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学第五十五个术语：重复。

米勒说：“任何一部小说都是重复现象的复合组织，都是重复中的重复或者是与其他重复形成链形联系的重复的复合组织。”这话放在其他文体也适用，重复的现象遍布在文学中，《诗经》的一唱三叹，《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套故事不过是不同类型的重复。文学批评的一条路径便是识别重复现象，并理解其衍生的意义，而要理解这意义生发机制，我们还是得先从哲学入手，谈谈差异与重复。

德勒兹谈论了两种重复，一种是柏拉图式的重复，一种是尼采式的重复。柏拉图的重复说的是“仅仅那些与自身相像的事物间才有差异”，尼采的重复是“只有存在差异的事物才彼此相像”，这乍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你仔细看看就能发现，柏拉图把相似作为前提，尼采把差异作为前提，而这衍生出了两种对世界的理解。柏拉图的世界是一种摹本，是对他人为的理念世界的摹本，理念世界是现实世界的模具，这个观点，同学可以参考我们后面基础理论补遗中“理念”那一期。而尼采的世界是一种幻影，尼采并没有预设一个原本，既可以说一切都是原本，也可以说一切都是摹本，但总归来说一切都互不相同，重复只是基于一种相仿，就像莱布尼茨所说的：“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

米勒为第二种重复举了个非常生动的例子，哈代的《卡斯特桥市长》的亨查德在走向生命终点时，他四处闲逛，想象着回到小说开头卖妻子的地方。然而，叙述者用那冷漠又嘲讽的口吻告诉我们，他把地点搞错了。

我们知道，记忆就是一种重复，在本雅明对普鲁斯特的研究中，他也发现了两种记忆：自觉记忆和非自觉记忆。自觉记忆我们很熟悉，你在考试时抓耳挠腮地想自己背过的知识，亦或是与老朋友回忆童年的趣事，这类主动的回忆都叫自觉回忆。这样的回忆有一个清晰的模型，但在本雅明看来，自觉记忆将生活转化为线性时间的叙述，无论你讲述得多么绘声绘色，相对于生活本身的浓稠与细腻，它始终显得贫乏而干燥。

非自觉记忆也不复杂，简单来说就是在外物对感官的影响下，我们不自觉地回忆起过去与此相关的事，最著名的莫过于普鲁斯特的玛德莱娜小蛋糕，许多时候文学起到的也是这样的功能，比如顾城的《小巷》：

“小巷

又弯又长

没有门

没有窗

我拿把旧钥匙

敲着厚厚的墙”

这首诗没有明确的意指，但每个意象都将人们牵引到一个遥远的过去，一种封闭、沉默，没有尽头的过去，甚至是与顾城无关只属于你自己的过去。本雅明认为，非自觉记忆不是对过去的复制，而是对一个不曾存在的生活的回忆。你可能纳闷，为什么是不曾存在的生活呢？如果没有发生过我又怎么会回忆起往事？其实不难理解，我们已经说了，非自觉记忆存在着两个要素，一是当下的触发契机，二是过去的相关记忆，但非自觉记忆的结果却是这二者结合后的产物，玛德莱娜蛋糕唤醒的回忆不仅仅是与这香味有关的回忆，而是已经混合着香味并随着香味弥漫飘荡的回忆，这不是在复制过去，而是过去与现在共振而生的音符。

本雅明还有一个非常有趣的比喻。众所周知，圣诞节时，许多孩子会把红色的长筒袜放在壁炉旁，等待圣诞老人为他们装满礼物。但假如有一天，一个淘气的圣诞老人在这袜子中塞满了袜子，那么他是不是同样完成了工作？你看，这里出现了奇妙的转换，袜子既可以是袋子，也可以是礼物，它既是空的，又是满的，既是内在的，又是外在的。许多事情的重复就是这样，当它发生两次，哪怕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新的东西已经产生了，同样的事物会在自身中制造差异，它可以完全变为自己的对立面，而没有任何矛盾。正如马克思所说：“历史会发生两次，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是喜剧。”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精神分析很早就注意到重复的意义，他们在治疗病人时就会仔细聆听患者不断重复的语词，哪怕这个语词乍听下来没有任何意义，但只要重复多次就可能是病人潜意识的流露，精神分析的文学评论也是如此。我们前面出过的暗恐就是这样，假如你在一个森林中迷了路，你发现你走了很久结果还是一次次回到同样的地方，就算这是白天，此时阳光明媚、草木葱茏，你也可能感到恐惧，这种恐惧就是重复制造的效果。反之，重复也是喜剧的常用技法，赵本山小品《不差钱》就是用一句“不差钱”在不同情境中人物引发的不同反应来制造喜剧效果。

