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学第二十五个词：光晕。

光晕，也被译作灵韵。我们今天看到这个词，或许有些神秘，就像天使头顶的光环一样，只属于遥远的神话时代。然而，在本雅明看来，光晕的消失是近两百年发生的事，随着摄影、电影乃至如今的互联网普及，我们再难寻见光晕的痕迹。那么，光晕到底是什么呢？

这要从机械复制时代讲起。瓦莱里说：“就像我们按一下某个东西就能把水、煤气和电从遥远的地方引进我们的住处，我们也将能安置一些视觉形象或音响效果，为此我们只需做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使这些形象或效果出现和消失。”瓦莱里说的状况我们当然不陌生，过去的人听音乐看画作一定要到现场，今天的人只要打开手机睁开眼睛就能完成。要欣赏贝多芬的交响乐和莫奈的油画，对我们来说比拧开水龙头还方便。

你可能觉得，通过手机屏幕看，跟现场看还是非常不同。本雅明也是这么认为的，所谓光晕的第一个特点就是即时即地性，这保证了艺术作品的真实性。我们都清楚，现在手机里能看到的音乐和画作都只是复制品，许多狂热的歌迷依然追求一种现场感，比如周杰伦，只要一开演唱会，现场一定人满为患。

的确，就像名家的画作依然会得到高价拍卖，现代人对真实性并不是毫不在意，但本雅明指出，自从机械复制时代开始，这种真实性已经受到重创。真品和赝品相比，从来都有优先地位，但机械复制品的情况要特殊很多，比如我们提到的摄影和电影，自其诞生之日就是作为复制品出现。

本雅明说：“在照相摄影中，技术复制可以展现那些肉眼不能看见但镜头可以捕捉的原作部分，而且镜头可以挑选其拍摄角度。此外，照相摄影还可以通过放大或慢镜头等方法摄下那些肉眼未能看见的形象。”这说明机械复制品存在相对独立性，机械复制带来了新的感性形式。同时，就像我们一开始说的那样，那些原本千金难买的东西，以极低的代价“飞入寻常百姓家”。安迪·沃霍尔就是机械复制时代的宠儿，他著名艺术作品布里洛的盒子就是再简单不过的肥皂盒子，它的深刻恰恰在于它的肤浅。

尽管这个盒子的原件早已价值连城，但这个盒子本身恰恰表达的就是一种欢迎复制的理念。那为什么布里洛的盒子能成为艺术品？按艺术史的说法，它代表了日常生活审美化的思潮，艺术不再是文化精英的专属品，超市货架上的日用品也有艺术的潜能，他让艺术获得了平民性。

但在本雅明看来，光晕并不是一种捏造，也跟精英趣味没有必然关系，光晕是过去时代实实在在的存在。光晕aura，也可以译作一种气息，是神注入艺术家心灵气息，在作品上就表现为令人震慑的光辉，美在古希腊和中世纪的词义中都有发光的意思。自然，这是一种神圣的光辉，这种光辉让人陷入迷狂，心生膜拜之情，犹如在祭祀中遥远地望向神明。

一些文学作品中表达过这种经验，比如芥川龙之介的名著《地狱变》，里面的主人公是一个叫良秀的天才画师，他和他挚爱的女儿一起为一个叫堀川的大人办事。堀川让他画一副《地狱变相图》，他接受了，但他始终画不出来。良秀在画画上有个特点，只有亲眼所见的东西才能画出来。地狱中的鬼怪他梦里见过，为了看到地狱中受苦的罪人，他把自己的弟子绑好蒙上眼睛，关进一个有怪鸟和蛇的屋子中。但预想中最重要的画面，一辆熊熊燃烧牛车中，被铁链束缚的痛苦女人，他还没见过。

堀川答应了他的请求，一天夜里，堀川把他领到一个荒凉的庄园，那里备好了一辆牛车，随行的人手中举着火把。当他看清那个女人的面孔时，才发现这是自己的女儿。这部作品没有明说，不过从暗含的线索来看，应该是堀川霸占了良秀的女儿，所以决定杀了她保护自己的颜面，良秀对此似乎也有预感。良秀一开始自然是心痛和愤怒，马上冲上前去。可当火焰点起，他真的看到了他心中的地狱时，欣喜得发狂，用原作的话说，“这是何等庄严、何等欢喜的场面啊”。

