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学第六十九个词：现实主义。

恐怕再没什么思潮比现实主义更简单也更复杂，如果说浪漫主义写的是应该如此的世界，那么现实主义写的就是本就如此的世界。这个说法虽然简洁有力，但最多只道出了现实主义的一般原则，可什么叫本就如此呢？

以一种后顾的视角看，无数批评家对19世纪现实主义进行了猛烈的批判，巴特指出现实主义不过是在制造现实的效果而非现实本身，萨洛特认为现实主义的人物是一种粗制滥造的标签，它们统一的情节就像木乃伊的绷带，让生动的现实透不过气来。

可即使如此，我们也不能否定现实主义的努力，甚至可以说那些后代的批判者很多倒是更好地继承了现实主义的精神，他们只是改写了现实的概念。要知道，浪漫主义者可不会觉得他们笔下的世界仅仅是一种理想，雨果著名的《克伦威尔序言》恰恰就是以上帝创造现实的多元性为依据，方才提出了美丑对照原则。从某种意义上，几乎所有流派和思潮都是特定视角下的“现实主义”，只不过现实主义说的现实最接近于我们常识意义上的现实。

要理解现实主义，还应该先回到它的历史语境。19世纪现实主义受到一种新世界观的冲击，那便是科学实证主义，实证主义把全部心力放在观察、实验和定量研究，这当然无法全部复现在文学之中，但当时的文学家颇有种科学家的气派，他们把社会历史当作自己的实验室，如巴尔扎克这位历史的书记官就以他令人惊异的勤奋和激情写下了卷帙浩繁的观察记录。

左拉把司汤达和巴尔扎克分别比作心理学家和动物学家，他们在内外两个向度上延伸了现实的土壤。司汤达的心理学是一种机械师式的心理学，人心对他而言是由情感、观念构成的机器，这些部件是以合逻辑的方式运转。左拉说：“每一分钟，他都要展现他的人物的脑髓，使得别人感到它的细微皱褶。”相对而言，巴尔扎克的人物才像是土地里长出来的，这位动物学家拿着手术刀面对着解剖室的人物，他纤毫毕现地展露了手术台上的一切，正是他将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典型环境的典型人物发挥到极致，他对于人生物性的关注显著地影响了后来的自然主义。

仅从他们两人就可得知，现实主义作家不能一概而论，现实主义者们拿着一面巨大的镜子，想要映现他们的时代，而因为镜面材质不同、映照的角度不同，秉持客观中性态度的他们照出了五彩斑斓的世界，就像哥特建筑的彩色花窗。让现实主义者们站在同一阵线的或许是他们悲悯的心，这是基督教文化的遗产。启蒙运动虽然反对神权，但以新的名义（人道主义）承接了基督教的道德。随着资本主义高速发展，金钱的力量日益瓦解旧日道德，乃至于成为新的上帝，现实主义作家们就扮演起了人间的基督，开始与之抗衡。

最典型的莫过于托尔斯泰。以基督教道德为基础，托尔斯泰形成独特的托尔斯泰主义，其中有两个基本命题：勿以暴力抗恶和道德的自我完善。他的作品中反复出现忏悔贵族的形象，他本人也是身体力行，主动过起农民的生活，然而，这种温和的改良主义洗不去沙俄的累累尸斑。在这过程中，每一个现实主义作家的努力都犹如蚍蜉撼树，司汤达战胜不了阶级，巴尔扎克战胜不了金钱，福楼拜战胜不了平庸，他们的作品一次次地见证了自己的失败。

可见，浪漫主义不是现实主义的简单对立面，王国维说得好：“因大诗人所造之境，要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现实主义在写本就如此世界时，他们所想的也是应该如此的世界。甚至当他们把现实主义精神贯彻到极致时，现实主义普遍仰仗的理性与良知也受到了怀疑，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地下室手记》中写了一个反复无常、极为矛盾的人，他既自负又自卑，胡作非为却又不是个彻底的恶棍，他有羞耻心可同时又能把羞耻作为自己的享受。

陀氏于此发现了心灵的两半世界，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我们往往都在地上生活，可在陀氏看来，这个肮脏可憎的地下世界同样是人性的必须，我们引一段原文：

“他之所以硬要留住自己的虚妄的幻想，留住自己的极端卑鄙的愚蠢，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想自己证明（倒像这样做非常必要似的），人毕竟是人，而不是钢琴上的琴键，可以任由自然规律随意弹奏，但是弹奏来弹奏去却可能弹出这样的危险，即除了按日程表办事以外，什么事也不敢想不敢做。不仅如此，甚至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他当真是一只钢琴上的琴键，而且有人甚至利用自然科学和运算数学方法向他证明了这点，即便这样，他也不会变得理性一些，他非要反其道而行之，他这样做仅仅因为忘恩负义；非固执己见不可。倘若他没有办法，不可能这样做——他就会想办法来破坏和制造混乱，想办法来制造各种各样的苦难，非把自己的主张坚持到底不可！然后向全世界发出诅咒，因为只有人才会诅咒（这是人的特权，也是人之所以区别于其他动物的最主要之点），要知道，他单靠诅咒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也就是说真正确信他是人，而不是钢琴上的琴键！”

