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典补漏 | 薄伽丘《十日谈》

30 / 44 · 外国文学 · 薄伽丘

原典补漏阅读本

《十日谈》故事梗概


考前有两件重要的事,一是重点内容反复记忆。二是回到知识源头。

记忆的事,我们交给带背课来解决:三科文学史带背,明天正式开始!

原典的事,我们从今天开始推送。先推外国文学的,因为同学们对外国文学最陌生,而且外国文学史本身知识点的内容与作品的关联最为密切,不涉及太多深刻的理解与拓展(与古代文学和现当代文学对比而言)。

推荐大家,可以利用碎片时间,进行该系列文章的阅读。内容不用记,但要走心。通过阅读作品,产生直观的感性认识。在头图脑中不经意记住的情节、细节,有可能成为考场答题时生产观点的原点。

今天我们分享的内容是:薄伽丘的《十日谈》。

《十日谈》故事梗概

1348年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发生了一场可怕的瘟疫,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夺去了几十万人的生命。在这场瘟疫中,整个欧洲大约有1/3的人丧生。为了躲避这场灾难,佛罗伦萨的七个女子和三个男青年在圣马利亚,诺维拉教堂邂逅,他们相约在郊外的一座别墅避难。那里环境优美,景色宜人。他们每天游玩、唱歌、跳舞、讲故事。十个人每人每晚轮流讲一个故事,讲了十天,共讲了一百个故事。所以书名叫《十日谈》。 

十名青年每天都会挑选出一位同伴担任“王”,由“王” 来选定题目,其他人要围绕这个题目讲述自己的故事。作品也按照时间顺序被分为十个部分: 

第一天,作者首先对青年男女集合的因由做出说明,接着大家选出潘比妮娅为女王,第一天没有固定主题,大家随意叙说自己的故事; 

第二天,菲罗美娜担任女王,大家轮流讲述起初饱经沧菜,之后逢凶化吉、喜出望外的故事; 

第三天,妮菲尔担任女王,故事的主题是:凭借个人智慧而最终如愿以偿; 

第四天,菲洛斯特拉多担任国王,每个人要讲述结局不幸的爱情故事; 

第五天,菲娅美达担任女王,大家要讲述的是有情人历尽苦难而终成眷属的故事; 

第六天,艾莉莎担任女王,每个人要讲述一个富有机智的故事:要么用智慧驳倒别人的非难,要么急中生智,化险为夷; 

第七天,迪奥纽担任国王,这天的故事主题是妻子为了偷情或者救急而用诡计欺瞒丈夫,有的最终被识破,有的则瞒天过海; 

第八天,劳丽塔担任女王,故事内容是男人作弄女人,或者女人作弄男人,或是男人之间的互相作弄; 

第九天,艾米莉娅担任女王,大家随意讲述一个故事,没有主题的限制; 

第十天,潘菲洛担任国王,故事内容围绕恋爱或者其他事情所表现出来的慷慨豪爽行为。 

总结起来, 《十日谈》的一百个故事,大致分为以下几方面的内容: 

其一,对天主教会的讽刺与揭露。 

这一点在“杨诺劝人改教”(第一天:妮菲尔的故事)中表现得特别明显和突出。杨诺劝犹太商人亚伯拉罕抛弃犹太教改信基督教。犹太商人说要去罗马考察以后再作决定。他在教皇的宫廷里看到的是“寡廉鲜耻”。罗马并不是神圣的京城,而是藏污纳垢的场所。 

“木炭变圣物”(第六天:第奥纽的故事)讲一个修道土编一套胡话,把一块木炭说成是当年受火刑的劳伦斯圣徒留下的遗物,还拿这块木炭在农夫和农妇的白色衬衫和面纱上画十字,说这样就保证他们在一年内不会遭到火灾,从而骗到了比平时更多的钱财。 

“第三天:劳丽达的故事”讲一个修道院的院长,为了奸淫信徒的妻子,把这位信徒囚禁在教堂的地窖里,让他认为自己已经去世,成了亡灵,正在地狱里受罪。后来那信徒的妻子怀孕了,院长只得把她的丈夫“放回人世”,以便做孩子的爸爸。村民们认为这是“奇迹”,他之所以能够“复活”,多亏院长向天主祷告,院长的声誉大大提高。 

