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5年文学考研真题中，唐传奇的6种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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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习唐传奇，很多同学能说出《莺莺传》《李娃传》《枕中记》，遇到小说史梳理题却说不太明白：魏晋志怪怎样发展到唐传奇，唐传奇与宋元话本是什么关系，文言小说到了明清又有哪些新变化。作品记得不少，这些作品在文学史上的位置若没有弄清，论述题就很容易变成朝代和书名的罗列。

我整理了2022—2026年与唐传奇直接相关的真题，共计16道，可以归成6种考法。

这6种考法从概念识记一直问到小说史总论。名词解释会考唐传奇、《游仙窟》和《莺莺传》；填空题会问最早的唐传奇作品；简答、论述题则要求说明唐传奇的内容、艺术和影响，并把它放进中国古代文言小说史或唐至清小说史中考察。同样是小说发展史，“文言小说”与“唐代到清代小说”范围并不相同，答题时需要分别处理。

这篇文章我总共会放12道真题。某种考法不超过5道，我会全部保留；超过5道，则选问法差别最大的5道。大家可以先用6个标题自测，再看每一节的题干究竟要求概念、单篇、艺术还是文学史。最后把王度《古镜记》、张鷟《游仙窟》、元稹《莺莺传》和中唐几篇名作放回三个发展时期，唐传奇的基本面貌就会清楚许多。

▍01｜唐传奇的基本内涵、兴起与代表作品

代表真题共5道

最早的唐传奇作品是（）写的（）。（2022上海财经大学）

唐传奇。（2023南昌大学）

唐传奇。（2024华中师范大学）

唐传奇。（2025广东外语外贸大学）

唐传奇。（2026新疆大学）

这一类共有9题，名词解释占了绝大多数。名词解释要交代文体、发展时期、代表作和小说史意义；上海财经大学的填空题则要求一个明确答案：王度《古镜记》。不过，“最早”涉及不同的小说史标准，写知识正文时还要说明《古镜记》所处的过渡位置，不能把一个考试答案扩大成没有争议的学术定论。

唐传奇是后人对唐代文言短篇小说的概称。这类作品多写爱情婚姻、梦幻神怪、侠义复仇、历史人物和士人功名，常以“传”“记”等命名。唐人并未从一开始就把它们统称为“唐传奇”；晚唐裴铏编有小说集《传奇》，后来“传奇”逐渐成为此类作品的通称。因此，看到“传奇”二字时还要辨明时代：唐传奇指文言小说，明清传奇通常指以南曲为主的中长篇戏曲，两者不能混用。

唐以前已经有丰富的叙事资源。神话、寓言和史传文学提供了人物、情节与叙事经验，魏晋南北朝的志怪、志人小说又大量记录鬼神异事和人物轶闻。《搜神记》写神怪，《世说新语》写名士言行，都对后世小说产生了深远影响。不过，六朝小说大多篇幅短小，重在记录听闻，人物与情节通常只写梗概。到了唐代，文人更加自觉地安排虚构、铺写情节、刻画人物，小说才获得独立而充分的文学表现。

唐传奇的兴起与唐代文化生活的繁荣有关。城市、交通、科举和文人交游扩大了故事的来源与传播范围；史传文学的叙事传统、六朝骈文的辞采、古文写作的推进，又给小说提供了多种语言和章法。部分传奇还与行卷、交游有关，作者会借故事显示才学。社会生活更加开阔，文人对男女情感、功名遭际、藩镇政治和市井人物的兴趣也进入小说，神怪由此越来越多地承担人情与世态。

唐传奇的发展通常分为初盛唐、中唐、晚唐五代三期。初盛唐是由六朝志怪向传奇过渡的时期，作品数量较少，王度《古镜记》、《补江总白猿传》、《梁四公记》和张鷟《游仙窟》较有代表性。《古镜记》按时间串联古镜的多次灵异经历，仍带有志怪色彩，篇章组织和文辞又比六朝小说更为铺展。考试填空通常把王度《古镜记》作为最早的唐传奇作品；较严谨的文学史表述，可以说它常被视为现存最早或最早一批唐传奇作品之一。

