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典补漏 | 巴金《家》

22 / 44 · 现当代文学 · 巴金

原典补漏阅读本

《家》故事梗概


考前有两件重要的事,一是重点内容反复记忆。二是回到知识源头。

记忆的事,我们交给带背课来解决:三科文学史带背,明天正式开始!

原典的事,我们用这个系列解决。我们已经连续推送了近20期外国文学的内容,不少小伙伴后台留言,想要现当代文学的,这就给大家安排上!

推荐大家,可以利用碎片时间,进行该系列文章的阅读。内容不用记,但要走心。通过阅读作品,产生直观的感性认识。在头图脑中不经意记住的情节、细节,有可能成为考场答题时生产观点的原点。

我们今天分享的内容是:巴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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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故事梗概

《家》的故事发生在五四运动后四川的省城里。

傍晚时分,十八岁的高觉民和他的弟弟高觉慧冒着雪回到高家的公馆。刚刚踏入大门,十六岁的婢女鸣凤就喊他们去吃饭,并告诉他们姑太太和琴小姐已经到了。觉慧和觉民走进了上房,只见围坐在方桌旁的六个人,其中包括继母周氏、姑母张太太、张家的琴表姐、嫂嫂瑞珏、大哥觉新以及妹妹淑华。琴比觉民小几个月,所以称呼他为二表哥,两人正处于相爱的阶段。琴目前在省立一女师读三年级,她是一个性格强烈、充满反抗精神的新时代女性。

晚饭后,琴和觉民兄弟来到了觉民的房间。觉慧喊鸣凤倒茶。最近,觉慧经常在脑海中浮现两个少女的面孔:一个是鸣凤的面孔,她总是表现出顺从、无怨无悔的表情;另一个则是琴的面孔,充满了热情、反抗和刚毅的表情。他开始对比这两个面孔所承受的命运,对那张充满同情的面庞甚至有时产生了爱的波动,但这种念头很快就消失了。他觉得自己作为男子汉,应该摆脱家庭的束缚,去创造一番非凡的事业。他开始对家族的庸俗生活感到不满,看清了这个四世同堂的大家庭每天都在明争暗斗;尤其让他不满的是,这个家庭让他无法亲近那张顺从的面孔。

九点过了,琴和她的妈妈离开了高家的公馆。公馆里的电灯熄灭了。在婢女室里,鸣凤一个人默默思考着自己的心事。她在这里已经待了七八年,流眼泪和遭受打骂成为了她平凡生活的一部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开始思考自己的出路,不禁伤心地哭了起来。

觉新和觉民、觉慧是同一母亲所生的兄弟。作为长子,觉新在这个家庭中担任着长房长孙的角色。在上中学的时候,他的母亲去世了,而母亲的堂妹周氏成为了他的继母。他深深地爱着表妹梅,但由于双方母亲之间的争执,钱姨妈以两命相克的理由否决了他们的婚事。觉新的父亲通过抽签的方式为他选定了李家的姑娘瑞珏,而且在他中学毕业那天就与她订了婚。这对觉新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的前途似乎被截断了,但他没有反抗的意思,也没有想到反抗的办法。不到半年的时间,他与一个陌生的姑娘结了婚。一个月后,他就开始在他父亲担任董事的西蜀实业公司工作。当时他只有十九岁。

在二十岁时,觉新的父亲去世了,他承担起了家庭的重任。很快,他发现这个家庭充斥着勾心斗角。家庭现在由四个分支组成。二叔早已去世,剩下的四个分支在爱与和平的表面下是充满着仇恨和争斗。三叔克明与他的分支较为亲近,而四叔克安、五叔克定以及他们的妻子对他的分支并不友好,他不得不牺牲大量的时间来讨好他们,以确保过上几天平静的生活。他的妻子瑞珏善良、贤慧,对他非常体贴,他对此感到满意。当他的第一个儿子降生时,给了他一些安慰。两年后,五四运动爆发,新思潮唤起了他的年轻热情。然而,他的进步不如他的两个弟弟,弟弟们称他为唯唯诺诺和没有反抗精神的人。事实上,他一方面信奉新的理论,但另一方面过着旧的生活,变成了一个内心存在两种矛盾性格的人。