“小修女受审”这个故事(第九天:爱莉莎的故事)最滑稽、可笑。小修女与一名后生私通,被其他修女发现,并报告了女院长。女院长集合全体人员训话,厉声斥责小修女。小修女不经意间发现院长头上戴的不是帽子,而是一名教士的内短裤(因为院长当时是摸黑戴上去的)。小修女提醒院长把“帽子”戴好。大家当然就知道了院长干的丑事。她只好改变对小修女的态度。 

其二,歌颂高尚、纯真的爱情。 

这在“绮思梦达的故事”(第四天:菲亚美达的故事)里表现得十分突出。郡主绮思梦达寡居娘家,爱上了父亲的侍从纪斯卡多。父亲发现后,命令手下把纪斯卡多缢死,然后挖出他的心脏,盛在金杯里,叫仆人把装有心脏的金杯交给绮思梦达。郡主亲吻纪斯卡多的心脏,然后喝下自制的毒药而自杀。她死后只求和纪斯卡多合葬在一起。作品中绮思梦达关于人的贵贱、门第、品德等的看法,正体现了薄伽丘的人文主义思想。 

“莉莎贝达的爱情故事”(第四天:菲罗美娜的故事)也非常感人。莉莎贝达与店中的伙计罗伦佐彼此爱恋,而且满足了最热烈的欲望。后来他们的私情被她的哥哥发现。三个哥哥将罗伦佐带到一个荒僻的地方,将他杀了。他托梦给莉莎贝达,告诉他自己被她的哥哥杀害了,埋在什么地方。她带着女仆对兄长说要去郊外散心,其实是去找埋罗伦佐的地方。找到后,把他的头割下来带回家,将它埋在一个大花盆里,上面栽着罗勒花。她终日守着花盆哭泣,哥哥们发现后,又把花盆拿走。之后,她哀伤而死。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令人感动。 

其三,反对禁欲主义,提倡男女爱情自由。 

教会提倡禁欲主义,反对男女之间的情欲,其实这是一种违反人的本性的做法,是不人道的,但也是禁止不了的。薄伽丘揭露天主教会的男盗女娼,成了他反对天主教会的禁欲主义的一种特殊手段。《十日谈》有许多篇便是描写男女之间的爱情的。 

“绿鹅的故事”(第四天:开头的小插曲)写一个从小与世隔绝的青年跟着父亲下山进城,平生第一次见到一群可爱的女人。于是他问父亲:这是什么?父亲说:它们叫“绿鹅”,它们是“祸水”。他对父亲说:让我带一只“绿鹅”回去吧。虽然他连女人这个名词都不知道,但在进城见到的许多事物中,他认为最美、最动人的就是“绿鹅”了。这充分地表明了薄伽丘“人性”必须从禁欲主义的桎梏中解放出来的观点。 

其四,主张人的平等权利,反对将人分成“高贵”与“低贱”两种。 

这在绮思梦达郡主的爱情故事中表现得非常明显。她认为人生来就是平等的,只有品德才是区分人类的标准,那些发挥大才大德的才当得起一个“贵”,否则就只能算是“贱”。她是怎样评价她所爱的纪斯卡多的呢?她对父亲说:“只要你不存偏见,下一个判断,那么你准会承认:最高贵的是他,而你那班朝贵只是鄙夫而已。”