中唐是唐传奇的兴盛期。陈玄祐《离魂记》把离魂异事与青年爱情结合，常被看作唐传奇走向成熟的标志。沈既济《枕中记》借卢生一梦写功名富贵的虚幻，《任氏传》把狐女写得重情、有识见而富有人性；李朝威《柳毅传》让落第书生进入洞庭水府，奇幻故事中贯穿尚义重情；白行简《李娃传》写李娃与荥阳生的离合；元稹《莺莺传》、蒋防《霍小玉传》则集中书写爱情、门第与负心。陈鸿《长恨歌传》把历史叙事和仙界寻访合在一篇，李公佐《南柯太守传》又以槐安梦境寄寓人生盛衰。题材、人物和写法在这一时期都达到了成熟状态。

晚唐五代的传奇数量仍多，专集尤其引人注意。牛僧孺《玄怪录》、李复言《续玄怪录》、袁郊《甘泽谣》、皇甫枚《三水小牍》、裴铏《传奇》等相继出现。作品重新增加神怪色彩，同时发展了豪侠题材。《红线传》中的红线夜入魏博军营，聂隐娘则具有奇异武艺和独立判断，这些女侠故事给后世武侠小说和戏曲提供了人物与情节资源。晚唐传奇总体成就不及中唐整齐，却扩展了题材类型，也说明传奇写作已经具有广泛影响。

“始有意为小说”常被用来概括唐传奇的小说史变化。这里的“有意”主要指作者主动虚构故事、经营情节、描写人物，小说的文学目的明显加强。《枕中记》和《南柯太守传》的梦境经过精密安排，《李娃传》有完整的离合转折，《霍小玉传》细写人物由期待到绝望的心理。神怪、史传和现实生活经过文人的重新组织，文言小说由记录奇闻走向自觉创作。

▍02｜中国古代文言小说的发展历程

代表真题共2道

论述中国古代文言小说的发展历程。（2025南开大学）

论中国古代文言小说。（2023上海财经大学）

这两道题都要求贯通古代文言小说史。作答范围应以文言小说为主：先秦两汉提供叙事资源，魏晋有志怪、志人，唐代有传奇，宋元有传奇与笔记，明代有《剪灯新话》等作品，清代则以《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达到新的高峰。宋元话本和明清章回小说可以用来说明文白两条小说传统的并行关系，不宜占据文言小说题的大部分篇幅。

中国古代文言小说的源头，可以追溯到神话、寓言、史传和杂史。《山海经》保存大量神话异闻，先秦诸子常借寓言说理，《左传》《战国策》《史记》在情节组织、人物对话和性格刻画方面也给小说以深刻影响。这些作品并不等同于后来意义上的小说，却为文言叙事准备了故事、人物与写人方法。

魏晋南北朝是文言小说大量出现的时期，主要有志怪和志人两类。干宝《搜神记》集中记录鬼神怪异，刘义庆《世说新语》描写名士言行和精神风貌。此时作者常把所记之事视为实有，写作目的还与广见闻、明神道、记人物密切相关；篇幅多短小，情节通常是单线展开，细节与人物心理也较简略。它已经具备小说因素，距离成熟的虚构叙事仍有一段发展。

唐传奇标志着文言小说的成熟和定型。作品由“粗陈梗概”发展为记叙委曲，由记录怪异发展为主动写人。作者安排相逢、阻隔、转折与结局，描写人物的动作、对话和心理，又以文采、诗歌和议论增加情韵。《李娃传》《霍小玉传》写现实人情，《柳毅传》《任氏传》在神怪世界中写人格与伦理，《枕中记》《南柯太守传》用梦境压缩士人的一生。文言小说在唐代已经能够处理复杂的社会生活和内心经验。

宋代文言小说继续发展，传奇、志怪和笔记并行。乐史《绿珠传》、秦醇《谭意歌传》等承接唐传奇的写法，大量笔记则记录人物掌故、都市见闻和神怪轶事。总体而言，宋代传奇的艺术声势不及中唐，文言叙事却没有中断。与此同时，说话艺术和话本小说兴盛，白话叙事逐渐发展。此后中国古代小说长期存在文言与白话两条线索，两者彼此吸收，也各有文体要求。

元明之际以后，文言传奇再次受到重视。明初瞿佑《剪灯新话》、李昌祺《剪灯馀话》以及稍后的邵景詹《觅灯因话》，合称“三灯丛话”。它们承接唐宋传奇的志怪、爱情和诗文相间等写法，也受元明社会生活与伦理观念影响。《剪灯新话》流传广泛，对后来的文言小说、戏曲及东亚汉文学都有影响。明代还出现一些篇幅较长的传奇小说，说明文言叙事仍在寻找新的容量。