在星期日的下午,觉新按照惯例去了公司的事务所。觉慧和觉民路过这里,来找觉新。不久,陈剑云也来了。剑云是高家的远房亲戚,在王家担任家庭教师。由于王家和琴的家住在同一个公馆里,所以剑云经常会见到琴。他们正在闲聊中,突然琴和她的母亲张太太走了进来。张太太邀请觉新去买布,而琴告诉觉民兄弟,钱家的大姨妈和梅表姐从宜宾回到省城了。他还说梅表姐结婚不到一年就守了寡,现在看起来非常憔悴。他们都为梅和觉新感到惋惜,认为觉新已经忘记了梅,但剑云却认为觉新时刻都在思念梅;琴并不同意这种看法,她认为如果有强烈的思念,就应该表现出来。听到这话,剑云的脸色变暗,无语以对。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剑云暗暗地爱着琴,只是在克制着自己的感情。

觉慧离开觉新的事务所,去找一个朋友,在路上遇到了同学张惠如。张惠如告诉觉慧,学生们在演戏时被兵士袭击了。他们推测这是当局故意动用兵力对付学生,因为学生太过爱闹事。觉慧和张惠如来到督军署门前,已经有两百多名学生在那里向督军请愿。学生们选派了八名代表前去谈判,但尽管同学们的强烈要求,赵科长并未实现他对学生们提出的条件,并没有去慰问受伤的学生。兵士与学生之间的冲突不断升级,因此各校的学生开始罢课,学生运动也日益扩大。

有一天,觉慧在学生联合会开完会后回家,被高老太爷召唤去。觉慧走到祖父的身旁,祖父似乎有些半睡半醒的状态。祖父年过六十,是全家景仰的家族长老,但他给觉慧的感觉似乎并不完全亲切。觉慧知道祖父年轻时也是放浪形骸的,后来才变得道貌岸然,甚至最近还与唱戏的女演员有些风流之事,而且还有一个打扮艳丽的陈姨太。将这些与祖父的崇高行为联系起来,觉慧忍不住失声大笑。祖父醒过来了,得知觉慧在外面参加学生运动的事情后,对觉慧进行了严厉的训斥,并让觉新严格管教觉慧,不再让他外出。

觉慧被囚禁在家中这个狭小的牢笼里,内心焦虑不安。有一天,他来到花园,碰到鸣凤在折梅花,他向鸣凤表达了自己的爱意。但鸣凤劝告他不要想得太多,也不要期望得太高。过了几天,学生与军人之间的冲突逐渐平息,表面上学生似乎是胜利者。然而,觉慧无法忍受被困在家中,违抗了祖父的命令,偷偷离家出走。实际上,老太爷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

旧历年过去了,很快就到了元宵节。元宵节的晚上,战事爆发了,督军下令讨伐张军长,前线已经发生了冲突。几天后,省内军队遭受了重大失败,张太太的公馆被军队占据,交通也被切断。张太太只能带着琴和梅来到高家的公馆。枪炮声震动了整个高家公馆,为了躲避炮击,大家都聚集在花园里。在花园里,觉新偶然遇到了梅。实际上,他已经在外面见到过梅了,只是没有打招呼。两人见面后,伤心地流下眼泪,互相倾诉了彼此分别后的痛苦,也表达了一些劝慰和祝福的话语。

两天后,交通恢复了,但传出了即将发生抢劫的消息。大家都开始顾及自己的安全,高家的人纷纷外出寻找安全地方躲避。只剩下觉新这一分支的人留在高家公馆。然而,并没有发生抢劫事件,过了四天,逃亡的人们陆续回来了。就在当天下午,梅和瑞珏坐下来互相倾诉心事,瑞珏得知了觉新和梅之间的往事,她觉得他们三个人都做错了。梅的悲惨遭遇深深地触动了瑞珏的内心,他们两个人的心紧密联系到了一起。

和平终于恢复了,张军长成为政治上的领袖,公开表示要进行改革,学生们再次活跃起来。觉民和觉慧与一些同学一起创办了《黎明周报》,用来抨击不合理的旧制度和旧思想。周报的核心人物是张惠如和黄存仁。参与周报的工作改变了觉慧的生活,他逐渐融入了新的领域,与家庭的联系逐渐疏远,只有想到爱他的鸣凤,他才感到一丝亲切。