原文节选

第四天 故事第一

萨莱诺的亲王唐克烈本是一位仁慈宽大的王爷,可是到了晚年,他的双手却沾染了一对情侣的鲜血。他的膝下并无三男两女,只有一个独养的郡主,亲王对她真是百般疼爱,自古以来,父亲爱女儿也不过是这样罢了;谁想到,要是不养这个女儿,他的晚境或许倒会幸福些呢。
那亲王既然这样疼爱郡主,所以也不管耽误了女儿的青春,竟一直舍不得把她出嫁;直到后来,再也藏不住了,这才把她嫁给了加布亚公爵的儿子。不幸婚后不久,丈夫去世,她成了一个寡妇,重又回到她父亲那儿。
她正当青春年华,天性活泼,身段容貌,都长得十分佳妙,而且才思敏捷,只可惜做了一个女人。她住在父王的宫里,养尊处优,过着豪华的生活;后来看见父亲这样爱她,根本不想把她再嫁,自己又不好意思开口,就私下打算找一个中意的男子做她的情人。出入她父亲的宫廷里的,上下三等人都有,她留意观察了许多男人的举止行为,看见父亲跟前有一个年轻的侍从,名叫纪斯卡多,虽说出身微贱,但是人品高尚,气宇轩昂,确实比众人高出一筹,她非常中意,竟暗中爱上了他,而且朝夕相见,愈看愈爱。那小伙子并非是个傻瓜,不久也就察觉了她的心意,也不由得动了情,整天只想念着她,把什么都抛在脑后了。两人这样眉目传情,已非一日;郡主只想找个机会和他幽会,可又不敢把心事托付别人,结果给她想出一个极好的主意来。她写了封短简,叫他第二天怎样来和她相会;又把这信藏在一根空心的竹竿里面,交给纪斯卡多,还开玩笑地说道:
“把这个拿去当个风箱吧,那么你的女仆今儿晚上可以用这个发火了。”纪斯卡多接过竹竿,心想郡主绝不会无缘无故给他这样东西,而且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回到自己房里,检查竹竿,看见中间有一条裂缝;劈开一看,原来里面藏着一封信。他急忙把信读了,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这时候他真是成了世上最快乐的人:于是他就依着信里的话,做好准备,去和郡主幽会。在亲王的宫室附近有一座山,山上有一个许多年代前开凿的石室;在山腰里,当时又另外凿了一条隧道,透着微光,直通那洞府。那石室久经废弃,所以那隧道的出口处,也荆棘杂草丛生,几乎把洞口都掩蔽了。在那石室里,有一条秘密的石级,直通宫室,石级和宫室之间,隔着一扇沉重的门,把门打开,就是郡主楼下的一间屋子。因为山洞久已不用,大家早把这道石级忘了。可是什么也逃不过情人的眼睛,所以居然给那位多情的郡主记了起来。
她不愿让任何人知道她的秘密,便找了几样工具,亲自动手来打开这道门,经过了好几天的辛苦,终于把门打开了,她就登上了石级,直找到那山洞的出口处,她把隧道的情形,洞口离地大约多高等都写在信上,教纪斯卡多设法从这隧道到她宫里来。纪斯卡多立即预备了一条绳子,中间打了许多结,绕了许多圈,以便攀上爬下。第二天晚上,他穿了一件皮衣,免得叫荆棘刺伤,就独个儿悄悄来到山脚边,找到了那个洞口,把绳子的一端在一株坚固的树桩上系牢,自己就顺着绳索,降落到洞底,在那里静候郡主。
第二天。郡主假说要午睡,把侍女都打发出去,独自关在房里。于是她打开那扇暗门,沿着石级,走下山洞,果然找到了纪斯卡多,彼此都喜不自胜。郡主就把他领进自己的卧室,两人在房里逗留了大半天,真像神仙般快乐。分别时,两人约定,一切都要谨慎行事,不能让别人得知他们的私情。于是纪斯卡多回到山洞;郡主锁上暗门,去找她的侍女。待到天黑之后,纪斯卡多攀着绳子上升,从进来的洞口出去,回到自己的住所。自从发现了这条捷径以后,这对情人就时常相会。
可是命运之神不甘心让这对情人长久沉浸在幸福里,竟借着一件意外的事故,把这一对情人满怀的欢乐化作断肠的悲痛。这厄运是这样降临的:
原来唐克烈常常独自一人来到女儿房里,跟她聊一会儿天,然后离去。有一天,他吃过午饭,又到他女儿绮思梦达的寝宫里去;看见女儿正带着她那许多女伴在花园里游乐,他不愿打断她的兴致,就悄悄走进她的卧室,不曾让人看见或是听见。来到房中,他看见窗户紧闭、帐帷低垂,就在床脚边的一张软凳上坐了下来,头靠在床上,拉过帐子来遮掩了自己,好像有意要躲藏起来似的,不觉就这样睡熟了。
