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典补漏 |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

23 / 44 · 外国文学 · 肖洛霍夫

原典补漏阅读本

《静静的顿河》故事梗概


考前有两件重要的事,一是重点内容反复记忆。二是回到知识源头。

记忆的事,我们交给带背课来解决:三科文学史带背,明天正式开始!

原典的事,我们用这个系列解决。先推外国文学的,因为同学们对外国文学最陌生,而且外国文学史本身知识点的内容与作品的关联最为密切,不涉及太多深刻的理解与拓展(与古代文学和现当代文学对比而言)。

推荐大家,可以利用碎片时间,进行该系列文章的阅读。内容不用记,但要走心。通过阅读作品,产生直观的感性认识。在头图脑中不经意记住的情节、细节,有可能成为考场答题时生产观点的原点。

我们今天分享的内容是: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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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故事梗概

在顿河边上的鞑靼村,居住着三百多户人家,大多数是哥萨克人。北岸的一家人生活简朴勤劳,秉承着哥萨克的传统。家中的主人是潘苔莱和他的妻子。他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彼得和媳妇妲丽,还有小儿子葛利高里以及爱女杜妮亚。然而他们的邻居却是荒淫无度,整日沉湎在酒精和纷争中,司契潘更是经常虐待他的妻子婀克西妮亚。

彼得和司契潘进入军营接受训练,司契潘的离去给了葛利高里和婀克西妮亚开始了一段关系的机会。两人的感情迅速发展,并公开同居。然而,当参加军事训练回家的司契潘回到村子后,他毒打了妻子婀克西妮亚,并与葛利高里展开了一场恶斗。尽管如此,两人仍然暗中保持联系。

为了避免葛利高里再次陷入麻烦,潘苔莱决定去米伦家提亲,希望将自己的女儿娜塔莉雅嫁给葛利高里。然而,米伦家是村子里有钱的家庭,他们对潘苔莱贫困的家境并不满意。此外,考虑到葛利高里名声不佳,婚事一拖再拖,迟迟未作答复。然而,娜塔莉雅却坚持要嫁给葛利高里。最终,两家达成共识,娜塔莉雅成为了葛利高里的妻子。

然而,在婚后,葛利高里对妻子的冷漠和顺从感到不满。他心里仍然念念不忘婀克西妮亚,经常跑去找她。娜塔莉雅无法忍受丈夫的冷落,坚持要回娘家。在受到父亲指责后,葛利高里决定搬出去独自居住。几天后,他带着婀克西妮亚私奔离开了村子。

娜塔莉雅在失去丈夫后感到生活失去了意义,曾想过自杀。然而,不久之后,婀克西妮亚怀上了葛利高里的孩子,并生下了一个女儿。

在村子里,莫霍夫开设了一家磨坊,工人达维德加和”丁钩儿”被解雇了。与此同时,一个名叫施克托曼的外来人来到村子,以铁匠铺为基地,集结着贫困的哥萨克群众,组成了一个核心小组。

葛利高里决定志愿入伍。战争使得顿河沿岸的城镇变得荒凉。他对这些士兵感到厌恶,一种憎恶和困惑的情绪扰乱了他的思绪。在一次战斗中,他受伤救出了龙骑兵团长,并因此获得了一枚乔治勋章,晋升为下士。葛利高里回到故乡时,发现一切都已经改变,他的女儿已经去世了,婀克西妮亚受到地主少爷的引诱。对此葛利高里非常愤怒,他痛打了地主少爷,然后重新找回了娜塔莉雅,二人和好如初。

葛利高里因他的晋升和勋章的获得,在村子里赢得了人们的尊敬。他再次返回前线,以无私的勇敢而闻名,陆续获得了四枚乔治勋章。

不久,沙皇政权宣告退位,克伦斯基临时政府随即成立。1917年,俄国爆发了震惊世界的十月革命,革命的风暴席卷全国。葛利高里和他的战友诃晒沃依、伊万在这场革命中回到了他们的家乡鞑靼村。然而,革命带来的并不是和平,而是更大的动荡。1917年年底,科尔尼洛夫、邓尼金等反动军官开始了对革命的反扑,顿河地区的人民遭受了更为沉重的痛苦和灾难。

