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写作100词逐字稿
第09期:诗意地栖居
学完一百个术语,你的写作会发生什么变化?
今天我们学第六个术语:诗意地栖居。
诗意地栖居,是我们最常见,也最容易被误解的术语。消费社会对海德格尔这种格格不入的思想家似乎有所偏爱,诗意地栖居一直是房地产广告商最欢迎的词语,许多文化商人也会拿诗意地栖居作为自我标榜的符号。
那什么是诗意地栖居呢?
首先,我们要明确一点的是,海德格尔的词语基本上都不能从字面意义来理解,他所说的诗意地栖居来自于荷尔德林的诗句,他要讨论的是这个词的本质含义,这与我们本源经验相连,如今却无比陌生。
海德格尔说:“我们在城里工作,在城外栖居。在旅行中,我们一会儿住在此地,一会儿住在彼地。这样来看的栖居只是住所的占用而已。”这个我们倒不难理解,苏轼曾道,“此心安处是吾乡”,仅仅有一处住房肯定不算栖居。
而诗意和栖居又有什么关系呢?海德格尔明确地说,诗意与栖居不是一种装饰关系,而倒是作诗让栖居成为栖居,海德格尔说:“作诗,作为让栖居,乃是一种筑造。”这就有点令人费解,而且从这里我们还可以发现,诗意地栖居也不只是类似于“心安”的心理体验,而是一种存在体验。
说诗是筑造大家可能不明所以,那么我们就从大家都很熟悉的作为语言艺术的诗来理解吧。语言的本质又是什么呢?有人或许听过海德格尔这句名言:“不是人在说话,而是话在说人。”我们不是语言的使用者,相反,语言是我们的支配者。
在一般语言学假设中,语言是表达你所想的一个包装盒。在这个意义上,言不尽意说的就是这个包装盒和包装物间的抵牾;不过许多语言学家发现,语言存在着自主性,甚至可以说言语先于我们的意图,并形成了我们的意图。从这个角度说,言不尽意的真相其实是言语本身的增殖、滑动,以致失去了自身的统一性。
我拿一个相对生活化的例子大家就能理解了。你生活中有没有这样的时候,你在和别人交谈或者你作为一个老师回答学生问题时,最初自己对想表达的东西也没有一个很清晰的意识,但你说着说着就把自己也给说明白了。有写作经验的人更清楚,无论你写作的时候是否有一个提前的构想,你写的过程中永远会多于或者少于你的构想,甚至是在你的写作过程中不断重塑你的构想,结果你真正想表达的思想倒是完成作品后回溯性生成的。换句话说,你的手中之竹先于你的心中之竹。
这些经验都证明,语言有一种自发运作的隐秘过程,我们所谓的使用语言其实是语言自身聚集的一种方式。是的,我要向你说的是,语言自发地在聚集,人是语言聚集的一个空间,意识是语言聚集而生的一种表象。
那么,人说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人说话完全和人无关吗?也并非如此。海德格尔说:“人只是倾听语言之允诺并应合于语言才说话。……语言首先并且最终把我们唤向某个事情之本质。”我们说了,人是一个空间,一个容器,要做好一个容器首先就该将自己敞开,而这就是倾听。
美国桂冠诗人乔伊·哈依曾说:“倾听对我来说是最难的事情。”她有一首诗就表达了令我们陌生的倾听体验:
“地球正在向一边倾斜
一首歌从洪水和大火中涌现出来
紧迫的卷须向太阳伸起
你必须和沉默做朋友才能听到
沉默守护者的歌声最有力量。”
许多人或许会赞叹她的想象力,但少有人能明白最后两句的意义。因为想象力的联想,人们以为诗人总是高飞于现实的天空之上。然而,荷尔德林如是说:
“人充满劳绩,
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强调大地恰恰说明诗人不脱离于我们的生活世界,不同于一般人的是,他们能听见沉默的声音,乔伊·哈伊把沉默比作“声音中的白光”,却充满了各种颜色。谷川俊太郎曾说:“沉默是语言没有形成前的混沌状态。”换句话说,沉默是语言之根,它是荒漠,却并不单调,或许只能用悖论性的词语去表达它:一种彩色的虚空。
在沉默中,暗含着世界的隐秘讯息,海德格尔提到,诗人栖居于大地,同时仰望天空,他贯通于天地之间,并在神的指引下获得尺度。的确,海德格尔的思想有宗教色彩,但海德格尔既不是有神论者,也不是无神论者,他讲的神没有一个明确的所指,不如说代表的是一种超越于我们的认知外并对我们起作用的力量,它为这种力量留下了一个位置,称之为神。
类似于希腊人对诸神的看法,但他不讲诸神的故事,反倒让这诸神更进一步保持其本身的神秘性。因为有一种事物,只有你与之保持着距离,以一种神秘的关系相待,它们才可能出场。
那此处说的尺度又是什么呢?是要拿尺子去测量什么吗?还是用什么特殊的仪器?的确,数学工具可以测量很多东西,但也有很多东西无法测量,叶秀山说过:“光谱出而颜色失。”况且,就算所谓的能测量,细究起来也有微妙差别。比如我们可以拿一个秤看石头的重量,但这个几斤几两是一种抽象的重量,和你手捧起它沉甸甸的重量完全不是一回事。