也是合该有事,绮思梦达偏偏约好纪斯卡多在这天幽会,所以她在花园里玩了一会,就让那些女伴继续玩去,自己悄悄溜到房中,把门关上了,却不知道房里还有别人,就去开了那扇暗门,把在隧道里等候着的纪斯卡多放进来。他们俩像平常一样,一同登上了床,寻欢作乐,正在忘形的当儿,不想唐克烈醒了。他听到响声,惊醒过来,看见女儿和纪斯卡多两个正在干着好事,气得他直想咆哮起来,可是再一转念,他自有办法对付他们,还是暂且隐忍一时,免得家丑外扬。
那一对情人像往常一样,温存了半天,直到不得不分手的时候,这才走下床来,全不知道唐克烈正躲在他们身边。纪斯卡多从洞里出去,她自己也走出了卧房。唐克烈也不顾年事己高,却从一个窗口跳到花园里去,趁着没有人看见,赶回自己房中,几乎气得要死。
当天晚上,到了睡觉时分,纪斯卡多从洞底里爬上来,不想早有两个大汉,奉了唐克烈的命令守候在那里,将他一把抓住;他身上还裹着皮衣,就这样给悄悄押到唐克烈跟前。亲王一看见他,差一点掉下泪来,说道:
“纪斯卡多,我平时待你不薄,不想今日里却让我亲眼看见你色胆包天,竟敢败坏我女儿的名节!” 
纪斯卡多一句话都没有,只是这样回答他:  “爱情的力量不是你我所管束得了的。” 
唐克烈下令把他严密看押起来:他当即给禁锢在宫中的一间幽室里。
第二天,唐克烈左思右想,该怎样发落他的女儿;吃过饭后,就像平日一样,来到女儿房中,把她叫了来。绮丝梦达怎么也没想到出了岔子。唐克烈把门关上,单剩自己和女儿在房中,于是老泪纵横,对她说道:
“绮丝梦达,我一向以为你端庄稳重,哪里想到竟会有这种事!要不是我亲眼看见,而是听旁人告诉我,那么别说是你跟你丈夫以外的男人发生关系,就是说你存了这种欲念,我也绝对不会相信的。我已经到了风烛残年,再没有几年可活了,谁知碰到这种事,叫我从此以后一想起来,就觉得心痛。” 
“即使你要做出这种无耻的事来,天哪,那也得挑一个身份相称些的男人才好!多少王孙公子出入我的宫廷,你却偏偏看中了纪斯卡多——这是一个下贱的奴仆,可以说,从小就靠我们行好,把他收留在宫中:你这种行为真叫我心烦意乱,不知该把你怎样发落才好。至于纪斯卡多,昨天晚上他一爬出山洞,我就把他捉住,关了起来,我自有处置他的办法。对于你,天知道,我却一点主意都拿不定。一方面,我对你狠不下心来,天下做父亲的爱女儿,总没有像我那样爱你爱得深。另一方面,我一想到你这样轻薄,又怎能不怒火直冒?如果看在父女的份上,我只好饶了你:如果以事论事,我就顾不得骨肉之情,非要重重惩罚你不可。不过,在我还没拿定主意以前,我且先听听你自己有什么话要说。”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去,号啕大哭起来,竟像一个挨了打的孩子一样。
绮丝梦达听了她父亲的话,知道不但他们的私情已经败露,而且纪斯卡多也已经给关了起来,她心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悲痛,好几次都差些儿要像一般女人那样大哭大叫起来。她知道她的纪斯卡多必死无疑,可是崇高的爱情战胜了那脆弱的感情,她凭着惊人的意志力,强自镇定,并且打定主意,宁肯一死也绝不说半句求饶的话。因此,她在父亲面前并不像一个因为犯下过错、受了责备而哭泣的女儿,却是勇敢无畏,眼无泪痕,面无愁容,坦坦荡荡地回答她父亲说:
“唐克烈,我不预备否认这回事,也不想向你讨饶:因为第一件事对我不会有半点好处,第二件事就是有好处我也不愿意干。我也不想请你看着父女的情分来开脱我:不,我就是要把事情的真相讲出来,用充分的理由来为我的名誉辩护,接着就用行动来坚决响应我灵魂的伟大的号召。不错,我确是爱上了纪斯卡多,只要我还活着——只怕是活不多久了——我就始终如一地爱他。假若人死后还会爱,那我死了之后还要继续爱他。我坠入了情网,与其说是由于女人的意志薄弱,倒不如说,由于你不想再给我配一个丈夫,同时也为了他本人可敬可爱。” 