有一天晚上,觉慧的母亲周氏告诉鸣凤,老太爷已经将她送给了六七十岁的冯老太爷做小老婆。老太爷的承诺是无法改变的,鸣凤感到绝望。再过两天就是冯家来接她的日子了。在这天晚上,鸣凤怀着一线希望,来到觉慧的房间,但觉慧此时正忙于写一篇稿子,鸣凤欲言又止了几次。觉民进来了,鸣凤流着眼泪离开了房间,觉民告诉了觉慧祖父已经把鸣凤送给孔教会的头目冯乐山做妾的消息。觉慧恍然大悟,鸣凤是来向他求救的。他冲出门四处寻找鸣凤,但是找不到她。而鸣凤来到湖边,对这个没有爱的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她爱觉慧,也知道觉慧爱她,但他们之间有一堵永远无法逾越的墙。她热爱生活,却不能忍受被老头子冯乐山的摧残。抱着无处倾诉的哀愁,她喊着觉慧的名字,跳进了湖里。

经过一夜的思考,觉慧在小资产阶级的自尊心之下,最终放弃了鸣凤。然而,第二天放学后,剑云和觉民告诉他鸣凤自杀了,而三房丫头婉儿被冯家用轿子抬走了。听到这个消息,觉慧冲出门去。觉民和剑云明白了,他们知道觉慧还是爱着鸣凤。剑云看到觉民对觉慧有深切的同情心,也向觉民倾诉了他内心的痛苦。他告诉觉民,他深深地爱着琴,但因为自卑而没有勇气向琴表白。他知道觉民也爱着琴,希望他能与琴幸福团聚。

剑云离开后,觉民来到湖边找到了觉慧。觉慧告诉觉民,他永远不会忘记鸣凤的死,他认为杀死鸣凤的凶手不仅是他自己,而且是这个家庭和整个社会的结构。

不久,《黎明周报》被查封了,黄存仁、张惠如和觉慧等中坚人物决定改名为《利群周报》进行筹备。

暑假来临,高老太爷的六十六岁寿辰即将到来,公馆里演出了为期三天的大戏,高家的亲朋好友以及各色人物都前来观看。被觉慧骂作刽子手的冯乐山和婉儿也来观戏。婉儿向淑华等人诉说了在冯家受苦的遭遇,并传达了冯乐山希望向高老太爷提亲,将自己的侄孙女嫁给觉民的消息。

高老太爷刚过寿辰,便强烈提倡觉民和冯乐山的侄孙女成婚。觉新知道这样的婚姻只会断送一个年轻人的生命,但他没有勇气反对祖父。然而,觉民并不甘作傀儡,为了反对这场婚姻,他躲到了黄存仁家中。高老太爷得知觉民逃婚的消息后非常愤怒,咆哮着要与觉民断绝关系,并命令觉新立即把觉民找回来。一周后,高老太爷又将淑英嫁给了省城的大律师、孔教会的二流角色陈克家的儿子,媒人正是冯乐山。这激起了觉慧极大的愤慨,因为陈家是一个道德败坏的家庭。

觉新不知道觉民去了哪里,他吩咐觉慧捎信给觉民,劝他回家。然而,觉民却回信劝告他不要再制造第二个梅表姐的悲剧。觉新痛苦地流泪。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帮助觉民,于是他向祖父为觉民求情,却只得到一通痛骂。他无奈地屈服,又找到觉慧,以断绝觉慧与冯家成亲来威胁觉慧,试图让觉慧帮助找回觉民。然而,觉慧并不畏惧。两人正在谈话时,钱太太派人告诉他们梅去世了,这对觉新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急忙赶到钱家,见到梅的尸体,他后悔、悲伤,绝望地哭泣。钱太太也由衷地悔过,承认是自己拆散了女儿的美好姻缘,导致女儿抑郁而死。觉慧没有流泪,只剩愤怒。

觉慧一直帮助觉民和琴相互传递消息。有一天,他听到祖父的房间里吵吵闹闹的声音。原来,克定在克安的帮助下外面找了小老婆的事情传开了。五婶沈氏哭诉到了老太爷面前。觉慧看到这个空洞的家庭一天天走向衰落的道路,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挽留它;甚至祖父也走上了这条毁灭的路,因为这不再是祖父的时代,而是年轻人们的时代。高老太爷在大发雷霆、严厉惩罚了克定之后,觉慧感受到了一种以前未曾有过的悲哀,他第一次感到了失望、幻灭和黑暗。

