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学第二个术语：介入文学。

介入文学是萨特最重要的文学主张，从字面上看，介入文学似乎说的就是文学要干预当下现实这样老生常谈的东西。但理解一个术语的意义就必须了解它诞生的语境。介入文学的提出是几方文学理念交战的结果，这很像现代文学初期“为人生”和“为艺术”之间的争鸣，萨特在《什么是文学》中充分展现了自己的非凡见地和超损的毒舌，下面请大家一起欣赏。

文章一开始我们就看到了当时知识界对萨特的攻击，颇有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的意思，有人批评萨特的左翼倾向，有人批评萨特损害了文学的独立性，还有人批评萨特不关注文学的永恒等等。萨特没有一一回应，只是讥嘲那些说他不关心后世之名的人说得真好，因为“许多‘正人君子’以此为主要希望”。

然后他抛出了一个严肃的根本问题：什么是文学？他没有笼统地解释文学，而是将文学按照语言的不同使用方式区分为诗歌和散文。不过要注意，萨特这里说的散文是包括小说等非韵文文体在内的广义散文。

萨特要说的不是有韵为诗、无韵为文这样简单的道理。一句话：诗歌是将词作为物对待的文体，而散文是将词作为符号使用的文体。怎么来理解这个说法呢？我们举个例子：

比如“白玫瑰”这个词，如果你把它当符号来看，它就是忠贞的象征；如果你把它作物来看，那么白玫瑰就是“似烟如雾的茂密盛开”、“滞留不散的香甜”。发现了吗？语言本身具有模棱两可性，你用不同视角对待同一个词会有不同的结果，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物理学说的波粒二象性，你通过有的方式看是波，有的方式看是粒子。

比如辛波斯卡的名诗《三个最奇怪的词》：

“当我说‘未来’这个词，第一音方出即成过去。

当我说‘过去’这个词，我打破了它。

当我说‘无’这个词，我在无中生有。”

辛波斯卡写这首诗时，就好像在手中把玩这三个词，这些词好像一下子获得了质量、密度、触感，每个折射的光斑里都藏着被语法囚禁的闪电。

萨特把语言作为物和符号这个方面形象地描述为不透光性和透光性。诗的语言就像毛玻璃，我们总会说，诗歌的意义是含混的、晦暗的，它总是止住我们的目光，让我们注意到它的语词本身。相对来说，散文的语言就像透明玻璃，透过这些名字，我们就能很快明白作者想传达的意思，你看蒙田的随笔、鲁迅的杂文，里面或许也有与诗相似的修辞方式，但总体而言这里的表达都是为了将你引向语言本身之外的世界，有着鲜明的实践意图。

这时萨特重新确定了一下语境，他所说的介入文学针对的是使用散文的人。那么，写散文就该介入吗？

在萨特看来，不是该不该的问题，是你必须介入，不得不介入。他说：“说话就是行动：任何东西一旦被人叫出名字，它就不再是原来的东西了，它失去了自己的无邪性质。”这和我们一般理解有出入，孔子不是说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吗？我们常说言行不一，怎么说话就是行动？

以乔治·奥威尔的《1984》为例，里面有个编新词词典的专家塞姆，在和主人公谈到他工作时非常兴奋，他说：

“我敢说，你以为我们的主要工作是创造新词，可根本不沾边！我们在消灭单词——几十个几百个地消灭，每天都消灭。我们把语言剔得只剩骨头。”

为什么要消灭单词呢？塞姆直言不讳：

“你难道看不出新话的唯一目标就是窄化思想范围吗？到了最后，我们将会让思想罪变得完全不可能再犯，因为没有单词可以表达它。”

这很好理解，语言学家洪堡很早就指出，语言和我们的思维存在着根本的关联。社会中没有出现自由、民主的词汇，民众们怎么会思考它们，又怎么会做出行动？在“她”字尚未出现的社会，大多数女性别说什么被凝视的第二性，连独立出来的主体性都没有。