“唐克烈,你既然自己是血肉之躯,你应该知道你养出来的女儿,她的心也是血肉做成的,并非铁石心肠。你现在年老力衰了,但是还该记得那青春的规律,记得它对青年人具有多大的支配力量。虽说你的青春多半是消磨在战场上,你也总该知道饱暖安逸的生活对于一个老头儿会有什么影响,别说对于一个青年人了。” 
“我是你生养的,是个血肉之躯,在这世界上又没有度过多少年头,还很年轻,那么怎怪得我春情荡漾呢?况且我已经结过婚,尝到过其中的滋味,这种欲念就格外迫切了。我按捺不住这片青春烈火;我年轻,又是个女人,我情不自禁,私下爱上了一个男人。我凭着热情冲动,做出这种事来,但是我也曾费尽心机,免得你我蒙受耻辱。多情的爱神和好心的命运,指点了我一条外人不知道的秘密的通路,好让我如愿以偿。这回事,不管是你自己发现的也罢,还是别人报告你的也罢,我绝不否认。”
“有些女人只要随便找到一个男人,就满足了,我可不是那样:我是经过了一番观察和考虑,才在许多男人中间选中了纪斯卡多,有心去挑逗他的;而我们俩凭着小心行事,确实享受了不少欢乐。你方才把我痛骂了一顿,听你的口气,我缔结了一段私情,罪过还轻:只是千不该万不该去跟一个低三下四的男人发生关系,倒好像我要是找一个王孙公子来做情夫,那你就不会生我的气了。这完全是没有道理的世俗成见。你不该责备我,要埋怨,只能去埋怨那命运之神,为什么他老是让那些庸俗无能之辈窃居着显赫尊荣的高位,把那些人间英杰反而埋没在草莽里。” 
“可是我们暂且不提这些,先来谈一谈一个根本的道理。你应该知道,我们人类的骨肉都是用同样的物质造成的,我们的灵魂都是天主赐给的,具备着同样的机能,同样的效用,同样的德性。我们人类向来是天生一律平等的,只有品德才是区分人类的标准,那发挥大才大德的才当得一个‘贵’:否则就只能算是‘贱’。这条最基本的法律虽然被世俗的谬见所掩蔽了,可并不是就此给抹煞掉,它还是在人们的天性和举止中间显露出来;所以凡是有品德的人就证明了自己的高贵,如果这样的人被人说是卑贱,那么这不是他的错,而是这样看待他的人的错。”
“请你们看满朝的贵人,打量一下他们的品德,他们的举止,他们的行为吧;然后再又回头看看纪斯卡多又是怎样。只要你不存在偏见,下一个判断,那么你准会承认:最高贵的是他,而你那班朝贵都只是些鄙夫而已。说到他的品德,他的才能,我不信任别人的判断,只信任你的话和我自己的眼光。谁曾像你那样屡屡称赞他,把他当作一个英才?真的,你这样赞美他不是没有理由的。要是我没有看错人,我敢说:你赞美他的话他句句都当之无愧,你以为把他称赞够了,可是他比你所称赞的还要胜三分呢。要是我把他看错了,那么我是上了你的当。” 
“现在你还要说我结识了一个低三下四的人吧?如果你这样说,那就是违心之论。你不妨说,他是个穷人,可是这话只能给你带来了羞耻,因为你有了人才不知道提拔,把他埋没在仆人的队伍里。贫穷不会磨灭一个人的高贵的品质,不,反而是富贵叫人丧失了志气。许多帝王,许多公侯将相,都是白手起家的:而现在有许多村夫牧人,从前都是豪门巨族呢。” 
“那么,你要怎样处置我,用不到再这样踌躇不决了。如果你决心要下毒手——要在你风烛残年干出你年轻的时候从来没干过的事,那么你尽管用残酷的手段对付我吧,我决不向你乞怜求饶,因为如果这算得是罪恶,那我就是罪魁祸首。我还要告诉你,如果你怎样处置了纪斯卡多,或者准备怎样处置他,却不肯用同样的方法来处置我,那么我也会自己动手来处置我自己的。”
“现在,你可以走了,跟那些娘们儿一块儿去哭泣吧;哭过之后,就狠起心肠一刀子把我们俩一起杀了吧——要是你认为我们非死不可的话。” 
亲王这才知道他女儿有一颗伟大的灵魂;不过还是不相信她的意志真会像她的言词那样坚决。他走出了郡主的寝宫,决定不用暴力对待她,却打算惩罚她的情人来打击她的热情,叫她死了那颗心。当天晚上,他命令看守纪斯卡多的那两个禁卫,私下把他缢死,挖出心脏,拿来给他。那两个禁卫果然照着他的命令做了。
第二天,亲王叫人拿出一只精致的大金杯,把纪斯卡多的心脏盛在里面,又吩咐自己的心腹仆人把金杯送给郡主,同时叫他传言道:“你的父王因为你用他最心爱的东西来安慰他,所以现在他也把你最心爱的东西送来慰问你。” 
