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完一百个术语，你的写作会发生什么变化？

今天我们学第九十一个术语：力量。

你可能会好奇，力量，也能成为一个术语吗？这取决于你的视角。我们今天讲的理论不是现成的，而是从西蒙娜·薇依对《伊利亚特》的分析中提取出来的，然后再教你，如何举一反三用到不同的作品中去。

薇依大家可能比较陌生，但在法国，她是不逊于波伏娃和加缪的大咖。她在论文的开始说：“《伊利亚特》的真正主角、真正主题和中心是力量。人类所操纵的力量，人类被制服的力量，在力量面前人的肉身一再缩退。”

那请问：力量怎么可以成为主角？的确，力量是不可见的，但我们随时都能感受到它。上级的权力、情感的暴力、社会对人无所不在的控制力，或具体或抽象的都可以被称作力量。而薇依在《伊利亚特》看到的力量更直接，更残酷。

薇依说：“力量，就是把任何人变成顺服它的物。当力量施行到底时，它把人变成纯粹意义的物，因为，它把人变成一具尸体。原本有个人，但瞬息之间，不再有人。”

荷马史诗无处不在讲述这种暴力，比如我们看下面这段：

“……马儿

拖带空车在战地上发出长响，

悲悼那无缺的御者。他们长眠

大地，受兀鸟的疼惜胜过爱侣。”

兀鸟是一种大型食腐类动物，御者受兀鸟的疼惜胜过爱侣，多么残酷又讽刺的画面。

我们知道，阿喀琉斯杀死了赫克托尔，将他像物品一样用马在地上拖拽。此时赫克托尔的妻子还在吩咐侍女用三角鼎烧水，打算让归来的赫克托尔洗个热水澡。她不知道的是，很快她的命运会遭遇怎样的变化，她今后的身份甚至可能不如她拥有的侍女。

这种力量未必此时起作用，但只要有力量，它总能杀人。薇依看来，力量把人变成了物，哪怕他还活着，也是物，一个有灵魂的物，他的灵魂无比惊恐，他的身体只能任由处置。

一般文学史都会写，阿喀琉斯的性格是多维的，如果说对赫克托尔尸体的虐待体现了他残暴的一面，那么对赫克托尔父亲普里阿摩斯的恻隐之心就体现了他仁慈的一面。但薇依看到，阿喀琉斯的仁慈随时会被他的暴力接管，再看下面这段：

“他说完。对方想起他父亲，想要哀泣，

他碰到老人的手，轻轻推开他。

两人均忆起，一个忆起杀敌的赫克托尔，

扑倒在阿喀琉斯脚下，老泪纵横；

阿喀琉斯却哭他父亲，也哭

帕特罗克洛斯；满屋里是他们的哭泣。”

薇依分析道：

“阿喀琉斯不是出于无情才把抱着自己双膝的老人推倒在地上。普里阿摩斯的话促发他想起自己的父亲，让他感动得落泪。只不过，他自由地采取姿态和行动，仿佛那不是一个哀求者，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碰着他的双膝。”

薇依敏锐地看到，阿喀琉斯的仁慈无非是对与自己父亲相似的老者形象，而不是眼前活生生的生命，他的泪水是为了自己的回忆，在这之后普里阿摩斯在场与否已经无关紧要。荷马用一句话点出了这一切：

“他说完，老人战栗着服从了。”

薇依反复强调，在力量面前，人是物，一种活的物。薇依当然知道这种说法非常矛盾，但不可能的事情就发生在现实。我们只需想象一下，在陷落城市中平民的处境，就能完全理解薇依的话，为什么有人宁愿自杀也不愿被敌军俘虏。因为“这是从一次完整生命中延伸而出的死亡，这是死亡在毁灭它之前长久冻结的生命。”

力量支配着人们的爱、恨、悲伤，作为力量王国最底层的奴隶，他们甚至被剥夺了自己的内在生活，他们要么不被允许哭泣，要么被强制哭泣。

“她哭诉着，其他妇人也一起悲叹，她们假借帕特罗克洛斯，各有各的伤心。”