清代《聊斋志异》把文言小说推到新的高峰。蒲松龄写狐鬼花妖，也写科举、官场、婚恋和民间疾苦；许多篇章既有奇幻构思，又有曲折情节、鲜明人物和生活细节。鲁迅用“用传奇法，而以志怪”概括它的文体特点，正说明《聊斋志异》同时承接六朝志怪的题材和唐传奇的叙事艺术。作品语言保持文言的凝练，又吸收口语和人物声态，使古文获得很强的小说表现力。

《阅微草堂笔记》代表清代文言小说的另一种写法。纪昀重视见闻、议论和劝惩，叙事简约，风格雍容淡雅，与《聊斋志异》的铺叙、摹写和情感投入有明显差别。清代文言小说因而同时延续传奇与笔记两种传统：一类重情节、人物和文采，一类重见闻、理趣和评议。两种写法共同说明文言小说并未因白话长篇兴盛而消失。

论述文言小说史，最好抓住几次具体变化：魏晋小说使志怪、志人成为稳定类型；唐传奇加强虚构意识，把情节、人物和情境写得更充分；宋元文言小说与话本并行；明代传奇小说复兴；清代《聊斋志异》集志怪、传奇之长，《阅微草堂笔记》又发展笔记传统。这样写，书名和朝代之间才有清楚的文学联系。

▍03｜《游仙窟》的基本信息与文学史位置

代表真题共1道

游仙窟。（2023复旦大学）

这是一道单篇名词解释。答案应写出张鷟、初唐、自叙式故事、崔十娘、骈文与诗歌相间、由日本传回等基本信息，还要说明它在六朝志怪向唐传奇发展中的特殊位置。“游仙”容易让人把作品概括成神仙故事，正文真正写得最多的却是宴饮、诗歌、调笑和男女交往。

《游仙窟》是初唐张鷟创作的文言小说。作品采用第一人称自叙，写“我”奉使途中夜宿神仙窟，与崔十娘及五嫂相会。主人公在席间饮酒、赋诗、调笑，与十娘相互试探，次日离去。故事篇幅较长，情节并不复杂，主要笔墨放在人物对答、宴饮场面和男女情态上。

作品题为“游仙”，又设置神仙窟、仙境般的居所和富丽场景，人物活动却带有浓厚的现实生活气息。十娘与五嫂的言谈机敏活泼，宴席中的酬答、劝酒和调情写得很细，所反映的是唐代文人的宴游生活与男女交往。神仙外衣与人间情态相接，使它开始摆脱以证明鬼神为目的的志怪写法。

《游仙窟》基本用骈文写成，篇中穿插大量诗歌。骈偶句式、典故和华丽辞采营造出富艳气氛，诗歌则承担传情、问答和展示才学的作用。与此同时，叙述与对话又相当浅近，吸收了民间文学和佛教俗文学的语言影响。典雅骈文、诗歌酬答和通俗表达共处一篇，是作品很有辨识度的文体面貌。

从小说史看，《游仙窟》处在唐传奇初步发展时期。它篇幅长，描写细，作者明显讲究文辞和人物情态，已经越过六朝志怪简单记事的常见写法；故事组织又较单纯，人物与情节还没有达到《李娃传》《霍小玉传》等中唐名篇的成熟程度。它的价值正在这一过渡位置：唐代文言小说开始把兴趣转向现实人情，并尝试用更长篇幅经营一段完整的男女相遇。

▍04｜《莺莺传》的故事、人物与后世改写

代表真题共1道

《莺莺传》。（2024浙江财经大学）

名词解释《莺莺传》，只写“张生和崔莺莺的爱情故事”远远不够。作者元稹、又名《会真记》、始乱终弃的结局、人物描写和后世“西厢”改编都要交代。还应注意，旧说常把张生直接比附为元稹，现有材料不足以把小说无条件当作作者自传，答题可以说明自叙色彩与本事争议，不宜把推测写成事实。

《莺莺传》是中唐元稹创作的文言小说，一名《会真记》。作品写张生寓居蒲州普救寺，帮助崔氏一家免于兵乱，随后在宴席上见到崔莺莺。张生借红娘传诗，莺莺起初以礼法责备，后来又主动赴约。二人相恋以后，张生离去求仕，最终抛弃莺莺，双方各自婚嫁。张生后来求见，莺莺拒绝，并以诗表达旧情与决绝。

