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学第七十四个词：怀疑时代。

司汤达说：“怀疑的精灵已经来到这个世界。”怀疑精灵是现实主义作家的守护神，他们对虚构的事物保持警惕，尽管他们难免虚构，但就选用材料而言，必须做到“明白确切、日期清楚、经过核对、真实可靠”，而就达到的结果来说，必须发现日常生活下的不平凡事物，看到隐秘的激情、复杂的关系、社会的运作机制。

这是现实主义者的工作，他们给予普遍的观念以可感的形体，吝啬是葛朗台的精神，葛朗台是吝啬的肉身。但这观念和浪漫主义完全不同，浪漫主义塑造的是理想，而现实主义塑造的是典型，理想纯净高远，典型满身尘垢，正是这身尘垢让我们相信这个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是如此真实可靠，仿佛下一个巷子就通向他们的世界。

但在新小说的代表萨洛特看来，现实主义的守护神已经衰老了，新的怀疑精灵来到了新小说作家的笔尖。萨洛特说：“自从《欧也妮·葛朗台》全盛时期以来，同样的内容像过分咀嚼后的食物一样，对读者来说，已变得糊烂如糜而且淡而无味了。运用这样的材料所塑造的客体，在今天看来，已显得是像那逼真模拟的画幅一样，看上去是立体的，事实上是平面的。”换句话说，萨洛特为现实主义写下的罪状恰恰就在于它不现实。

萨洛特进一步说：“至于人物，现代的读者很清楚，这不过是一种粗制的标签而已。读者尽管并不怎么相信，却利用这种标签来大致规定自己的行为，以便在实际生活中应付得宜。对于那些经作者运用惊人的手法和通过意想不到的戏剧化动作所塑造的人物，现代的读者是怀有戒心的。他也并不相信那像细布条一样缠绕着人的故事情节；这些情节使人物在表面上看来似乎自成一体，栩栩如生，实际上却像木乃伊一般地死硬僵化。”

为什么会如此呢？因为在20世纪，“人的行动缺乏通常的动机和公认的意义，一些前所未有的感情出现了，一些过去最熟悉的事物改换了面貌和名称。”梅洛-庞蒂对现代世界的判断相当精彩，在他看来，现代思想存在着暧昧性和未完成性这一双重特点，现代人的心总是断断续续的，他们自己都不能了解自己，世界的形象也充斥着裂缝和空隙，量子力学测不准定理和弗洛伊德的无意识理论一再强化了这样的认识，既然如此又何来的典型人物和自成一体的情节呢？

萨洛特要求我们看到一种新的感性经验，在此“时间不再像一道急流那样推动情节向前发展，而只是一潭死水，其深处正在进行着微妙而缓慢的分解活动。”是的，现代小说刻画的是死水微澜，这里没有英雄之旅，世界历史的精神也仿佛在某时某刻突然跛脚，人们沉入了自己的印象、感觉、梦幻，行动变得迟缓，心灵飞速转动。死水从不寂静，这是无数细菌的蜂巢，科学家用显微镜发现了微观世界的狂风骤雨，作家用现代小说书写着心灵的世纪洪流。

因此，新小说的人物往往只剩一个影子，他们往往不愿意赋予主人公一个名字，人物变得恍惚不定，缩减为一个令人晕眩的视觉。人退入了背景，物的存在倒前所未有地凸显出来，我们可以看看罗伯格里耶的精彩段落：

这一片番茄真是完美无缺。它是用机器从一个组织结构对称完美的果实上切下来的。它四周的果肉紧密匀称，具有化学剂中那种鲜艳的红色，夹在发亮的果皮和子房之间，既肥厚又匀称。子房里的黄澄澄的种子，按大小排列，层次分明；一层绿色透明的凝固物使种子粘附在果心鼓起部分的边沿。那浅粉红色的、表面微呈颗粒状的果心，从底部凹陷处 伸出一束白色的条纹，其中的一条伸至种子附近——但它延伸的方式有点难以明确。在这片番茄的上面顶端，发生了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意外情况：有一小块离开果肉约一两毫米，现在微微地翘起。