葛利高里因战功卓著,被沙皇军队提升为排长。在革命的影响下,他对哥萨克的独立产生了向往,开始拥护哥萨克独立。但是,他的挚友波得捷尔珂夫却向他指出,只有建立人民政权,人民才不再受压迫。在革命的影响下,葛利高里参加了红军,并担任连长,勇敢地向白匪展开了战斗。不久后,波得捷尔珂夫出任顿河地区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领导顿河革命人民与白军展开了英勇的斗争。然而,在这场斗争中,葛利高里又看到了另一面,波得捷尔珂夫杀害了被俘的哥萨克军官和士兵。这让葛利高里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和犹豫之中,他曾经对布尔什维克的向往也逐渐冷却,甚至在顿河地区建立苏维埃政权斗争的最高潮时,他选择了离开自己的队伍,逃避这个充满仇恨和无法理解的世界。他不辞而别,回到家中,受到了人们的热烈欢迎。他的妻子娜塔莉雅此时显得更加美丽动人。在家中,他无精打采地与父亲争论。

随着顿河地区反革命叛乱的开始,许多市镇和村庄纷纷推翻了苏维埃政权,选举镇长和村长。在父亲和哥哥的影响下,葛利高里加入了叛军队伍。在与红军的战斗中,他渐渐地对布尔什维克产生了恨意,将布尔什维克视为他生活中的敌人。不久后,波得捷尔珂夫和他的部下被捕。临刑前,葛利高里对波得捷尔珂夫说:“你应该还记得是如何枪毙那些俘虏军官的……”

在顿河地区,红军和白军都在争夺哥萨克的支持。鞑靼村的哥萨克村民,一部分选择支持红军,另一部分选择支持白军。主人公葛利高里选择加入白军并与红军交战。

当红军再次占领鞑靼村时,葛利高里公开批评苏维埃政权,认为“除了使哥萨克破产以外,什么都得不到,这是庄稼佬的政权,庄稼佬才需要它。” 葛利高里拒绝出工,村民不来开会,拒绝帮助红军伤员。此时,村里谣言四起,称要将所有哥萨克消灭。哥萨克村民纷纷起事。米伦、彼得被枪毙,潘苔莱、葛利高里被列入逮捕名单。葛利高里怀着强烈的仇恨和报复心理,杀害了大批红军战士,并将抓到的俘虏全部杀害,逐步升任叛军师长。在一次战斗中,他砍死4名红军战士后,又以负罪感释放了被关押的红军家属,营救被俘的红军朋友。他的精神状态逐渐崩溃,酗酒、放荡,内心极度痛苦,几乎达到神经错乱的地步。

暴动失败后,葛利高里带着情人婀克西妮亚随白军逃亡,但未成功。于是,他选择加入红军骑兵队,在与白军的战斗中表现英勇,荣获战功并晋升为副团长。然而,不久后,葛利高里因反革命罪行被追责,选择加入佛明匪帮。匪帮被剿灭后,葛利高里带着情人婀克西妮亚远走他乡,途中遭遇征粮队袭击,婀克西妮亚中弹身亡。葛利高里孤身一人在森林中游荡,最终怀着痛苦绝望的心情回到家乡。

原文节选

第四部  

         

杜妮亚希珈很早就起来了,因为要去挤牛奶。葛利高里咳嗽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杜妮亚希珈给孩子们盖了盖被子,急忙穿上衣服,走进厨房里来了。葛利高里正在扣着军大衣的钮子。

“您这样早上哪儿去,哥哥?”