莺莺的性格在矛盾中展开。她受到闺门礼法约束，初见张生时沉静少言；收到情诗以后，她一面严厉责备，一面又无法压抑感情。赴约意味着越过礼法，也使她承担“自献”的羞耻与风险。遭到抛弃后，她没有喧闹报复，而以克制的书信和诗歌表达哀伤、自尊与清醒。守礼与动情、主动追求与深沉自重同时存在，人物因此远比“痴情女子”四字丰富。

张生也写得颇为复杂。他有才情，懂得感受莺莺的美与情意，也曾热烈追求；面对婚姻、功名和社会评价时，他又缺少承担。他把莺莺说成足以惑人的“尤物”，并以自己能够克制感情为“善补过”，借一套男性话语为负心行为辩护。小说结尾的议论与故事本身产生明显抵牾：叙事越写出莺莺的真情、自尊和痛苦，张生的解释就越显得轻薄。

《莺莺传》在艺术上善于用行动、对话、书信和诗歌写人物心理。莺莺第一次赴约又转身斥责，后来终于来到西厢；张生离去后，两人的书信和诗篇把难以当面说明的感情写得曲折。红娘在原作中已经承担传递消息的作用，但人物还没有后来《西厢记》中那样突出。篇末以双方婚后不再相见收束，短暂爱情与终身失去相互对照，悲剧意味很深。

关于作品本事，古代以来有张生即元稹的自传说，也有学者从元稹生平、作品年代和小说叙述方式提出不同意见。文学史学习可以知道这场争论，却不必依靠某一种本事说解释全篇。

“西厢”故事的后世改写，首先改变了对张生负心的评价。北宋赵令畤以《商调蝶恋花》鼓子词说唱崔、张故事，对二人相爱而终于分离深表惋惜，已经不再接受原作替张生辩解的说法。金代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进一步扩展情节，改变始乱终弃的结局，使崔、张冲破阻挠而团圆；红娘、老夫人等人物也获得了更多行动与语言。

元代王实甫《西厢记》在《董西厢》的基础上完成戏剧化改写。作品强化张生与莺莺的双向爱情，写“赖婚”“传简”“拷红”“长亭送别”等戏剧冲突，红娘成为机敏、勇敢、敢于据理力争的关键人物。莺莺对功名富贵保持疏离，更看重真实感情；“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则把崔、张二人的爱情写成青年男女反抗礼教阻隔的共同愿望。

从《莺莺传》到赵令畤鼓子词、《董西厢》和王实甫《西厢记》，同一个故事经历了文言小说、说唱文学和杂剧的连续改写。结局由离弃转为团圆，张生由负心者改写为执着恋人，莺莺更敢于表达自己的选择，红娘也从传递消息的婢女变成敢于同老夫人据理力争的重要人物。作品对崔、张爱情的判断，也由替男性“补过”辩护，转向肯定青年男女自主选择爱情。这个变化是唐传奇影响后世文学的典型例子。

▍05｜唐传奇的内容、艺术成就与后世影响

代表真题共2道

唐传奇艺术成就。（2024河北大学）

结合具体作品，谈一谈唐传奇的内容、艺术特色与后世影响。（2026浙江师范大学）

河北大学要求集中说明艺术成就，浙江师范大学则把内容、艺术和影响三项合在一起。答这类题，作品不能都选爱情题材。《莺莺传》《霍小玉传》可以说明婚恋与门第，《枕中记》《南柯太守传》可以说明梦幻与功名，《柳毅传》《红线传》可以说明奇幻和侠义，再用《李娃传》或《长恨歌传》分析叙事，范围才够完整。

爱情婚姻是唐传奇中成就很高的一类内容。《莺莺传》写女子真情与男子负心，《霍小玉传》写门第压力和李益的背约怎样摧毁霍小玉，《李娃传》写妓女李娃救助被家族抛弃的荥阳生，《任氏传》则让狐女具有重情守信、机敏能干的品格。这些作品特别关心处在弱势地位的女性，既写爱情的美好，也写门第、家族和男性选择给她们造成的伤害。