当然这部作品并不是描绘一个变态，良秀自然算不上什么正面人物，但他的欣喜是折服在艺术的神性光辉中，哪怕发出这光辉的是烧着他爱女的滚滚烈火。光晕正是这样非道德的存在，所以纳粹也可以利用光晕去实现自己的统治，但没有光晕的艺术很难成为伟大艺术。这就是为什么本雅明对光晕的态度极为复杂。

光晕的经验还不止于艺术，尽管从宏观的角度说光晕消失了，但你或许也有过会见光晕的体验。本雅明曾这样描述光晕：“夏日午后休息，对着天尽头的山峦或头顶上播撒树荫的枝条凝神追思，直至这个凝思的时刻与之所观照的事物的物象融为一体——这就可谓吸纳了山峦或枝条的光晕。”这和中国说的天人合一很像，本雅明的光晕的确消解了人作为主体的优势地位。

他还有一处对光晕的解释也很重要：“对光晕的体验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即：将人际间普遍的关系传播到人与无生命，或与自然物之间，那个我们在看或感到我们在看他的人，也回眸看我们。能够看到一个事物的光晕意味着赋予他回眸反视的能力。”本雅明的这句话简直不可思议，但对孩子来说，非生命的东西同样拥有目光，我们不仅看物，也被物看。艺术家也是如此，波德莱尔在他的《感应》中写道：“自然是一座神殿，那里有活的柱子。不时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语音；行人经过该处，穿过象征的森林，森林露出亲切的眼光对人注视。”你感受过这样的目光吗？当代人还能听见自然的心跳吗？

很显然，光晕的消失是一个时代的变化，本雅明并没有为这件事的价值做一个明确的判定。但我们能看到，如今对艺术的虔敬之心越来越少，艺术的膜拜价值变成了展示价值，艺术走进了消费社会的透明橱窗变成了商品，布里洛的盒子不过是预演了一个已经成为事实的事实。

艺术与非艺术的边界越发模糊，曾被艺术家视作守护神的天使，如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艺术原创性、机械复制时代审美变迁的文本。引入方式：从文本中艺术作品的“独特性”与“可复制性”的张力切入。注意避免把光晕简单理解为“氛围”，它指向的是艺术作品的本真性。

🎯真题命中

直接命中（3题）

• [2025] 华中科技大学·评论写作题：材料写作：本雅明的《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段落。大概有艺术的光晕，传统大动荡，电影等词。

材料是以 1927 年一个人说的话结尾。

→ 本题直接给出本雅明的材料，光晕几乎是必用的概念。切入方式：先厘清光晕的两个层面——即时即地性（本真性）和他者的回眸（膜拜价值），然后分析材料中1927年的视角——那个时代的人刚经历光晕的消逝，对传统大动荡有切肤之痛。写作时可以将这种感受延伸到今天：当AI可以在一秒内复制任何图像，光晕的消逝比本雅明时代更加彻底。

• [2026] 南开大学·名词解释：光晕/灵晕

→ 名词解释光晕，需要准确概括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的定义。核心要点：光晕是艺术作品的独特性（即时即地性）所带来的距离感，它使艺术作品具有膜拜价值而非展示价值。机械复制技术摧毁了光晕，但也解放了艺术的政治潜能。

• [2025] 南开大学·名词解释：光晕

→ 同上，名词解释光晕。核心定义要点不变，注意与2026年南开题目的区别——这里只问光晕而非光晕/灵晕，可以更聚焦于概念本身，但最好提到不同译名以显示知识面。

写作可用（1题）

• [2022] 南京大学·评论写作题：本雅明说：“笃信是不具有创生力的。”试结合文学艺术作品或现象写一篇短论，谈谈这句…

→ 本雅明说笃信是不具有创生力的，这句话与光晕理论的关系在于：笃信对应的是对光晕的膜拜——被动接受艺术作品的权威，而这种膜拜恰恰取消了创造力。写作时可以从创生力的条件入手：只有当光晕消逝、艺术作品失去神圣距离时，人才获得了改造和使用艺术的能力，创造力恰恰诞生于光晕的废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