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典补漏 | 钱钟书《围城》

04 / 44 · 现当代文学 · 钱钟书

原典补漏阅读本

《围城》故事梗概


考前有两件重要的事,一是重点内容反复记忆。二是回到知识源头。

记忆的事,我们交给带背课来解决:三科文学史带背,明天正式开始!

原典的事,我们用这个系列解决。我们已经连续推送了近20期外国文学的内容,不少小伙伴后台留言,想要现当代文学的,这就给大家安排上!

推荐大家,可以利用碎片时间,进行该系列文章的阅读。内容不用记,但要走心。通过阅读作品,产生直观的感性认识。在头图脑中不经意记住的情节、细节,有可能成为考场答题时生产观点的原点。

我们今天分享的内容是:钱钟书的《围城》。

往期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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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故事梗概

方鸿渐度过了四年的欧洲留学生活,期间转了三所大学,通过一个爱尔兰骗子,买了一纸毫无真实性的克莱登大学哲学博士学位。在四年之后,他与苏文纨一同乘坐一艘返回国内的船。在同窗时期,苏文纨对男士并不敏感,然而她对自身情感无比珍重,作为女性博士,其自认为尊贵且孤单,多数人都无法达到她所处的地位。这次同船回国,苏文纨对方鸿渐的家世有了一些了解,人也没有讨厌的意思,甚至觉得他看起来还挺有钱的。她已经有了向方鸿渐表白的准备。但因为稍微矜持了一点,方鸿渐竟被已有未婚夫的放荡的鲍小姐引诱了去。苏小姐妒火中烧,骂他们无耻。然而鲍小姐刚下船,苏文纨便迅速装扮一新,前来寻觅方鸿渐。

回到上海后,方鸿渐暂时寄居在已故未婚妻周淑英的家中。周淑英的父亲是上海点金银行的经理,也是资助方鸿渐出国留学的人。周太太对方鸿渐询问苏小姐的消息,并希望方鸿渐认她为干女儿,这使方鸿渐感到惊慌不已。他也回到家乡探望父母,听说乡亲们津津乐道他出国留学的博士归来,当地的校长邀请他为学生们做一场演讲,然而方鸿渐却在讲演中大谈鸦片和梅毒,使校长感到非常尴尬。

回到上海后,方鸿渐出于礼貌去拜访苏文纨,他在苏家结识了苏文纨的表妹唐晓芙和赵辛楣。赵辛楣的父亲与苏文纨的父亲是同事,辛楣和文纨从小一起玩耍,辛楣深爱着文纨,但文纨的心却倾向于方鸿渐。赵辛楣初次见到方鸿渐时就感到嫉妒。方鸿渐借着看苏小姐的名义去见唐晓芙,并在暗地里与她发展了一段恋情。然而,赵辛楣和所谓的“新派诗人”曹元朗都对方鸿渐嫉妒不已,而苏文纨也希望借此来提高自己的身价。赵辛楣对方鸿渐充满了猜疑,她从不错过任何一个挫败方鸿渐面子的机会。在一次聚会上,她特意灌醉方鸿渐,让他当着苏文纨的面出丑。苏小姐对方鸿渐表示关心,并送他回家,这让赵辛楣感到极度失望。

方鸿渐无意与赵辛楣成为敌人,只因其不倾心于苏小姐,真正所爱乃是青春貌美、机灵开朗的唐晓芙。苏小姐洞悉真相后,愤怒不已,将方鸿渐购买伪造学历证书、与鲍小姐纠缠之事毫无保留地告知唐晓芙。唐晓芙随即退还了方鸿渐的情书,并要求其归还自己的书信。仿佛从眩晕中苏醒的方鸿渐,内心深受疼痛折磨,宛如长期弯曲的肢体舒展后血液流动所带来的刺痛感。

此时,方鸿渐在银行的工作已然告终,赵辛楣为让他远离苏小姐,劝说他前往三闾大学任教。同时,三闾大学校长高松年还频繁催促赵辛楣担任政治系主任。赵辛楣被苏小姐拒绝后接受了此职位。

在历经种种困难之后,赵辛楣、方鸿渐、孙柔嘉和李梅亭终于抵达了三闾大学。这所学校是为了避免战乱而重新建立的,学生人数只有一百五十八人,新聘请的教授大部分都找借口不来了。因为方鸿渐的学历中没有学位证书,他被任命为中文系的副教授。