说话就是行动，白话文运动时期，只要你用白话文说话，对旧政府，就是犯罪；对新世界，就是革命。这就是为什么，《狂人日记》这本第一部白话文小说是破天荒的大事。

萨特认为，写作就像开枪，那些所谓为艺术而艺术的人，不过是在逃避自己的责任，像小孩一样闭着眼乱射。既然如此，不如像个男子汉一样，瞄准好自己的敌人，打出致命的一击。

萨特还痛批了当时的文学批评，他指出许多学者读文学只是在寻找信息，这里说的信息，指的是变成客体的灵魂。他们研究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得出“人不善也不恶”、“人生多坎坷”“天才是长期的忍耐”这样高深莫测的正确的废话，他们尤其偏爱死去的作家，如果活着也最好闭嘴，最好离现实政治远远的，最好成为一朵没有刺又供人膜拜的玫瑰。

但介入文学是真正的战斗文学，萨特和鲁迅一样，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作品成为速朽的东西，倒担心自己的作品成为永恒，战斗的作品成为永恒的唯一可能是和他的敌人一起永恒。萨特并不是否定文学的审美性，他认为散文也存在着一种柔和的风格之光，但更重要的还是战斗，成为一朵带刺的玫瑰。

真正的文学之美是它战斗时染血的鲜红。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关注文学与社会关系的评论题，如文学的功能、文学的社会责任等。引入方式：从作品如何“介入现实”的具体方式切入，而非泛泛而谈文学应不应该介入。注意避免把“介入”简单等同于“反映现实”，介入强调的是语言的行动性。

🎯真题命中

直接命中（1题）

• [2026] 上海师范大学·论述题：给了一段狄更斯谈《雾都孤儿》中的真实性的材料。谈谈你对真实与虚构的理解，文学如何…

→ 这道题的关键词是介入现实。用介入文学理论切入，不要停留在文学应该反映社会的层面，而要上升到萨特的核心命题：语言的行动性。狄更斯谈雾都孤儿的真实性，不是在说文学要反映现实，而是在说写作本身就是一种对现实的介入——给黑暗命名就是在改变黑暗。写作时可以论证：虚构不是逃避现实，而是以另一种方式介入现实。

写作可用（3题）

• [2026] 广州大学·评论写作题：自选角度，结合现状写一篇评论文章，3000字。

从直觉到理性：文学批评的主体性如何建构
段崇轩

→ 文学批评的主体性问题，可以用介入文学来提供一个新的视角：批评的主体性恰恰体现在它的介入姿态中。段崇轩说的从直觉到理性，可以理解为批评从被动接受（直觉感受）到主动介入（理性分析）的转变。写作时注意：介入不是粗暴地用理论套文本，而是让批评的理性成为一种行动的言语。

• [2022] 广西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请结合菲尔斯基和庄子的观点，以文学观为核心，谈――文学的特质、文学的功能、文学作为人文学科与自然科学之间的差异和联系

材料一：美国学者菲尔斯基在《文学其用》一书中提出文学的四魔盒理论，分别是：
1.认识：文学会把你拉出你的世界。

→ 菲尔斯基的四魔盒理论和庄子的文学观，可以用介入文学作为对话的中介。菲尔斯基说的认识、着魔更接近诗歌的非介入性（语言的物性），而知识、震惊则更接近散文的介入性（语言的符号性）。庄子的逍遥游看似与介入对立，但可以用萨特的逻辑来思考：庄子的写作恰恰是一种对世俗功名的介入——他用逍遥的语言否定了功利的世界。

• [2023] 华南师范大学·材料题：“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尽矣。辨汉、魏、唐、宋之雅俗得失以此，读《…

→ 王夫之这段话说的兴观群怨，可以用介入文学的视角重新解读。兴是情感的激发，观是社会的观察，群是共同体的建构，怨是对现实的批判——这四个功能恰恰对应了文学介入的不同方式。写作时可以论证：儒家的文学功能论本身就是一种介入理论，只是它的介入不是萨特式的战斗，而是温柔敦厚的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