再说绮丝梦达,等她父亲走后,矢志不移,便叫人去采集了那恶草毒根,煎成毒汁,准备一旦她的疑虑成为事实,就随时要用到它。那侍从送来了亲王的礼物,还把亲王的话传述了一遍。她面不改色,接过金杯,里面盛着一颗心脏,就懂得了亲王为什么要说这一番话,同时也明白了这必然是纪斯卡多的心脏无疑;于是她回过头来对仆人说:
“只有拿黄金做坟墓,才是不委屈了这颗心脏,我父亲这件事真做得得体!” 说着,她举起金杯,凑向唇边,吻着那颗心脏,说道: “我父亲对我的慈爱,一向无微不至,如今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里,对我越发慈爱了。为了这么尊贵的礼物,我要最后一次向他表示感谢!” 于是她紧拿着金杯,低下头去,注视着那颗心脏,说道: “唉,你是我的安乐窝,我一切的幸福全都栖息在你身上。最可诅咒的是那个人的狠心的行为——是他叫我现在用这双肉眼注视着你!只要我能够用我那精神上的眼睛时时刻刻注视你,我就满足了。你已经走完了你的路程,已经尽了命运指派给你的任务,你已经到了每个人迟早都要来到的终点。你已经解脱了尘世的劳役和苦恼;你的仇敌把你葬在一个跟你身份相称的金杯里,你的葬礼,除了还缺少你生前所爱的人儿的眼泪外,可说什么都齐全了。现在,你连这也不会欠缺了,天主感化了我那狠毒的父亲,指使他把你送给我,我本来准备面不改色,从容死去,不掉一滴泪;现在我要为你哭一场,哭过之后,我的灵魂立即就要飞去跟你曾经守护的灵魂结合在一起。只有你的灵魂使我乐于跟从,倾心相随,一同到那不可知的冥城里去。我相信你的灵魂还在这里徘徊,凭吊着我们从前的乐园;那么,我相信依然爱着我的灵魂呀,为我深深地爱着的灵魂呀,你等一等我吧!”
说完,她就低下头去,凑在金杯上,泪如雨下,可绝不像娘们儿那样哭哭啼啼,她一面眼泪流个不停,一面只顾跟那颗心脏亲吻,也不知亲了多少回,吻了多少遍,真是没完没结,把旁边的人看得怔住了。侍候她的女伴们不知道这是谁的心脏,又不明白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可是都被她深深感动了,陪她伤心掉泪,再三问她伤心的原因,可是任凭怎样问,怎样慰劝,她总是不肯说;她们只得极力安慰她一番。后来郡主觉得哀悼够了,就抬起头来,揩干了眼泪,说道:
“最可爱的心呀,我对你,已经完全尽了我的本分,现在只剩下最后的一步了,那就是:让我的灵魂来和你的灵魂结个伴吧!”
说完,她叫人取出那昨日备下的盛毒液的瓶子来,只见她拿起瓶子就往金杯里倒去,把毒液全倾注在那颗给泪水洗刷过的心脏上;于是她毫无畏惧地举起金杯,送到嘴边,把毒汁一饮而尽。饮罢,她手里依然拿着金杯,登上绣榻,睡得十分端正安详,把情人的心脏按在自己的心上,一言不发,静待死神降临。
侍候她的女伴,这时虽然还不知道她已服毒,但是听她的说话,看她的行为有些反常,就急忙派人去把种种情形向唐克烈报告。他恐怕发生什么变故,急匆匆赶到女儿房中,正好这时候她在床上睡了下来。他想用好话来安慰她,可是已经迟了,这时候她已经命在顷刻了。他不觉失声痛哭起来,谁知郡主却向他说道:
“唐克烈,我看你何必浪费这许多眼泪呢,等逢到比我更糟心的事,再哭不迟呀;我用不到你来哭,因为我不需要你的眼泪。除了你,有谁达到了目的反而哭泣的呢。如果你从前对我的那一片慈爱,还没完全泯灭,请你给我最后的一个恩典——那就是说,虽然你反对我跟纪斯卡多做一对不出面的夫妻,但是请你把我和他的遗体(不管你把他的遗体扔在什么地方),公开合葬在一处吧。”
亲王听得她这么说,心如刀割,一时竟不能作答。年轻的郡主觉得她的大限己到,紧握着那心脏贴在自己的心头。说道:
“天主保佑你,我要去了。”
说罢,她闭上眼,随即完全失去知觉,摆脱了这苦恼的人生。
这是纪斯卡多和绮思梦达这一对苦命的情人的结局。唐克烈哭也无用,悔也太迟,就把他们二人很隆重地合葬在一处了,全萨来诺的人民听到他们的事迹,无不感到悲恸。
——— / END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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