高老太爷病倒了,这并没有给高家带来大的骚动,人们依旧在笑,在哭,在吵架,在斗争。对于他的病情,医药已经无效了,陈姨太和克明三兄弟转而求助迷信的方法,请道士、拜菩萨、祭天,甚至请巫师捉鬼。这不仅使老太爷的病情加重,而且让整个家庭乱成一团。觉慧则坚决不允许他们进入自己的房间进行捉鬼活动,这一次他意外地获得了胜利。

在高老太爷濒临死亡时,他似乎对过去有了一些明悟,变得慈祥和亲切,他流着眼泪夸奖着觉慧,并允许觉慧叫回觉民,暂时不再提及与冯家的婚事。觉慧满怀胜利的喜悦去找觉民,当觉民和觉慧到达祖父身边时,高老太爷只说了几句话便垂下了头,他去世了。第二天晚上,克字辈的弟兄们开始讨论分家的事情,并发生了纠纷。

瑞珏临近分娩,陈姨太、四太太王氏、五太太沈氏以及克安、克定等人,表示出为了避免“血光之灾”,要将瑞珏单独迁往城外产房。觉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他选择了和平地接受。觉民和觉慧劝他反抗,但他却表示,正是因为他两个弟弟的反抗引起了别人的愤恨,人们才向他进行报复,而他不能单独脱离这个家庭。想到这些,他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瑞珏搬到了城外一个阴暗潮湿的小房子里,不远处的一座庙里停放着梅的灵柩。四天后,觉新像往常一样来看望瑞珏。只听到瑞珏在房间里凄惨地痛苦呻吟。觉新在门外大声呼喊着要进去,但因为陈姨太的禁令,他被禁止进入产房。他拼命地敲打着门,想跪在妻子的床前忏悔这些年来的错误。瑞珏痛苦地呼喊着觉新的名字。突然,声音停止了,瑞珏去世了。觉新未能最后见到她一面。他突然明白,夺走妻子生命的是整个礼教、整个制度和整个迷信。

觉慧的心中浮现出鸣凤、梅表姐和嫂嫂的面孔。他决定离开这个家庭,寻求大哥的帮助,但遭到了众人的反对。然而,觉慧并不听从他们的意见,他要成为一个旧礼教的叛徒,走出家庭,走向社会,追求一个不平凡的事业。觉新在考虑再三后,意识到这个家庭需要一个叛徒,决定帮助觉慧成功,并为他筹备了旅费。一个决定的日子,两人正在商量行动计划时,觉民和琴来了,觉民告诉觉新,等祖父的丧期结束后,他们将正式提出他和琴的婚事。觉慧准备去上海,他向报社的朋友们告别,心中感到留恋之情。清晨,觉新送别了觉慧,看着他要离开苦海,想起自己的命运,无法抑制地流下了热泪。  

船缓缓离岸,新的感情紧紧抓住了觉慧,没有时间去悲伤被抛在身后的十八年生活了。他说了声再见,目光注视着那永远向前流去,没有一刻停留的绿水。

原文节选

这两天鸣凤很想找到觉慧,跟他谈谈她的事。她时时刻刻等着这个机会。然而近来觉慧弟兄似乎比从前更忙,他们每天早晨绝早就出去上学,下午很迟才回来,在家里吃过饭,马上又出去,往往到九、十点钟才回家,回来就关在房里写文章、读书。她难得见到觉慧一面,即使两人遇见了,也不过是他投一瞥爱怜的眼光过来,温和地看她几眼,或者对她微笑,却难得对她讲几句话。自然这些也是爱的表示。她觉得他的忙碌是正当的,虽然因此对她疏远一点,她也并不怪他。

然而实际上她就只有两天的时间。这么短!她必须跟觉慧谈一次话,把她的痛苦告诉他,看他有什么意见。无论如何她必须同他商量。然而他仿佛完全不知道这一回事情,他并不给她一个这样的机会。花园里没有他的脚迹。只有在吃午饭的时候,她才可以见到他,但是他放下饭碗就匆忙地走了,她待要追上去说话也来不及。晚上他回家很迟。再要找像从前那样的跟他一起谈笑的机会,是不可能的了。

三十日终于到了。鸣凤的事公馆里知道的人并不太多,觉慧一点也不知道,因为:一则,在外面他们的周报社里发生了变故,他用了全副精神去应付这件事,就没有心肠管家里的事情;二则,他在家里时也忙着写文章或者读书,没有机会听见别人谈鸣凤的事。

三十日在觉慧看来不过是这个月的最后一日,然而在鸣凤却是她一生的最后一天了,她的命运就要在这一天决定了:或者永远跟他分离,或者永远和他厮守在一起。然而事实上后一个希望却是非常渺茫。她自己也知道。自然她满心希望他来拯救她,让她永远和他厮守在一起;但是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横着那一堵不能推倒的墻,使他们不能够接近。这就是身份的不同。她是知道的。她从前在花园里对他说“不,不⋯⋯我没有那样的命”时,她就已经知道这个了。虽然他答应要娶她,然而老太爷、太太们以及所有公馆里的人全隔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他又有什么办法?在老太爷的命令下现在连太太也没有办法,何况做孙儿的他?

