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学第十九个词：存在主义。

这期是存在主义的收尾篇了。要从整体上理解存在主义，我们首先可以从两个最核心的人物讲起：萨特和海德格尔。如果说，萨特是存在主义声名显赫的元帅，那么海德格尔就是存在主义神秘莫测的国王，前者为存在主义冲锋陷阵，后者为存在主义提供广大的思想视域。他们早期的思想都充斥着一种悲剧意识和英雄主义情调，所谓存在先于本质，就是认为人类没有一个预先的设计图纸，而相信人永远具有重新塑造自身本质的可能性。

显然，他们与以往哲学家的刻板印象不同，他们的哲学高度地嵌入了他们的个体生命，并推翻了任何意义上的既定人性观，这有赖于胡塞尔现象学提供的方法。当初，萨特的好友阿隆跟他说，有一种叫现象学的哲学可以研究你面前的那杯鸡尾酒，这让萨特兴奋得发抖。所谓现象学，就是以直观和描述等方式，去考察我们的经验现象，以此发现个体意识的结构和运作方式。现象学为哲学与日常生活架起了一道桥梁，同时也使得本就擅于描述和直观的文学成了一种哲学活动，萨特的《恶心》就是典型的哲学小说，从此抽象的概念思辨失去了哲学领域的独尊地位，存在主义者能通过感性经验通达世界的本质。

然而仅凭这些我们对存在主义的理解仍然很表面，存在主义至少有三个基本问题需要澄清。

第一，存在主义的命名在学界早就存在争议，严格地说，存在主义不能叫存在主义，而最好叫作生存主义或者实存主义。生存特指一种人的存在方式，因此不能直接等同于西方哲学中所说的存在，只是如今使用上已经约定俗成，所以你写存在主义、生存主义还是实存主义大家都知道你说的是一回事，之所以提这点是和我们下一个要讨论的问题有关。

第二，萨特最出名的哲学文本除了《存在与虚无》可能就是《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这个文本影响极大，里面毫不讳言海德格尔对自己的影响，因此有很多人把海德格尔的思想也理解为一种人道主义，以为海德格尔思想的重心完全放在海德格尔所说的此在（也即人）身上。但后来海德格尔明确与萨特的主张划出一道界限，并提出自己的关注点并不是人的问题，而是存在本身的问题，他早期对人的探究主要是一条通向存在本身的路径，换句话说，萨特的终点只是海德格尔的一条小径。他所说的存在极其复杂，中文系一般的学生倒不必深究，我们前面已经专门做过介绍，还看不懂的同学只要知道这个存在是无人称的，本体性的即可。

第三，几乎没几个我们称作存在主义的思想家承认自己是存在主义者。海德格尔就不用说了，就连天天为存在主义舌战群儒的萨特和波伏娃，也是经过一番抗拒后才接受了这个称呼，这实际也是一个普遍的现象，相当多我们认为是某某主义的开山人物并不认为自己的思想应该被叫做某某主义，因为主义这个词提示着本质先于存在。存在主义这个称呼实际上很接近印象派，它们的诞生和流行都不是其代表人的主张，而且在他们的敌人眼中天然带有贬义。

曾经马塞尔在火车上时听到一位女士说：“先生，太可怕了，存在主义！我有个朋友的儿子就是存在主义者，他竟然和一个黑鬼女人住在厨房里。”这类现象在当时屡见不鲜，在许多保守的年长者看来存在主义就是一群毛头小子的叛逆行径，类似于我们过去所说的杀马特文化，只是这个杀马特文化有一些深奥的哲学背书，这不会让他的对手多几分尊敬，反而会认为他们更危险。作为他们领袖的萨特一方面名震天下，另一方面也声名狼藉。

存在主义将人的自由放在了至高的位置，而且这个自由是个体的自由，自然容易做出很多出格的事情。今天许多人觉得萨特和波伏娃一生的开放式爱情契约无比浪漫，但在当时无数人眼里就是放荡。作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萨特无疑也要面对法国天主教的猛攻。四面受敌的萨特有一批可靠的小伙伴，他们对存在主义的解释有助于我们的理解。

今天文学史基本上会把存在主义定义为一种非理性主义，也都注意到存在主义和荒诞派文学暧昧不清。但存在主义的核心人物梅洛-庞蒂提醒我们，存在主义恐怕比很多理性主义还要理性。恰恰是过去的理性主义由于忽视情感无所不在的影响力，反倒显得不够理性，因为他们试图用理性批判一切，却对理性本身的批判并不彻底。