用这段话对比司汤达的心灵工程，你就会发现后期现实主义的琴声愈发难以辨认。这个地下室的人是世纪的早产儿，如果他诞生于两次世界大战之间，他将发现，地上的世界才无处可去。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典型环境与典型人物、细节的真实性、文学与社会关系等。引入方式：从文本如何“再现”社会现实的手法切入。注意避免把现实主义简单等同于“写实”，它涉及一整套文学认识论。

🎯真题命中

直接命中（5题）

• [2024] 同济大学·评论写作题：对传统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小说中“心理描写”进行比较，说明区别

→ 比较三种小说的心理描写，现实主义的角度切入：传统现实主义的心理描写是全知叙述者对人物内心的权威分析（如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现代主义则让意识流直接呈现（如乔伊斯、伍尔夫），后现代主义则质疑心理本身的稳定性（如纳博科夫、品钦）。写作时可以论证：从现实主义到后现代主义，心理描写的变迁反映的是对人的内在性理解的演变——从理性的统一主体到碎片化的解构主体。

• [2023] 广西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现实主义文学与浪漫主义向来是世界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文学思潮与创作主张不同。

→ 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比较题。现实主义的切入角度：现实主义用观察代替想象，用细节代替抒情，用典型代替理想——但这不意味着现实主义没有激情。写作时可以论证：现实主义的激情是一种被理性所节制的激情——巴尔扎克对社会不公的愤怒、托尔斯泰对灵魂救赎的渴望，都是通过客观叙事来间接传达的。

• [2025] 厦门大学·论述题：结合文学作品谈对巴尔扎克美学观的理解

→ 结合文学作品谈对巴尔扎克美学观的理解，核心是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切入方式：巴尔扎克的美学观可以用三句话概括——细节的真实性（如《高老头》中对伏盖公寓的精确描写）、典型性（从个别中提炼普遍）、整体性（人间喜剧的宏大架构）。写作时选择一部具体作品来演示这三个特征。

• [2025] 清华大学·论述题：恩格斯说：现实主义不仅要描绘细节，还要塑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谈谈你的理解

→ 恩格斯关于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论述是现实主义的核心命题。切入方式：典型不是平均数，而是个别与一般的统一——典型人物既有鲜明的个性特征，又代表了特定社会环境中的普遍趋势。写作时可以论证：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是现实主义对文学真理性的最高追求——它要求文学既忠实于个别又通达于普遍。

• [2025] 西安外国语大学·论述题：试述现实主义、自然主义、浪漫主义、现代主义在真实观上的区别

→ 四种思潮在真实观上的区别，现实主义的真实观：真实是可以通过观察和描写来把握的客观存在。与浪漫主义（真实在内心）、自然主义（真实是科学规律）、现代主义（真实是主观意识）不同，现实主义认为外部世界是真实的源泉，但文学的真实不等于事实的真实——它是经过典型化处理的更高层次的真实。

写作可用（3题）

• [2024] 浙江财经大学·评论写作题：法捷耶夫评价鲁迅是短篇小说的高手，通过一个细节表现出一种思想，一个事情的巨变，一…

→ 鲁迅笔下的新旧知识分子书写与典型化。切入方式：鲁迅的孔乙己、魏连殳、涓生都是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他们代表了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知识分子群体的命运。写作时可以论证：鲁迅的典型化手法不是从概念出发，而是从细节出发——他通过一个手势、一件长衫、一句话来让典型在个别中活起来。

• [2023] 南京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静夜思

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

→ 静夜思的两个版本与文学典型化直接相关。切入方式：从宋蜀刻本到唐诗三百首，文本的变化恰恰是典型化的过程——山月改为明月，消除了具体性，增加了普遍性，让这首诗从一个人的乡愁变成了所有人的乡愁。写作时可以论证：典型化不是对真实的歪曲，而是对真实的提纯——它去除了偶然，保留了必然。

• [2022] 云南大学·评论写作题：根据以下文字，写一段评论

正如文学理论家勒内·韦勒克与奥斯汀·沃伦在其经典著作《文学理论》中指出的那样：“…

→ 韦勒克说小说家有一个自己的世界，这与现实主义典型化的逻辑一致：小说家的世界不是经验世界的复制，而是它的典型化重构——这个世界与经验世界部分重合，但又自成一体。写作时可以论证：现实主义的真实不是对现实的照相式复制，而是通过典型化创造一个比现实更真实的文学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