功名与人生盛衰构成另一类内容。《枕中记》写卢生在黄粱未熟时梦完由贫贱到显贵、由荣华到衰老的一生，醒后重新认识功名；《南柯太守传》让淳于棼梦入槐安国，经历婚姻、仕途和荣辱，梦醒又发现大槐树下的蚁穴。梦境压缩了漫长人生，也把士人对富贵的渴望、官场得失和生命无常写得集中而尖锐。

侠义、复仇和政治故事扩大了唐传奇的人物范围。《柳毅传》中的柳毅为受苦龙女传书，面对钱塘君的威逼仍坚持道义；《谢小娥传》写女子改装追查杀父害夫的仇人；《红线传》让婢女红线凭胆识制止藩镇之间的战争；《虬髯客传》把李靖、红拂、虬髯客放进隋末天下易主的想象中。书生、女子、侠客、藩镇人物都进入小说，人物行动不再受神怪题材限制。

唐传奇的第一个艺术变化，是有意识地经营虚构。作者会设置梦境、离魂、水府、狐妖和仙界，也会在现实故事中安排巧合、转折与隐瞒。《离魂记》以灵魂离体写倩娘追随爱情，《柳毅传》把人间婚姻纠纷移入龙宫，《长恨歌传》前半联系历史，后半写道士寻访仙山。虚幻情节没有削弱现实感，反而把爱情受阻、功名虚幻、政治祸乱和人物取舍写得更加集中。

完整而曲折的情节，是唐传奇超过六朝小说的显著方面。《李娃传》写荥阳生与李娃相遇、资财耗尽、遭到驱逐、沦为挽歌郎、被父亲鞭打遗弃，后来由李娃救护并重新应举。始合、中离、终合的安排层层转折，每一次变化都改变人物处境。《霍小玉传》的事件没有这么繁复，却把等待、失信、寻访、强见和临终痛斥连在一起，情绪一步步逼近决裂。

人物描写也有明显推进。六朝志怪常以事件为中心，人物主要承担证明怪异的作用；唐传奇会细写动作、语气、心理和关系。《莺莺传》通过见面、传诗、赴约、书信和拒见写出莺莺的内心冲突，《任氏传》在抵抗强暴、帮助郑六和预知危险等事件中写出狐女的人格，《柳毅传》让柳毅在同情、愤怒、拒婚和后悔之间显出真实人情。即便人物属于异类，其思想和感情也依照人间经验展开。

唐传奇的语言兼有叙事能力和辞采。作品多用文言，又广泛吸收史传、古文和骈文经验；有的简洁有力，有的铺写华艳。诗歌、书信和议论常进入篇中，既显示人物才情，也承担传情和转折。《霍小玉传》的临终控诉、《莺莺传》的书信诗篇、《长恨歌传》的仙界盟誓，都使叙事兼有抒情意味。优秀作品中的诗文会推动人物与情节，若只把它们看作装饰，便说不清传奇的文体特点。

不少作品采用传记名目，以人物姓名为题，篇末又有作者议论或闻见说明。这种写法保留史传的外形，也借“传”获得虚构自由。《任氏传》篇末称颂任氏“有人道”，《莺莺传》结尾却替张生辩解。议论有时概括主旨，有时会同前面的故事发生冲突。读者因此既要看叙述者怎样评价人物，也要判断故事细节是否支持这种评价。

唐传奇使中国古代文言小说成熟定型。它能够展开曲折情节，在行动、对话和心理中塑造人物，又以诗歌、书信和议论增加叙事的情韵。后来的宋元传奇、明代《剪灯新话》、清代《聊斋志异》都从中取得经验。《聊斋志异》写狐鬼花妖时，特别善于用唐传奇式的曲折叙事和细致摹写，这也是“用传奇法，而以志怪”的含义。

唐传奇还给讲唱和戏曲提供了大量故事。《莺莺传》先后发展为赵令畤鼓子词、《董西厢》和王实甫《西厢记》；《离魂记》后来有郑光祖《倩女离魂》；《柳毅传》被尚仲贤改编为《柳毅传书》；《霍小玉传》影响汤显祖《紫钗记》；白居易《长恨歌》与陈鸿《长恨歌传》提供的李杨故事，又经白朴《梧桐雨》等作品，发展到洪昇《长生殿》。改编会改变结局、人物和价值判断，同一个故事进入说唱或戏曲以后，也会得到新的解释。