在一次晚宴上,方鸿渐听范小姐说陆子潇一直在追求孙柔嘉,并给她写了很多信。这件事情像是墙壁里咬东西的老鼠,困扰着方鸿渐。他想自己并没有爱上孙小姐,为什么却不希望她与陆子潇交好呢?孙小姐有她的可爱之处,但她的妩媚并不自然,有些勉强,并不是真正的美丽。孙柔嘉对方鸿渐有意思,故意向他请教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尽管方鸿渐对孙小姐只是心生微妙的好感,但他下意识地产生了妒意,建议孙小姐毫不回复地将陆子潇的情书全部退还。

赵辛楣和中文系主任汪处厚的年轻妻子开始了不正当的关系,同时老校长高松年也对汪太太抱有非分之想,他向汪处厚揭发了他们的私情,赵辛楣只能离开了三闾大学。他前往重庆,并加入了国防委员会,感到非常得意。与他离开时的狼狈形象相比,他仿佛换了一个人。

赵辛楣离开后,方鸿渐也不想再待在三闾大学了,他打算辞去高松年那边的工作,并在信中尽情地批评校方,借此宣泄他这一年来的愤怒。然而,他并没有收到聘书,反而孙小姐收到了聘书,并且薪水还提高了一级。孙柔嘉决定辞去职位,与方鸿渐一起离开三闾大学。

方鸿渐打算从桂林乘飞机去香港,然后再回上海。他写信给赵辛楣,希望他帮忙安排机票。赵辛楣回信说他的母亲也要从重庆去香港。方鸿渐和孙柔嘉在香港举行了婚礼,并在那里遇到了赵辛楣和已经成为曹元朗妻子的苏文纨。然而,苏文纨对方鸿渐和孙柔嘉不屑一顾,这让孙柔嘉感到委屈,他们在旅馆里发生了大吵一架。

回到上海后,孙柔嘉并不想立即去婆家,她选择先回自己娘家。然而,婆婆觉得孙柔嘉态度太过自大,不够顺从,对她初次见面时没给公婆叩头的事耿耿于怀,常常在旁敲侧击、挑拨她和儿子的关系。孙柔嘉还有两个妯娌,本来关系很复杂,但一次听到公公夸她是新时代的女性、能独立生活,她们立刻将孙柔嘉视为共同的“敌人”,放下前嫌,一致对外。孙柔嘉从未想到自己竟然成了两个妯娌之间的和平使者。妯娌们不仅背后对孙柔嘉进行挑剔和诽谤,甚至在面对面的交流中也常常带着讽刺的语气说话。

孙柔嘉和方鸿渐之间经常发生争吵,他们都想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结果常常发生冲突。他们为了工作而争吵,为了亲戚而争吵,为了朋友而争吵,甚至为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也要吵架。夫妻之间就像冤家一般,彼此将对方当做发泄情绪的对象。孙柔嘉让方鸿渐去她姑母的工厂工作,而方鸿渐却想去重庆找赵辛楣。为了这件事,他们又大吵一场。最终,方鸿渐离家出走,独自在大街上闲逛。然而,他后来意识到了错误,决定回家与孙柔嘉和好,可当他回到家时,却发现孙柔嘉已经离开了。

