，巴赫金说：

“他创造出来的不是无声的奴隶，而是自由的人；这自由的人能够同自己的创造者比肩而立，能够不同意创造者的意见，甚至能反抗他的意见。”

过去有段时间，有些人觉得《海贼王》的剧情发展不符合自己期望，攻击说尾田就是个画漫画的哪里懂海贼。这样的公式可以放在许多的作品中。虽然这话有些开玩笑的意味，但它也指出现在的人广泛意识到了作者笔下的世界和人物存在着独立性。

卡夫卡会说，自己看不懂自己的作品，甚至对自己的作品感到厌恶。即使是独白型小说的代表托尔斯泰，他的笔下的安娜也超越了自己的意识，一个最初设置为批判对象的出轨女人，却死得那么令人动容。可见，优秀如托尔斯泰的指挥家也不能指挥一切，角色生来就是要为自己而歌的。

在巴赫金看来，独白小说的统治地位实际上源于欧洲的理性主义传统，每个作者都在模仿着上帝，实施着对作品的独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伟大之处在于，他让每个角色真正地彼此对话，每个人都有为自己个体生命正名的权力，这样的对话是不可控且危险的，你能想到魔鬼和上帝同时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吗？陀思妥耶夫斯基做到了，同时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向来没有“包饺子”的结局，最初的分歧到最后仍是分歧，这复调之曲并不和谐，其中充斥着尖锐的噪音，释放出的是无数痛苦的灵魂。

同时我们还要注意，复调的意义可不单单是尊重了角色作为个体的独立性，复调还看到了个体内在的差异性，换句话说，你一个人就可以构成一种复调。克里斯蒂娃将复调和弗洛伊德的无意识结合起来，认为我们意识与无意识的差异本身已经是一种复调。这在鲁迅的作品中格外明显，我们都知道，《伤逝》是涓生的忏悔之书，但他一边忏悔一边也在自我辩解，说自己抛弃子君是因为她变庸俗了，而自己要继续走向革新之路。

很多人把这个解释为涓生的虚伪，但与其说这是他有意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不如说就是他内心中的不同声音的纠缠。鲁迅曾评价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就是要拷问出真实下面的虚伪，接着要拷问出虚伪下面的真实。”这句话放在鲁迅自己身上同样适用。我们常常会认为一个人有一个真实的自己，只是这个真实的自己被一个假面掩盖了，但按照复调的逻辑，虚假的同样是真实的，不如说虚假就是真实的复调。

个体的复调也不仅仅是双重性，也可以是多重性。荣格认为我们的无意识其实是一个极为广袤的世界，里面隐藏着原始时代传承下来的众多原型，这些原型如果显化就会表现为一个人不同的心理模型，就好像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黑塞《荒原狼》中的魔术剧场就展现了我们内心的舞台，荒原狼在里面看到了不同的房间，有的房间里，他看到了人与狼颠倒了角色，狼在驯化人，人则在撕咬兔子；有的房间中，他与莫扎特对话、争辩；还有一个房间，他看到了自己喜欢的赫尔米娜与一个男人偷情。由于黑塞和荣格长期的医患关系，我们可以大胆地判断，这个魔术剧院展现的就是集体无意识的空间，狼、莫扎特、赫尔米娜分别代表的是荣格原型中的阴影、智慧老人和阿尼玛，从根本上说，每个人都是精神分裂者。

因此，复调可以说是一种哲学观，它相信每个看似单独的事物都存在着内在的多重性。德勒兹和加塔利在《千高原》的开篇写道：“我们两个人写了《反俄狄浦斯》。既然我们每个人本身都是多，这已经堪称人数众多了。”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这篇文章是我一个人在讲吗？你的身体中涌动着多少不同的声音呢？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多声部叙事、对话性文本、人物独立意识等。引入方式：从文本中不同声音/意识之间的平等对话关系切入。注意避免把复调简单等同于“多视角”，复调的核心是声音之间的对话性而非层次性。