她的命运似乎已经决定,是无可挽回的了。然而她还不能放弃最后的希望,她不能甘心情愿地走到毁灭的路上去,而没有一点留恋。她还想活下去,还想好好地活下去。她要抓住任何的希望。她好像是在欺骗自己,因为她明明知道连一点希望也没有了,而且也不能够有了。

这一天她怀着颤抖的心等着跟觉慧见面。然而觉慧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

她走到他的窗下,听见他的哥哥说话的声音,她觉得胆怯了。她在那里徘徊着,不敢进去,但是又不忍走开,因为要是这一晚再错过机会,不管是生与死,她永远不能再看见他了。

好容易挨过了一些时候,屋里起了脚步声,她知道有人走出,便往角落里一躲,果然看见一个黑影从里面闪出来。这是觉民。她看见他走远了,连忙走进房里去。

觉慧正埋着头在电灯光下面写文章,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并不抬起头,也不分辨这是谁在走路。他只顾专心写文章。

鸣凤看见他不抬头,便走到桌子旁边胆怯地但也温柔地叫了一声:“三少爷。”“鸣凤,是你?”他抬起头惊讶地说,对她笑了笑。“什么事?”

“我想看看你……”她说话时两只忧郁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的带笑的脸。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他接下去说:“你是不是怪我这几天不跟你说话?你以为我不理你吗?”他温和地笑道,“不是,你不要起疑心。你看我这几天真忙,又要读书,又要写文章,还有别的事情。”他指着面前一大堆稿件,几份杂志和一叠原稿纸对她说:“你看我忙得跟蚂蚁一样。⋯⋯再过两天就好了,我就把这些事情都做完了,再过两天。…⋯我答应你,再过两天。”

“再过两天……”她绝望地悲声念着这四个字,好像不懂它们的意义,过后又茫然地问道:“再过两天?……”

“对,”他笑着说,“再过两天,我的事情就做完了。只消等两天。再过两天,我要跟你谈许许多多的事情。”他又埋下头去写字。

“三少爷,我想跟你说两句话。……”她极力忍住眼泪,不要哭出声来。

“鸣凤,你不看见我这样忙?”他短短地说,便抬起头来。看见她的眼里闪着泪光,他马上心软了。他伸手去捏了捏她的手,又站起来,关心地问道:“你受了什么委屈吗?不要难过。”他真想丢开面前的原稿纸,带着她到花园里好好地安慰她。可是他马上又想起明天早晨就要交出去的文章,想起周报社的斗争,便改变了主意说:“你忍耐一下,过两天我们好好地商量,我一定给你帮忙。我明天会找你,现在你让我安安静静地做事情。”他说完,放下她的手,看见她还用期待的眼光在看他,他一阵感情冲动,连自己说不出是为了什么,他忽然捧住她的脸,轻轻地在她的嘴上吻了一下,又对她笑了笑。他回到座位上,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埋下头,拿起笔继续做他的工作。但是他的心还怦怦地跳动,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吻她。

鸣凤不说一句话,她痴呆地站在那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这时候想些什么,又有什么样的感觉。她轻轻地摩抚她的第一次被他吻了的嘴唇。过了一会儿她又喃喃地念着:“再过两天⋯⋯”

这时外面起了吹哨声,觉慧又抬起头催促鸣凤:“快去,二少爷来了。”鸣凤好像从梦中醒过来似的,她的脸色马上变了。她的嘴唇微微动着,但是并没有说出什么。她的非常温柔而略带忧郁的眼光留恋地看了他几眼,忽然她的眼睛一闪,眼泪流了下来,她的口里进出了一声:“三少爷。”声音异常凄惨。觉慧惊奇地抬起头来看,只看见她的背影在门外消失了。

“女人的心理真古怪,”他叹息地自语道,过后又埋下头写字。

觉民走进房里,第一句话就问:“刚才鸣凤来过吗?”