女侠、复仇和奇遇题材同样影响后世通俗文学。红线、聂隐娘、谢小娥、虬髯客等人物，为武侠小说和侠义戏曲提供了早期范本；梦境、离魂、龙宫和狐鬼故事则反复进入话本、戏曲与明清小说。唐传奇的后世影响因此包括两方面：文言小说学习它的叙事艺术，通俗文学改编它的人物和故事。

▍06｜唐代至清代小说的整体演进

代表真题共1道

论述从唐代到清代小说的发展过程。（2025南开大学）

这道题的范围比“古代文言小说史”更大。文言短篇、白话短篇、讲史、章回长篇都应涉及，还要说明每次变化带来了什么。唐传奇、宋元话本、明清章回小说是主线，明清文言小说也不能完全略去。若只按朝代列出《莺莺传》《三国演义》《红楼梦》，作品之间的文体变化仍然没有讲明。

唐代小说的突出成就是文言传奇。魏晋志怪、志人小说已经积累了丰富材料，唐代文人又加强虚构、情节和人物描写，使文言短篇走向成熟。《枕中记》《李娃传》《莺莺传》《霍小玉传》《柳毅传》等作品，能够写梦幻、婚恋、门第、功名和侠义。小说从记异、记人发展为自觉的文学创作，唐传奇由此成为后世文言小说的重要源头。

宋元时期，城市商业、瓦舍勾栏和说话艺术推动白话小说发展。说书人面对听众讲述故事，话本作为讲说底本或记录，带有鲜明的口头叙事特点。篇首诗词、入话、正话、篇尾诗，叙述者对听众的直接招呼，以及较为通俗的语言，都与唐传奇不同。小说话本多写爱情、公案和市民生活，讲史话本则把长时段历史分回铺叙，为长篇章回小说准备了叙事经验。

宋元小说的发展并未使文言小说消失。传奇和笔记仍在创作，唐代名篇也被说话、鼓子词、诸宫调和杂剧改编。文言与白话、案头阅读与口头演说在这一时期相互往来。《莺莺传》进入鼓子词和诸宫调，《柳毅传》《离魂记》等成为戏曲题材，小说故事的传播范围因此大大扩大。

明代是白话长篇小说成熟并繁荣的时期。《三国志演义》把历史演义发展为章回长篇，《水浒传》写众多人物汇聚梁山的过程，《西游记》综合取经故事、神话和民间想象，《金瓶梅》则由英雄神魔转向家庭、市井和日常世情。章回体以回目划分篇章，能够容纳众多人物、漫长时间和复杂社会生活，中国古代小说的规模与表现范围由此显著扩大。

明代白话短篇也有很高成就。冯梦龙编纂“三言”，凌濛初创作“二拍”，其中既保存宋元旧篇，也有大量明人拟话本。作品继承说话人的叙事语气，又经过文人的整理和创作，广泛书写商人、官吏、士子、妇女和市民生活。与此同时，瞿佑《剪灯新话》等文言传奇继续流行。明代小说并非只有章回长篇，长篇、短篇、文言、白话共同繁荣。

清代小说在多种类型中达到高峰。《聊斋志异》集志怪与传奇之长，以文言写狐鬼花妖、科举官场和男女情感；《儒林外史》以讽刺笔法写科举制度和士林众生；《红楼梦》把家族兴衰、青年爱情、女性命运和日常生活写入宏大的艺术整体，人物、结构、语言和思想都达到中国古典小说的高峰。清代中后期又有续书、才子佳人、侠义公案等多种类型，小说读者与市场进一步扩大。

从唐到清，小说的发展包含几条相互交织的变化。文言短篇在唐代成熟，宋元说话推动白话叙事，明代章回长篇取得突破，清代又在文言短篇、讽刺小说和人情小说中产生高峰。篇幅由短篇发展到长篇，作者由文人案头写作扩展到文人与民间艺人的共同积累，题材由神怪奇遇发展到历史、社会和日常生活。这里没有一种文体简单取代另一种文体：唐传奇在明清仍有回声，白话小说兴盛时，《聊斋志异》依旧能够把文言小说写到很高水平。

唐传奇与明清章回小说之间，也不能画一条过于直接的线。唐传奇提供人物、故事和自觉虚构的经验，宋元说话、讲史、话本和戏曲又改变了叙述语言、篇幅与传播方式，历史演义和民间传说经过长期累积，才发展出章回长篇。把这些中间环节说明白，唐至清小说史才有真正的前后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