原文节选

西洋赶驴车的人,每逢驴子不肯走,鞭子没有用,就把一串胡萝卜挂在驴子眼睛之前,唇吻之上。这笨驴子以为走前一步,萝卜就能到嘴,于是一步再一步继续向前,嘴愈要咬,脚愈会赶,不知不觉中又走了一站。那时候它是否吃得到这串萝卜,还看驴夫的高兴。一切机关里,上司驾驭下属,全用这种技巧。譬如高松年就允许鸿渐到下学年升他为教授。自从辛楣一走,鸿渐对于升级这胡萝卜,眼睛也看饱了,嘴忽然不馋了,想暑假以后另找出路。他只准备聘约送来的时候,原物退还,附一封信,痛快批评校政一下,算是临别赠言,借此发泄这一年来的气愤。这封信的措词,他还没有详细决定,因为他不知道校长室送给他怎样的聘约。有时他希望聘约依然是副教授,回信可以理直气壮,责备高松年失信。有时他希望聘约升他做教授,这末一来,他的信可以更漂亮了,表示他的不满意并非出于私怨,完全为了公事。不料高松年省他起稿子写信的麻烦,干脆不送聘约给他。孙小姐倒有聘约的,薪水还升了一级。有人说这是高松年开的顽笑,存心拆开他们俩。高松年自己说,这是他的秉公办理,决不为未婚夫而使未婚妻牵累—“别说他们还没有结婚,就是结了婚养了孩子,丈夫的思想有问题,也不能罪及妻孥,在二十世纪中华民国办高等教育,这一点民主精神应该有的。鸿渐知道孙小姐收到聘约,忙仔细打听其他同事,才发现下学年聘约已经普遍发出,连韩学愈的洋太太都在敬聘之列,只有自己像伊索寓言里那只没尾巴的狐狸,独一无二得可笑。这气得他头脑发烧,身体发冷。计划好的行动和说话,全用不着,闷在心里发酵。这比学生念熟了书,到时忽然考试延期,更不痛快。高松年见了面,总是笑容可掬,若无其事。办行政的人有他们的社交方式。自己人之间,随你臭架子,坏脾气都行;笑容愈亲密,礼貌愈周到,彼此的猜忌或怨恨愈深。高松年的工夫还没到家,他的笑容和客气,仿佛劣手仿造的古董,破绽百出,一望而知是假的。鸿渐几次想质问他,一转念又忍住了。在吵架的时候,先开口的未必占上风,后闭口才算胜利。高松年神色不动,准是成算在胸,自己冒失地上门寻衅,万一下不来台,反给他笑,闹了出去,人家总说姓方的饭碗打破,老羞成怒。还他一个满不在乎,表示饭碗并不关心,这倒是挽回面子的妙法。吃不消的是那些同事的态度。他们仿佛全知道自己解聘,但因为这事并未公开,他们的同情也只好加上封套包裹,遮遮掩掩地奉送。往往平日很疏远的人,忽来拜访。他知道他们来意是探口气,便一字不提,可是他们神情和说话里包含的惋惜,终像圣诞老人放在袜子里的礼物,送了才肯走。这种同情比笑骂还难受。客人一转背,鸿渐咬牙来个综合的咒骂:“To Hell 滚你妈的蛋!

孙柔嘉在订婚以前,常来看鸿渐;订了婚,只有鸿渐去看她,她轻易不肯来。鸿渐最初以为她只是个女孩子,事事要请教自己;订婚以后,他渐渐发现她不但很有主见,而且主见很牢固。她听说他准备退还聘约,不以为然,说找事不容易,除非他另有打算,别逞一时的意气。鸿渐问道:“难道你喜欢留在这地方?你不是一来就说要回家么?”她说:“现在不同了。只要咱们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地方都好。”鸿渐看未婚妻又有道理,又有情感,自然欢喜,可是并不想照她的话做。他觉得虽然已经订婚,跟她还是陌生得很。过去没有订婚经验—跟周家那一回事不算数的—不知道订婚以后的情绪是否应当像现在这样平淡。他对自己解释,热烈的爱情到订婚早已是顶点,婚一结一切完结。