🎯真题命中

直接命中（5题）

• [2023] 厦门大学·评论写作题：文本材料是巴赫金的《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诗学问题》选段，内容是复调理论，要求写1…

→ 本题直接给出巴赫金的复调理论材料，几乎就是送分题。切入方式：先用材料概括复调的核心——多声部、未完成性、对话性，然后选择一部作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或《卡拉马佐夫兄弟》）来具体演示复调小说的特征。写作时注意区分复调与多视角：复调不是多个视角轮替，而是多个独立意识的同时并存与平等对话。

• [2024] 北京师范大学·材料题：阅读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中的相关内容，回答问题（每小题10分）

文学体裁就其本质来说，反映着较为稳定的、“经久不衰”的文学发展倾向。一种体裁中，…

→ 巴赫金这段材料说的是体裁的对话性和记忆性，可以用复调理论来回应：体裁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一个复调场——它同时承载着过去的声音（陈旧因素）和新的声音（创新因素）。写作时可以论证：文学体裁的发展不是线性更替，而是不同声音的复调式并存——旧体裁并未消亡，而是以变声的方式参与新体裁的对话。

• [2025] 陕西师范大学·简答题：简述巴赫金狂欢化诗学的主要思想

→ 巴赫金狂欢化诗学是复调理论的延伸。核心要点：狂欢化源于民间狂欢节文化，其特征是颠覆等级、身体解放、语言狂欢。写作时要指出：狂欢化诗学是复调在社会层面的实现——如果说复调是意识层面的多声部，那么狂欢化就是身体和社会层面的多声部。二者共同构成了巴赫金对话理论的完整体系。

• [2024] 上海大学·简答题：简述巴赫金复调小说

→ 简述巴赫金复调小说，核心要点：复调小说是巴赫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诗学问题》中提出的概念，指小说中存在多个独立而平等的意识，人物不是作者意识的传声筒，而是具有自己完整世界的独立主体。复调小说是对独白小说的超越，代表了小说思维的根本变革。

• [2023] 中山大学·简答题：举例谈谈“复调”小说的特点

→ 举例谈谈复调小说的特点，需要选一个具体作品。最经典的例子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内心独白本身就是一个复调场——他的理性与良心、理论与人情、超人与罪疚在文本中同时发声，作者没有在任何一个声音上盖章确认。写作时注意：举例子不要只列一个，最好有正反对比——复调小说vs独白小说。

写作可用（3题）

• [2026] 广州大学·评论写作题：自选角度，结合现状写一篇评论文章，3000字。

从直觉到理性：文学批评的主体性如何建构
段崇轩

→ 文学批评的主体性问题可以用复调来提供一个全新的角度：好的批评不应该是独白式的（批评家对作品的单方面宣判），而应该是复调式的——批评家的声音与作品的声音在文本中平等对话。写作时可以论证：段崇轩说的从直觉到理性，可以理解为从独白（我说了算）到复调（我听你说，你也听我说）的转变。

• [2026] 江苏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读张炜《融入野地》（节选），任选角度谈谈你的认识、理解、感受

大概不仅仅是职业习惯，我总是急于寻觅一种语言。语言对于我从来就有一种神秘的感觉。…

→ 张炜的融入野地与复调有什么关系？可以用复调理论来理解张炜对土地的书写：土地不是一个沉默的客体，而是一个有自己的声音和意识的存在。写作时可以从野地中的多重声音入手——风声、虫鸣、草根的生长——这些声音构成了一种自然的复调，而张炜试图融入的不是沉默，而是这场永不停息的对话。

• [2025] 北京语言大学·论述题：在全球对话中，结合中国古代文学理论谈谈网络文学的影响和启示

→ 网络文学的影响可以用复调理论来切入一个有趣的角度：网络文学天然具有复调性——读者评论、弹幕、同人创作，都是对原文本的多声部回应，打破了独白式创作的封闭性。写作时可以论证：中国古代文论的评点传统（批注、眉批）本身就是一种前数字时代的复调，网络文学只是将这种复调机制技术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