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个亮着灯光的窗洞像几百只怪眼睛,高耸碧霄的摩天建筑,排山倒海般的扑到吴老太爷眼前, 忽地又没有了;光秃秃的平地拔立的路灯杆,无穷无尽地,一杆接一杆地, 向吴老太爷脸前打来,忽地又没有了;长蛇阵似的一串黑怪物,头上都有一对大眼睛,放射出叫人目眩的强光,啵——啵——地吼着,闪电似的冲将过 来,准对着吴老太爷坐的小箱子冲将过来!
近了!近了!吴老太爷闭了眼睛, 全身都抖了,然而,没有什么。他惊异地再睁开眼来,却依旧是那样大眼睛放凶光的黑怪物,啵——啵——地吼着,吼着,准对了他冲过来,冲过来了!……如果他没有那该死的半肢疯,他一定会跳起来罢,可是不能动的他却只能软瘫在弹簧坐垫上。他觉得他的头颅仿佛是在颈脖子上旋转;他眼前是红的,黄的,绿的,黑的,发光的,立方体的,圆椎形的,——混杂的一团,在那里跳,在那里跳;他耳朵里灌满了轰,轰,轰!轧,轧,轧!啵,啵,啵!
——茅盾《子夜》
我喜欢听市声。比我较有诗意的人在枕上听松涛,听海啸,我是非得听见电车响才睡得着觉的。我们的公寓近电车厂邻,可是我始终没弄清楚电车是几点钟回家。
“电车回家”这句子仿佛不很合适——大家公认电车为没有灵魂的机械,而“回家”两个宇有着无数的情感洋溢的联系。但是你没看见过电车进厂的特殊情形吧?一辆衔接一辆,像排了队的小孩,嘈杂,叫嚣,愉快地打着哑嗓子的铃:“克林,克赖,克赖,克赖!”吵闹之中又带着一点由疲乏面生的驯服,是快上床的孩子,等着母亲来刷洗他们。车里的灯点得雪亮。专做下班的售票员的生意的小贩们曼声兜售着面包。有时候,电车全进了厂了,单剩下一辆,神秘地,像被遗弃了似的,停在街心。从上面望下去,只见它在半夜的月光中坦露着白肚皮。
——张爱玲《公寓生活记趣》。(2023北京外国语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