我们一开始说了，力量是一种抽象关系，没有人真正拥有力量，人们只是短暂地被力量选中，但力量会抛弃任何人，不需要特别的理由，诸神的身影就是力的化身。在阿波罗的支持下，赫克托尔连战连捷。可一旦失去了神灵的庇佑，在雅典娜的愚弄下，赫克托尔便连退路也断。

我们知道，《荷马史诗》里，奥德修斯是智的化身，阿喀琉斯是力的化身。然而当面对阿伽门农的主帅身份，他也只能将心爱的女奴拱手让人。随后我们也知道，阿喀琉斯拒绝出战后，希腊联军屡战屡败，此时的阿伽门农如何低声下气地哀求，阿喀琉斯也无动于衷。而最后，这位希腊第一勇士，在阿波罗的指引下，被帕里斯射中了脚后跟。

甚至连神也不拥有力量，反倒是力量拥有神。在这场荒诞的战争中，决定胜败的是宙斯的黄金天平，天平的倾斜无关乎宙斯的旨意，他只能接受天平的裁决。当他对赫克托尔心怀仁慈时，雅典娜也以命运的名义勒令宙斯不要做任何干预。众神之王尚且如此。

力量对人的石化是双重的，不止是承受暴力的人，也有实施暴力的人。即使是胜利者，这些战士也无法像游戏一样对待战争。天平随时可能颠倒，他们被绑在了奔赴死亡的战车上。

《伊利亚特》是力量之诗，但力量王国的疆界却没有尽头。《红楼梦》随主子一起哭的下人不就是被剥夺内在生活的奴隶吗？祥林嫂、祥子、觉新，这些经典形象不都是长久冻结的生命吗？而当力量关系对比翻转时，不又变成了阿Q土谷祠的梦吗？在薇依看来，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爱，对邻人的爱，甚至是对敌人的爱，看到力量王国中的每个人都是你受苦受难的兄弟。你可能会觉得这个想法很天真，但还有更好的方法吗？你要面对的是力量本身，而不是某个掌握力量的人，薇依这种耶稣式的博爱也很像佛家说的慈悲，看到苦难的众生，只有一种平等到有些荒谬的爱，才有突围的可能。

在没有爱的世界，只有残暴的力，永远胜利。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权力关系、抗争叙事、强与弱的张力等主题的文本。引入方式：从文本中力量的运作与对抗切入。注意避免将“力量”狭隘理解为物理力量，在文学中力量更多指向话语权和象征暴力。

🎯真题命中

写作可用（3题）

• [2026] 厦门大学·评论写作题：上次讲到文学最先是混在宗教之内的，后来因为性质不同分化了出来。分出之后，在文学的领域内马上又有两种不同的潮流：

(甲)诗言志——言志派
(乙)文以载道——载道派

→ 这道题给出了言志与载道两条传统，用薇依的力量理论切入，可以指出：言志与载道的区别，本质上是人与力量的关系——言志是对力量的体验（被力量所裹挟），载道是对力量的驯服（将力量纳入秩序）。写作时可以从这两种文学潮流背后的力量观入手，论证文学史就是人与力量的关系史。

• [2026] 江苏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读张炜《融入野地》（节选），任选角度谈谈你的认识、理解、感受

大概不仅仅是职业习惯，我总是急于寻觅一种语言。语言对于我从来就有一种神秘的感觉。…

→ 张炜的融入野地可以用力量理论来提供一个出人意料的角度：张炜渴望的融入不是逃离力量，而是从被力量操纵转向与力量共处。他说寻觅一种语言，本质上是在寻找一种不被力量压碎的表达方式。写作时可以从野地作为力量的场域入手——野地是力量的原始形态，融入野地就是回到力量发生的地方。

• [2026] 北京语言大学·评论写作题：朱自清《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来了。我们雇了一只 …

→ 朱自清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看似是闲适的游记，但用薇依的力量理论来读，可以发现文本深处力量的运作：秦淮河的历史本身就是力量的沉淀——从六朝金粉到近代沧桑；朱自清和平伯在河上的游荡，是一种暂时脱离力量束缚的自由状态。写作时可以从桨声作为力量的节奏入手——桨声是人在力量中前行时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