尺度,是你与万物相对的关系、位置、界限,万物在此之中各得其所,你也因之获得了自己的本质。同时,这个尺度是在时间中呈现的,可以说,原初的尺度先于世界的法,呈现为一种命运,就像《俄瑞斯忒斯》中法的更迭其实是诸神的斗争为世界重新划定尺度,而埃斯库罗斯向世人昭示着这一切。
卡夫卡《城堡》中的土地测量员也可以说是海德格尔意义上的诗人,土地测量员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在用理性测定一个移动的土壤,他所划定的界限常常变化、消失或者难以辨认,而卡夫卡的时代也是一个被诸神离弃的时代,城堡的隐匿也是上帝的隐匿,在这样无边的世界中,栖居就成了一个紧迫的问题。
当我们将写诗与测度联系在一起,你或许就可以理解诗为何是筑居,诗的筑居是通过语言,你获得了一个世界的位置,同时你与周边世界构成一个联系紧密的整体,正如海德格尔描述自己在山上小屋的经验:
“我自己从不观察这里的风景。我只是在季节变化之际 ,日夜地体验它每一刻的幻化。群山无言的庄重,岩石原始的坚硬,杉树缓慢精心的生长,话多怒放的草地绚丽又朴素的光彩,漫长的秋夜里山溪奔涌,积雪的平坡肃穆单一——所有这些风物变幻,都穿透日常存在,在这里突现出现,不是在‘审美的’沉浸或人为勉强的移情发生的时候,而仅仅是人自身的存在整个儿融入其中之际……”
你看,这才是诗意地栖居,它是不是和你一开始的理解有很大的出入?我想到海子最有名的一首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最浪漫的景象蕴含着最严肃的内容,而人们往往忽略了浪漫背后的严肃,就像诗意地栖居如今备受误解的命运。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关注人与自然、人与空间关系的文学文本,如乡土文学、生态书写。引入方式:从文本中的居住/栖居意象切入,分析其与存在的关系。注意避免把“诗意”简单理解为“优美”,海德格尔的“诗意”指向存在的本真敞开。
🎯真题命中
直接命中(3题)
- [2022] 南京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论“诗意的裁判”
→ 论诗意的裁判,这道题直接关联恩格斯对巴尔扎克的评价。切入方式:诗意的裁判不是情感的裁判,而是审美的裁判——它要求作家在批判现实的同时保持艺术的真实性。写作时可以论证:诗意不是美化丑恶,而是在对丑恶的呈现中保持一种审美的距离,这种距离让批判不再是口号,而成为艺术。
- [2026] 福建师范大学·简答题:简述恩格斯“诗意的裁判”的内涵
→ 简述恩格斯诗意的裁判的内涵,核心要点:恩格斯在致哈克奈斯的信中提出,巴尔扎克虽然政治上是保皇派,但他的作品却违背了自己的政治偏见,真实地描写了贵族的没落——这种审美真实超越政治偏见的机制,就是诗意的裁判。
- [2025] 浙江师范大学·名词解释:“诗意的裁判”
→ 名词解释诗意的裁判,定义要点:恩格斯在致玛·哈克奈斯的信中提出,指作家在艺术描写中不直接表露政治倾向,而是通过忠实再现现实来实现的审美判断,是现实主义的重要原则。代表例证:巴尔扎克违背保皇派立场而真实描写贵族没落。
写作可用(3题)
- [2026] 江南大学·评论写作题:材料一:相关材料:博伊姆《怀旧的未来》
作为人,我们都有怀想的情感,但是这一点不妨碍我们就归属感和无归属感说出十分不同的…
→ 博伊姆的怀旧理论可以用诗意地栖居来深化。修复型怀旧试图回到过去的家园(非诗意地栖居),反思型怀旧则在流离中寻找意义(诗意地栖居)。写作时可以论证:诗意地栖居不是对家园的回归,而是在无家可归状态中对居住本身的重新理解——正如海德格尔所说,诗意发生在最危险的时刻。
- [2025] 海南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根据张枣的《朝向语言风景的危险旅行》中的元诗歌理论,写一篇关于张枣《悠悠》诗歌的文学短评,要求 500字以上。
当代中国诗歌写作的关键特征是对语言本体的沉浸,也就是在诗歌的程序中让语言的物质实…
→ 张枣的元诗歌理论和他的诗《悠悠》,可以用诗意地栖居来提供一个角度:元诗歌是对语言本身的栖居——不是用语言说世界,而是住在语言中。写作时可以从张枣语言风景的危险旅行入手:语言既是最安全的栖居之所,又是最危险的旅行目的地,这种悖论恰恰是诗意地栖居的本质。
- [2024] 暨南大学·论述题:刘亮程散文《我改变的事物》写评论。
我年轻力盛的那些年,常常扛一把铁锨,像个无事的人,在村外的野地上闲转…
→ 刘亮程的散文《我改变的事物》,可以用诗意地栖居来切入:刘亮程在荒野中扛着铁锨闲转,不是为了生产,而是为了栖居——他的劳动不具有工具性,而是一种在世存在的方式。写作时可以从他改变的那些微不足道的事物入手:这些改变不是为了效用,而是为了让荒野成为可以被居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