而存在主义告诉我们，所谓的客观地看待问题，其实也存在着一种情感问题，冷静本身就是一种情感，你可以把它当作一面平静的水，但平静的水到底不是死水（甚至死水也不是完全不动的），好的眼力会发现水面细微的波动，存在主义者正是要锻炼这样好的眼力。

波伏娃曾经明确地区分了他们与荒诞派文学的差别，荒诞派文学是认为世界毫无意义，而存在主义认为意义存在，只是意义永不确定，他们所见的意义是动态的且含糊的。这意味着普遍被归入存在主义的加缪只能说是广义的存在主义，他和萨特虽有一段蜜月期，但自始至终思想上的间距都非常清晰。

很多人觉得存在主义的思潮太阴郁太晦暗，充满了负能量。但这种认识有点过于表面，甚至在当时的背景下，还没几个思潮有存在主义那么乐观。存在主义是一种希望的哲学，存在主义永无止境的焦虑其实是对自由的提示，就像各个年代焦虑的往往都是年轻人，因为他们有很多选择，所以才焦虑；而中老年人多半不焦虑了，他们大多认命了，好命坏命都是命。当然这并不绝对，尤其在存在主义中根本就没有恒定的命，一切都有待于我们创造，从这个角度上说，存在主义是一种永远年轻的哲学。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自由、选择、责任、异化等存在主题的文本。引入方式：从文本中人物面临的根本性选择切入。注意避免把存在主义简化为“悲观主义”，自由与责任是其核心。

🎯真题命中

直接命中（3题）

• [2026] 广州大学·评论写作题：自选角度，结合现状写一篇评论文章，3000字。

从直觉到理性：文学批评的主体性如何建构
段崇轩

→ 文学批评主体性与存在主义的关系：段崇轩说的从直觉到理性，可以用存在主义来深化——批评的主体性不是先验的，而是在批评实践中生成的（存在先于本质）。写作时可以论证：批评家不是先成为批评家再去批评，而是在每一次批评行为中成为批评家——主体性是在行动中被定义的，这正是存在主义的核心洞见。

• [2025] 上海大学·简答题：英伽登文本四层次的内涵

→ 英伽登的文本四层次与存在主义的关系：英伽登认为文学作品的存在方式既不是物理的也不是观念的，而是纯意向性的——它依赖于读者的意识活动而存在。这与存在主义的存在论有呼应：文学作品的本质不是固定不变的理念，而是在每一次阅读中重新生成的存在。写作时可以论证：英伽登的文本本体论为存在主义的文学观提供了现象学基础。

• [2025] 陕西师范大学·名词解释：召唤结构

→ 名词解释召唤结构，核心要点：伊瑟尔在英伽登文本四层次理论基础上提出的概念，指文学文本中存在的不确定性和空白，这些空白召唤读者以想象力和创造性来填补，从而完成作品的意义生成。召唤结构揭示了文学作品的未完成性——作品的完成不是作者的工作，而是读者与文本的共谋。

写作可用（3题）

• [2026] 厦门大学·评论写作题：上次讲到文学最先是混在宗教之内的，后来因为性质不同分化了出来。分出之后，在文学的领域内马上又有两种不同的潮流：

(甲)诗言志——言志派
(乙)文以载道——载道派

→ 言志与载道两条传统与存在主义的关系：存在主义为言志传统提供了哲学支撑——文学的本质不是传达某种先在的真理（载道），而是表达个体在世存在的独特体验（言志）。写作时可以论证：存在主义的自由观与言志的主体性之间有深层共鸣——诗人写诗不是因为真理需要被传达，而是因为他作为自由的存在必须表达。

• [2026] 湖南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爱的契约

【美】威尔·斯坦顿
我和玛吉结婚的时候，经济上很拮据，且不说买汽车和房子，就连玛吉的结婚戒指还是我分…

→ 爱的契约可以用存在主义来切入：契约本质上是试图用规则来定义爱情——这恰恰是存在主义所反对的。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爱情不是一种可以事先定义的本质，而是一种在自由选择中不断生成的存在方式。写作时可以从契约与自由的矛盾入手：签了契约的爱情还是爱情吗？还是说爱情恰恰在契约的缝隙中才能存在？

• [2025] 云南大学·评论写作题：阅读吉狄马加的《献给土著民族的颂歌——为联合国世界土著人年所写》，写一篇不超过3000字的评论。

献给土著民族的颂歌
——为联合国世界土著人年而写

→ 吉狄马加的土著民族颂歌与存在主义的关系：土著民族的命运是存在主义困境的极端案例——他们被剥夺了存在的条件（土地、语言、传统），被迫在异质文明中重新定义自己。写作时可以从存在主义的自由与处境入手：土著民族的自由不是抽象的选择自由，而是在极端不利的处境中为自己争取存在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