“嗯,”觉慧过了半晌才简单地答道。他依旧在写字,并不看觉民。

“她一点也不像丫头,又聪明,又漂亮,还认得字。可惜得很!……”觉民自语似地叹息道。

“你说什么?你可惜什么?”觉慧放下笔,吃惊地问。

“你还不晓得?鸣凤就要嫁了。”

“鸣凤要嫁了!哪个说的?我不相信!她这样年轻!”

“爷爷把她送给冯乐山做姨太太了。”

“冯乐山?我不相信!他不是孔教会里的重要分子吗?他六十岁了,还讨小老婆?”

“你忘记了去年他们几个人发表梨园榜,点小旦薛月秋做状元,被高师的方继舜在《学生潮》上面痛骂了一顿?他们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横竖他们是本省的绅士、名流。明天就是他接人的日子。我真替鸣凤可惜。她今年才十七岁!”

“我怎么早不晓得?…⋯哦,我明明听见过这样的消息,怎么我一点儿也记不起来?”觉慧大声说,他马上站起来,一直往外面走,一面拼命抓自己的头发,他的全身颤抖得厉害。

“明天!”“嫁!”“做姨太太!”“冯乐山!”这些字像许多根皮鞭接连地打着觉慧的头,他觉得他的头快要破碎了。他走出门去,耳边顿时起了一阵悲惨的叫声。突然他发现在他的面前是一个黑暗的世界。四周真静,好像一切生物全死灭了。在这茫茫天地间他究竟走向什么地方去?”他徘徊着。他抓自己的头发,打自己的胸膛,这都不能够使他的心安静。一个思想开始来折磨他。他恍然明白了。她刚才到他这里来,是抱了垂死的痛苦来向他求救。她因为相信他的爱,又因为爱他,所以跑到他这里来要求他遵守他的诺言,要求他保护她,要求他把她从冯乐山的手里救出来。然而他究竟给了她什么呢?他一点也没有给。帮助,同情,怜悯,他一点也没有给。他甚至不肯听她的哀诉就把她谴走了。如今她是去了,永久地去了。明天晚上在那个老头子的怀抱里,她会哀哀地哭着她的被摧残的青春,同时她还会诅咒那个骗去她的纯洁的少女的爱而又把她送进虎口的人。这个思想太可怕了,他不能够忍受。

去,他必须到她那里去,去为他自己赎罪。

他走到仆婢室的门前,轻轻地推开了门。屋里漆黑。他轻轻地唤了两声“鸣凤”,没有人答应。难道她就上床睡了?他不能够进去把她唤起来,因为在那里还睡着几个女佣。他回到屋里,却不能够安静地坐下来,马上又走出去。他又走到仆婢室的门前,把门轻轻地推开,只听见屋里的鼾声。他走进花园,黑暗中在梅林里走了好一阵,他大声唤:“鸣凤”,听不见一声回答。他的头几次碰到梅树枝上,脸上出了血,他也不曾感到痛。最后他绝望地走回到自己的房里。他看见屋子开始在他的四周转动起来⋯⋯

其实这时候他所寻找的她并不在仆婢室,却在花园里面。

鸣凤从觉慧的房里出来,她知道这一次真正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她并不怨他,她反而更加爱他。而且她相信这时候他依旧像从前那样地爱她。她的嘴唇还热,这是他刚才吻过的;她的手还热,这是他刚才捏过的。这证明了他的爱,然而同时又说明她就要失掉他的爱到那个可怕的老头子那里去了。她永远不能够再看见他了。以后的长久的岁月只是无终局的苦刑。这无爱的人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她终于下了决心了。