现在订了婚,彼此间还留著情感发展的余地,这是桩好事。他想起在伦敦上道德哲学一课,那位山羊胡子的哲学家讲的话:“天下只有两种人。譬如一串葡萄到手,一种人挑最好的先吃,另一种人把最好的留在最后吃。照例第一种人应该乐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好的;第二种人应该悲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坏的。不过事实上适得其反,缘故是第二种人还有希望,第一种人只有回忆。”从恋爱到白头偕老,好比一串葡萄,总有最好的一颗,最好的只有一颗,留著做希望,多少好?他嘴快把这些话告诉她,她不作声。他跟她讲话,她回答的都是些“唔”,“哦”。他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她说并未不高兴。他说:“你瞒不过我。”她说:“你知道就好了。我要回宿舍了。”鸿渐道:“不成,你非说明白了不许走。”她说:“我偏要走。”鸿渐一路上哄她,求她,她才说:“你希望的好葡萄在后面呢,我们是坏葡萄,别倒了你的胃口。”他急得跳脚,说她胡闹。她说:“我早知道你不是真的爱我,否则你不会有那种离奇的思想。”他赔小心解释了半天,她脸色和下来,甜甜一笑道:“我是个死心眼儿,将来你讨厌——”鸿渐吻她,把她这句话有效地截断,然后说:“你今天真是颗酸葡萄。”她强迫鸿渐说出来他过去的恋爱。他不肯讲,经不起她一再而三的逼,讲了一点。她嫌不够,鸿渐像被强盗拷打招供资产的财主,又陆续吐露些。她还嫌不详细,说:“你这人真不爽快!我会吃这种隔了年的陈醋么?我听著好顽儿。”鸿渐瞧她脸颊微红,嘴边强笑,自幸见机得早,隐匿了一大部分的情节。她要看苏文纨唐晓芙的照相,好容易才相信鸿渐处真没有她们的相片,她说:“你那时候总记日记的,一定有趣得很,带在身边没有?”鸿渐直嚷道:“岂有此理!我又不是范懿认识的那些作家,文人,为什么恋爱的时候要记日记?你不信,到我卧室里去搜。”孙小姐道:“声音放低一点,人家全听见了,有话好好的说。只有我哪!受得了你这样粗野,你倒请什么苏小姐唐小姐来试试看。”鸿渐生气不响,她注视著他的脸,笑说:“跟我生气了?为什么眼睛望著别处?是我不好,逗你,道歉道歉。”

所以,订婚一个月,鸿渐仿佛有了个女主人,虽然自己没给她训练得驯服,而对她训练的技巧甚为佩服。他想起赵辛楣说这女孩子利害,一点不错。自已比她大了六岁,世事的经验多得多,已经是前一辈的人,只觉得她好顽儿,一切都纵容她,不跟她认真计较。到聘书的事发生,孙小姐慷慨地说:“我当然把我的聘书退还—不过你何妨直接问一问高松年,也许他无心漏掉你一张,你自己不好意思,托傍人转问一下也行。”鸿渐不听她的话,她后来知道聘书并非无心遗漏,也就不勉强他。鸿渐开顽笑说:“下半年我失了业,咱们结不成婚了。你嫁了我要挨饿的。”她说:“我本来也不要你养活。回家见了爸爸,请他替你想个办法。”他主张索性不要回家,到重庆找赵辛楣辛楣进了国防委员会,来信颇为得意,跟出走时的狼狈,像换了一个人。不料她大反对,说辛楣跟他不过是同样地位的人,求他荐事,太丢脸了;又说三阊大学的事,就是辛楣荐的,替各系打杂,教授都没爬到,连副教授也保不住,辛楣荐的事好不好?鸿渐局促道:“给你这末一说,我的地位更不堪了。请你说话留点体面,好不好?”

孙小姐说,无论如何,她要回去看她父亲母亲一次,他也应该见见未来的丈人丈母。鸿渐说,就在此地结了婚罢,一来省事,二来旅行方便些。孙小姐沉吟说:“这次订婚已经没得到爸爸妈妈的同意,幸亏他们喜欢我,一点儿不为难。

结婚总不能这样草率了,要让他们作主。你别害怕,爸爸不凶的,他会喜欢你。”鸿渐忽然想起一件事,说:“咱们这次订婚,是你父亲那封信促成的。我很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把它检出来。”孙小姐愣愣地眼睛里发问。鸿渐轻轻拧她鼻子道:“怎末忘了?就是那封讲起匿名信的信。”孙小姐扭头抖开他的手道:

“讨厌!鼻子都给你拧红了。那封信?那封信我当时看了,一生气,就把它撕了—咦,我倒真应该保存它,现在咱们不怕了,”紧握著他的手。

辛楣在重庆得到鸿渐订婚的消息,就寄航空快信道贺。鸿渐把这信给孙小姐看,她看到最后半行:“弟在船上之言验矣,呵呵。又及,”就问他在船上讲的什么话。鸿渐现在新订婚,朋友自然又疏了一层,把辛楣批评她的话一一告诉。她听得怒形于色,可是不发作,只说:“你们这些男人全不要脸,动不动就说女人看中你们,自己不照照镜子,真无耻!也许陆子潇逢人告诉我怎样看中他呢!我也算倒,他一定还有讲我的坏话,你说出来。”鸿渐忙扯淡完事。她反对托赵辛楣谋事,这可能是理由。鸿渐说这次回去,不走原路了,干脆从桂林坐飞机到香港省吃许多苦,托辛楣设法飞机票。孙小姐极赞成。辛楣回信道:他母亲七月底自天津去香港,他要迎接她到重庆,那时候他们凑巧可以在香港小叙。孙小姐看了信,皱眉道:“我不愿意看见他,他要开顽笑的。你不许他开顽笑。”鸿渐笑道:“第一次见面少不了要开开顽笑的,以后就没有了。现在你还怕他什么?你升了一辈,他该叫你世嫂了。”