巴尔扎克同样对物有精细乃至于繁琐的描写，但巴尔扎克作品中的物通常只是环境或小道具，物是手段，人是目的。而新小说出现了一个认识论上的颠倒，物是目的，人成为手段，不过这个说法实际上并不严格，不如说物没有目的，它只是在那里，而人无论在哪里，都不得不承受着物的在场，自己却缺席。我们应该注意，新小说盛行的时代法国理论主导思潮已经逐渐由存在主义转向结构主义，虽然新小说的写作风格明显受到萨特影响，但他们和结构主义一样，都是一种人本主义向非人本主义转向的结果，新小说将怀疑的触角伸向了人。

他们感到自己在这汹涌而来的世界面前是如此的被动，因而无法再相信主体的力量，人们仿佛被吸入梦中被迫地看着大大小小的事件接踵而来，却无力改变，新小说以及随之而来的新浪潮电影都表达着这样的经验：人变成了一台摄影机，永远开着无处逃离的摄影机。

我们以罗伯格里耶的话作结：

“世界既不是有意义的，也不是无意义的，它存在着，如此而已。无论如何，这点是最值得注意的。突然这个事实以不可抗拒的力量袭击我们，一瞬间整个的美丽建筑垮台了，我们睁大眼睛等待着意外，而我们只是又一次体会到我们自以为掌握的那个难以驾驭现实的冲击。”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怀疑精神、批判意识、真理的不确定性等主题。引入方式：从文本中对确定性的质疑切入。注意避免把“怀疑”简单等同于“否定”，怀疑是一种积极的追问姿态。

🎯真题命中

写作可用（3题）

• [2026] 暨南大学·评论写作题：霍桑《红字》

海丝特除了维持生计之外别无所求，自己过着最俭朴、最艰苦的生活，孩子的生活则稍稍宽…

→ 霍桑的红字可以用怀疑时代来切入：清教社会对海丝特的审判看似是确定性的（你犯了罪），但小说的整个叙事恰恰在瓦解这种确定性——谁有资格审判？红字的真正含义是什么？写作时可以从小说的歧义性入手：红字A从通奸到能干到天使的意义流变，恰恰是怀疑精神对确定性判决的持续追问。

• [2022] 广西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请结合菲尔斯基和庄子的观点，以文学观为核心，谈――文学的特质、文学的功能、文学作为人文学科与自然科学之间的差异和联系

材料一：美国学者菲尔斯基在《文学其用》一书中提出文学的四魔盒理论，分别是：
1.认识：文学会把你拉出你的世界。

→ 菲尔斯基和庄子关于文学功能的讨论，可以用怀疑时代来提供一个角度：菲尔斯基的四魔盒理论本身就是对文学功能单一解释的怀疑——文学不是只有一种用途。庄子的齐物论更是怀疑的极致——是非有无的对立本身就是可疑的。写作时可以论证：怀疑不是否定文学的功能，而是对任何单一功能论的警惕。

• [2022] 武汉大学·评论写作题：根据马克·吐温的《看画》，写一篇评论文章

从前，有位画家画了幅十分精美的画，把它挂在一个他能从镜子里看得到的地方，他说，“这下看上去距离倍增，色调明朗，比先前更加可爱了。”
森林中的众兽从那画家家里的猫嘴中听说了此事。它们对这只家猫向来推崇备至，因它博学…

→ 马克吐温的看画可以用怀疑时代来切入：动物们对画的评价从赞美到争吵到厌倦，整个过程就是确定性的瓦解——最初的美是真还是假？画的美是否取决于观看者的位置？写作时可以从看画这一行为本身入手：看画就是怀疑——你看到的究竟是画本身还是你对画的想法？这种怀疑不是消极的，而是审美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