她不回自己的房间,却一直往花园里走去。她一路上摸索着,费了很大的力,才走到她的目的地——湖畔。湖水在黑暗中发光,水面上时时有鱼的唼喋声。她茫然地立在那里,回想着许许多多的往事。他跟她的关系一幕一幕地在她的脑子里重现。她渐渐地可以在黑暗中辨物了。一草一木,在她的眼前朦胧地显露出来,变得非常可爱,而同时她清楚地知道她就要跟这一切分开了。世界是这样静。人们都睡了。然而他们都活着。所有的人都活着,只有她一个人就要死了。过去十七年中她所能够记忆的是打骂,流眼泪,服侍别人,此外便是她现在所要身殉的爱。在生活里她享受的比别人少,而现在在这样轻的年纪,她就要最先离开这个世界了。明天,所有的人都有明天,然而在她的前面却横着一片黑暗,那一片、一片接连着一直到无穷的黑暗,在那里是没有明天的。是的,她的生活里是永远没有明天的。明天,小鸟在树枝上唱歌,朝日的阳光染黄树梢,在水面上散布无数明珠的时候,她已经永远闭上眼睛看不见这一切了。她想,这一切是多么可爱,这个世界是多么可爱。她从不曾伤害过一个人。她跟别的少女一样,也有漂亮的面孔,有聪明的心,有血肉的身体。为什么人们单单要蹂躏她,伤害她,不给她一瞥温和的眼光,不给她一颗同情的心,甚至没有人来为她发出一声怜悯的叹息!她顺从地接受了一切灾祸,她毫无怨言。后来她终于得到了安慰,得到了纯洁的、男性的爱,找到了她崇拜的英雄。她满足了。但是他的爱也不能拯救她,反而给她添了一些痛苦的回忆。他的爱曾经允许过她许多美妙的幻梦,然而它现在却把她丢进了黑暗的深渊。她爱生活,她爱一切,可是生活的门面面地关住了她,只给她留下那一条堕落的路。她想到这里,那条路便明显地在她的眼前伸展,她带着恐怖看了看自己的身子。虽然在黑暗里她看不清楚,然而她知道她的身子是清白的。好像有什么人要来把她的身子投到那条堕落的路上似的,她不禁痛惜地、爱怜地摩抚着它。这时候她下定决心了。她不再迟疑了。她注意地看那平静的水面。她要把身子投在晶莹清澈的湖水里,那里倒是一个很好的寄身的地方,她死了也落得一个清白的身子。她要跳进湖水里去。

忽然她又站住了。她想她不能够就这样地死去,她至少应该再见他一面,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他,他也许还有挽救的办法。她觉得他的接吻还在她的唇上燃烧,他的面颜还在她的眼前荡漾。她太爱他了,她不能够失掉他。在生活中她所得到的就只有他的爱。难道这一点她也没有权利享受?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还活着,她在这样轻的年纪就应该离开这个世界?

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在她的脑子里盘旋。同时在她的眼前又模糊地现出了一幅乐园的图画,许多跟她同年纪的有钱人家的少女在那里嬉戏,笑谈,享乐。她知道这不是幻象,在那个无穷大的世界中到处都有这样的幸福的女子,到处都有这样的乐园,然而现在她却不得不在这里断送她的年轻的生命。就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一个人为她流一滴同情的眼泪,或者给她送来一两句安慰的话。她死了,对这个世界,对这个公馆并不是什么损失,人们很快地就忘记了她,好像她不曾存在过一般。“我的生存就是这样地孤寂吗?”她想着,她的心里充满着无处倾诉的哀怨。泪珠又一次迷糊了她的眼睛。她觉得自己没有力量支持了,便坐下去,坐在地上。耳边仿佛有人接连地叫“鸣凤”,她知道这是他的声音,便止了泪注意地听。周围是那样地静寂,一切人间的声音都死灭了。她静静地倾听着,她希望再听见同样的叫声,可是许久,许久,都没有一点儿动静。她完全明白了。他是不能够到她这里来的。永远有一堵墻隔开他们两个人。他是属于另一个环境的。他有他的前途,他有他的事业。她不能够拉住他,她不能够妨碍他,她不能够把他永远拉在她的身边。她应该放弃他。他的存在比她的更重要。她不能让他牺牲他的一切来救她。她应该去了,在他的生活里她应该永久地去了。她这样想着,就定下了最后的决心。她又感到一阵心痛。她紧紧地按住了胸膛。她依旧坐在那里,她用留恋的眼光看着黑暗中的一切。她还在想。她所想的只是他一个人。她想着,脸上时时浮出凄凉的微笑,但是眼睛里还有泪珠。

最后她懒洋洋地站起来,用极其温柔而凄楚的声音叫了两声:“三少爷,觉慧,”便纵身往湖里一跳。

平静的水面被扰乱了,湖里起了大的响声,荡漾在静夜的空气中许久不散。接着水面上又发出了两三声哀叫,这叫声虽然很低,但是它的凄惨的余音已经渗透了整个黑夜。不久,水面在经过剧烈的骚动之后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空气里还弥漫着哀叫的余音,好像整个的花园都在低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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