鸿渐这次走,同事一个人都不替他饯行。既然校长不高兴他,大家也懒跟他连络。他不像能够飞黄腾达的人—“孙柔嘉嫁给他,真是瞎了眼睛,有后悔的一天”—请他吃的饭未必像扔在尼罗河里的面包,过些日子会加了倍浮回原主。并且,请吃饭好比播种子;来的客人里有几个是吃了不还请的,例如最高上司和低级小职员,有几个一定还席的,例如地位和收人相等的同僚,这样,种一顿饭可以收获几顿饭。鸿渐地位不高,又不属于任何系,平时无人结交他,他也只跟辛楣要好,在同事里没撒播饭种子。不过,鸿渐饭虽没到嘴,谢饭倒谢了好几次。人家问了他的行期,就惋惜说:“怎么?走得那末匆促!饯行都来不及。糟糕!偏偏这几天又碰到大考,忙得没有工夫,孙小姐,劝他迟几天走,大家从从容容叙一叙—好,好,遵命,那末就欠礼了。你们回去办喜事,早点来个通知,别瞒人哪!两个人新婚快乐,把这儿的老朋友全忘了,那不行的!哈哈。”高校长给省政府请到省城去开会,大考的时候才回校,始终没正式谈起聘书的事。鸿渐动身前一天,到校长室秘书处去请发旅行证件,免得路上军警麻烦,带便见校长辞行,高松年还没到办公室呢。他下午再到秘书处领取证件,一问校长早已走了。一切机关的首长上办公室,本来像隆冬的太阳或者一生里的好运气,来得很迟,去得很早。可是高松年一向勤敏的,鸿渐猜想他有心躲避自己,气愤里又有点得意。他训导的几个学生,因为当天考试完了,晚上有工夫到他房里来话别。他感激地喜欢,才明白贪官下任还要地方挽留,献万民伞,立德政碑的心理。离开一个地方就等于死一次,自知免不了一死,总希望人家表示愿意自己活下去。去后的毁誉,正跟死后的哀荣一样关心而无法知道,深怕一走或一死,像洋蜡烛一灭,留下的只是臭味。有人送别,仿佛临死的人有孝子顺孙送终,死也安心闭眼。这些学生来了又去,暂时的热闹更增加他的孤寂,辗转半夜睡不著。虽然厌恶这地方,临走偏有以后不能再见的怅恋,人心就是这样捉摸不定的。去年来的时候,多少同伴,现在只两个人回去,幸而有柔嘉,否则自己失了业,一个人走这条长路,真没有那勇气。想到此地,鸿渐心理像冬夜缩成一团的身体稍觉温暖,只恨她不在身畔。天没亮,轿夫和挑夫都来了;已是夏天,趁早凉,好赶路。服侍鸿渐的校工,穿件汗衫,睡眼迷离送到大门外看他们上轿,一手紧握著鸿渐的赏钱,准备轿子走了再数。范小姐近视的眼睛因睡眠不足而愈加迷离,以为会碰见送行的男同事,脸上胡乱涂些胭脂,勾了孙小姐的手,从女生宿舍送她过来。孙小姐也依依惜别,舍不下她。范小姐看她上轿子,祝她们俩一路平安,说一定把人家寄给孙小姐的信转到上海,“不过,这地址怎末写法?要开方先生府上的地址了,”说时格格的笑。孙小姐也说一定有信给她。鸿渐暗笑女人真是天生的政治家,她们俩背后彼此诽谤,面子上这样多情,两个政敌在香槟酒会上碰杯的一套工夫,怕也不过如此。假使不是亲耳朵听见她们的互相刻薄,自己也以为她们真是好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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