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学第十二个术语：上帝死了。

上帝死了，可能是尼采最著名的观念，著名到几乎人人都听过，甚至拿这个来玩梗。

“尼采说，上帝死了；上帝说，尼采疯了。”

我们还是从一个寓言讲起，这个寓言来自于尼采的《快乐科学》，题名为《疯子》：

“你们是否听说有个疯子，他在大白天手提灯笼，跑到市场上，一个劲儿地呼喊：‘我找上帝！我找上帝！那里恰巧聚集着一群不信上帝的人，于是他招来一阵哄笑。

其中一个问，上帝失踪了吗？另一个问，上帝像小孩迷路了吗？或者他躲起来了？他害怕我们？乘船走了？流亡了？那拨人就如此这般又嚷又笑，乱作一团。疯子跃入他们之中，瞪着两眼，死死盯着他们看，嚷道：‘上帝哪儿去了？让我们告诉你们吧！是我们把他杀了！是你们和我们杀的！我们都是凶手！’”

听到这里，我想到你应该会很困惑。大白天地打灯笼，又朝人嚷嚷上帝死了，还说是大家一起杀的，果然是疯子！

但我们知道，无论是在文学还是哲学中，疯子往往也是传达真理的先知。他所说的上帝之死，意味着两个基本事实：

此时西方社会对上帝的信仰正走向没落，这不难理解，19世纪宗教在与科学的斗争中节节败退，市场上人的态度就是明证，人们对上帝的轻蔑杀死了上帝；

第二点或许更重要，疯子所说的上帝之死不仅仅关涉信徒，用海德格尔的话说，这是

“至高价值的自行贬黜”，随之而来的就是，虚无主义将像沙漠一样向全球蔓延。

我们知道，高更有一幅名画：《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向哪里去？》，这幅画的三个问题对过去的人来说简直多此一举。《圣经》都写清楚了，我们被上帝创造，是上帝的子民，我们将到地狱、炼狱或天堂中去。人生的意义也很简单，信仰上帝，接受上帝的安排，分享上帝的荣耀。

然而上帝死了，这些问题成了一种终极困惑，几乎是不可解决的困惑。白天点灯笼，是因为上帝或者说太阳消失了，精神陷入了永夜。疯子接着说：“我们把地球从太阳的锁链下解放出来，再怎么办呢？地球运动到哪里去呢？我们运动到哪里去呢？离开所有太阳吗？我们会一直坠落下去吗？向后、向前、向旁侧、全方位地坠落吗？”

这样全方位的坠落令人绝望，这种绝望在同时代的文学作品中也有体现。陀思妥耶夫斯基恐怕是和尼采一样的疯子，《卡拉马佐夫兄弟》中，阿廖沙打算去修道院，老卡拉马左夫对自己的儿子很不舍，在告别时，谈起了自己罪恶的一生。他想啊，自己这样的人，魔鬼总不会忘了用钩子把他拖下去吧。不！一定要有地狱，一定要有钩子！否则，世界上哪儿还有天理可言？“如果上帝不存在，必须把它们造出来，专门为我一个人也得把钩子造出来，因为，阿廖沙，你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混蛋……”

为什么一定要上帝呢？为什么连罪人都需要上帝呢？我们知道，无论是谁，都会想要给人生一种合理性，哪怕是痛苦的合理性。斯麦尔佳科夫 在杀死老卡拉玛左夫后跟伊凡说：“既然没有永恒的上帝，就无所谓道德，也就根本不需要道德。”“你当时真的说过，什么都可以做。”同样的，如果没有上帝，《罪与罚》中为家人去做妓女的索尼娅也就只是个妓女，她的灵魂再高尚，死后也只是和煤渣同色的灰烬。

但上帝死了难道只能指向绝望、痛苦、不道德吗？这里引用德勒兹的一句话：“上帝之死是一个意义丰富的事件。”继续看疯子的话，疯子一方面将杀死上帝称作罪恶，另一方面又把杀死上帝称作伟大的功绩。他说：“我们自己是否必须变成上帝，以便显示上帝的尊严而抛头露面？从未有过比这更伟大的业绩，因此，我们的后代将生活在比至今一切历史都要高尚的历史中！”

成为上帝？多么狂妄的言辞。但后来一个叫萨特的思想家，在某种意义上实现了这件事。我们第一期凝视中讲过，萨特认为人的存在先于本质，人是自己的作品，人的意义由自己决定，这实际上就承接了上帝手中的接力棒。而萨特的思想前提就是上帝已死，但并没有走向不道德，反而要求我们完全承担自己的责任，这不再诉诸上帝，而诉诸于你心中的良知。请叩问自己：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想走入怎样的世界。萨特的思想带来了一种新的人本主义，一个没有上帝的人本主义。

尼采和萨特的思想极大地影响了中国80年代的文学创作，特别是当时的朦胧诗，朦胧诗中经常出现黑色太阳的意象，以个体的迷茫和选择为主题，显然是上帝之死的隐喻，只是这里说的上帝存在着不同的文化和现实含义，这里不作展开。

不过尼采推崇的超人和萨特绝对自由的人并不是一回事，萨特被称为时代的良心，尼采却旗帜鲜明地与道德为敌，他们间的微妙差异代表着存在主义内部人本主义思潮和“反人本主义”思潮的两种倾向。“反人本主义”，我相信第一次听到的同学可能觉得不可思议，我们也刻意加上了双引号，这是因为确实也有学者把尼采思想定位于人本主义，但无论我们正着说反着说，都是非常特殊的用法。

这也正如疯子说：“我来得太早，来得不是时候，这件惊人的大事还在半途上走着哩，它还没有灌入人的耳朵哩。雷电需要时间，星球需要时间，凡大事都需要时间。”

超人的诞生是件惊人的大事，我们篇幅不够，下期再谈。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价值虚无、信仰崩塌、现代性危机等主题的文本。引入方式：从文本中价值根基动摇的场景切入。注意避免把“上帝死了”简单理解为无神论宣言，它指向的是最高价值的自我贬值。

🎯真题命中

写作可用（2题）

• [2026] 江苏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文艺学方向

一切文学，余独爱以血书者。
——尼采《苏鲁支语录》

→ 尼采和鲁迅的两段话可以用上帝死了来串联：尼采说我独爱以血书者，鲁迅说从血管里出来的都是血——二者的共同点是都认为文学的价值来自超越性的创造，而非道德的遵从。用上帝死了切入：上帝死了意味着最高价值的自我贬值，文学不能再依赖于外在的权威（上帝、道德、传统），而必须从自身的创造中获取价值——以血书者就是这种自我创造的最高表达。

• [2024] 山东大学·评论写作题：尼采曾把母鸡下蛋的啼叫和诗人的歌唱相提并论，说都是“痛苦使然”。这个家常而生动的…

→ 尼采说痛苦使然，这与中国文论的穷而后工形成了跨文化的对话。用上帝死了来切入：痛苦之所以产生好诗，不是因为在苦难中更接近上帝（传统解释），恰恰相反——上帝死了之后，苦难中的人必须自己创造意义，而这种创造行为本身就是诗。写作时可以论证：穷而后工不是天将降大任的考验，而是上帝缺席之后人必须独自面对存在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