因此，第二种重复是一种创造性的重复，重复不是为了符合一个完美的原型，而是为了创造。重复揭露了事物自在的差异，它让事物本有的潜在层面被生产出来。剧本改编正是如此，经典的86版《西游记》其实谈不上是完全忠实原著，只因为它抓住了原著老少咸宜的精华，而大众倒时常把86版《西游记》当作真正的西游，后来评价西游的改编许多观众不是以原版为准绳，而是以86版为准绳。

米勒指出，普鲁斯特的《追忆》并不是对自己过去的模仿，反倒是《追忆》创造了一个新的自己，《追忆》是对这个新的自己的模仿，而原来的普鲁斯特，变成了一个空空的袋子，装着一个叫《追忆》的礼物。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模仿与独创、影响焦虑、差异与重复等主题。引入方式：从文本中“重复”如何产生“差异”切入。注意避免把德勒兹的“重复”简单等同于“复制”，重复是差异的回归。

🎯真题命中

直接命中（5题）

• [2026] 南京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博尔赫斯《沙之书》

乔治·赫伯特
线是由一系列的点组成的；无数的线组成了面；无数的面形成体积；无数的体积组成了立体…

→ 博尔赫斯的沙之书与德勒兹的重复理论有深层关联：沙之书的每一页都是独特的（差异），但翻书的动作是重复的——这种重复不是对同一物的复制，而是差异的回归。写作时可以论证：沙之书的恐怖不是来自无限（传统解释），而是来自重复中的差异——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页会是什么，但你知道它不会是你期待的那个。

• [2026] 北京语言大学·评论写作题：朱自清《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来了。我们雇了一只 …

→ 朱自清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可以用重复来切入：桨声的重复（汩——汩）不是单调的循环，而是德勒兹说的有差异的重复——每一桨都是不同的水声、不同的光影、不同的心情。写作时可以从重复与差异的关系入手：秦淮河的魅力恰恰在于它的可重复性（每次游都有桨声灯影）中的不可重复性（每一次的经验都是唯一的）。

• [2025] 广西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结合材料，以文学创作和借鉴为主题，写一篇不少于1500字的议论文

材料一：
郑所南、陈古白两先生善画兰竹，燮未尝学之。徐文长、高且园两先生不甚画兰竹，而燮…

→ 郑板桥画兰竹的师意不师迹与重复理论直接相关。师其意不在迹象间——这是说真正的学习不是重复外在的痕迹（复制的重复），而是重复内在的精神（差异的重复）。写作时可以论证：郑板桥师法徐文长和高且园，但他画出的兰竹与二位完全不同——这种不同不是对原作的偏离，而是重复中产生的差异，是创造性的误读。

• [2023] 山东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写一篇2000字以上的评论文章

从前有个盲人，一根拐杖，一路讨饭，来到了我们村。他生下来就盲了眼，在外江河湖海地走了一辈子，不会什么叮叮咣咣的乐器，一无所有。唯独不缺故事，他说话也文气，一字一句很讲究。于是他就在吃饱饭后，给主人家讲一个故事，作为那个精神匮乏的年代的回报。
我们村是个渔村，吃得好。他

→ 这篇关于盲人讲故事的文本可以用重复来切入：盲人一遍又一遍地讲故事，每个故事都是独特的（不同的主人听到不同的版本），但讲述的动作是重复的——这种重复构成了他生命的节奏。写作时可以论证：讲故事的传统之所以重要，不在于故事的固定文本，而在于每次讲述中的差异——这就是本雅明说的讲述的生命。

• [2022] 山东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争执》

五一劳动节时，故乡的天气已炽热难当。下午四点，我从妈妈住的桂林路出门，…

→ 争执这篇文本可以用重复来切入：公园里的争执看似重复了某种日常场景，但每次争执都是不同的——人物不同，起因不同，结局也不同。写作时可以从德勒兹的角度论证：文学的价值不在于讲述新的故事，而在于对旧故事的有差异的重复——每一次重述都让旧故事获得了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