“我想到村子里去走走,看一看。”

“吃过早饭再去吧……”

“我不想吃,脑袋有点儿疼。”

“您回来吃早饭吗?我立刻就去生炉子。”

“不用等我,我不会立刻回来的。”

葛利高里走到街上来了,黎明以前,冰雪有点儿融化了。从南方吹来潮湿的和温暖的风。和泥土混成一片的雪块沾在靴子后跟上。葛利高里慢慢地挪动着脚步,往村子中央走去,他好像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注意地打量着从幼年时代就很熟悉的房子和板棚。广场上一片黑漆漆的烧焦的废墟,这都是去年被珂晒沃依烧毁的商人的住宅和店铺:半破坏掉的教堂的围墙有好几处缺口。“把砖都搬去修炉子啦,”葛利高里心里很冷淡地想着。教堂仍旧和从前一样矮小,好像栽在地里似的。长久没有油漆过的教堂顶子闪耀着金黄的铁锈,墙上满是一条一条的、褐色的水流痕迹,至于那些石灰脱落的地方,都露出砖来,耀眼而又鲜艳地闪着红光。

街上连一个人影子都没有。有两三个睡眼惺忪的妇女在离井边不远的地方遇到了葛利高里。她们像对陌生人一样,一声不响地对葛利高里行礼,直到他走过去以后,她们才站住,对着他的后影看了半天。

“应该去上上坟,看看母亲和娜塔莉亚,”葛利高里心里想着,弯到胡同里去,顺着通到公墓去的路往前走去,但是走了没有几步,就又停下了。他的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和焦躁。“还是下次再去吧,”他下了决心,转身往普罗霍尔家走去。“我到坟上去,还是不到坟上去,对她们来说反正是一样啦。现在她们在那儿很安静。一切都完啦。小雪遮住了坟墓。大概土坑里的土是很凉的……她们都得到了归宿——日子过得真快,就像做了一场梦。她们都肩并肩躺在那儿,我的妻子和母亲,彼得罗和妲丽亚……差不多全家都搬到那儿去啦,都肩并肩躺在那儿。他们很幸福,可是父亲——一个人埋在外乡啦。他在许多外乡人当中一定很寂寞……”葛利高里已经不朝四面看了,只顾看着脚底下那略微有点融化的潮湿而又柔软的白雪,往前走去,雪片非常柔软,他的脚踩上去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几乎连一点响声也没有。

后来葛利高里又想到孩子们。他们都变得那样拘谨和沉默啦,完全和他们的年龄不相称,完全不像母亲活着的时候那样啦。阎王爷夺去了他们最宝贵的东西。他们都吓坏啦。为什么波柳希珈昨天看见他的时候哭起来了呢?孩子们看到亲人的时候是不会哭的,这完全不像孩子啦。她心里想什么呢?当他用手把她抱起来的时候,为什么在她的眼睛里闪着恐怖精神呢?也许,她一直在想着父亲已经不在人世啦,他永远不会回来啦,因此一看见他就害怕了吧?无论如何,他,葛利高里,是没有什么对不起孩子们的地方的。只要告诉阿克西妮亚,叫她疼爱他们一点儿,竭力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也许,他们和继母会亲近起来。她是一个亲热的、善良的女人。因为她是爱他的,所以一定也会爱他的孩子。

想到这个问题也是很难过、很伤心的。这一切都不是那样简单。他觉得不久以前所过的全部生活都不很简单。他非常幼稚天真而又愚蠢地认为,只要一回到家里,脱掉军大衣,换上棉袄,好像一切就都可以没有事啦:谁也不会对他有什么意见,谁也不会责备他,一切都可以安排得很好,他就可以过起和平的庄稼人生活和模范当家人的生活来啦。不对,事实上问题可不是这样简单。

葛利高里小心翼翼地开开泽珂夫家的只挂着一个门环的板门。普罗霍尔正穿着一双后跟歪斜的圆形毡靴子,戴着一顶三耳皮帽,直扣到眉毛上,往台阶跟前走去,马马虎虎地摇晃着一只空牛奶桶子。许多白色的牛奶点子进在雪地上,和雪一样闪着白光。

“你睡得好啊,首长同志!”

“托老天爷的福。”

“应该醒醒酒才好,不然的话,脑袋都变得空空的,像这个桶一样啦。”

“应该醒醒酒——这是真的,不过为什么你的桶是空的呢?难道你亲自动手去挤牛奶了吗?”

普罗霍尔把脑袋往上一仰,使三耳皮帽挪到后脑勺子上去,这时候葛利高里才看清了朋友的非常阴沉的脸色。

“我怎么他妈的会挤牛奶呀?哼,我替这个该死的老婆去挤牛奶啦,她喝了我挤的牛奶非闹肚子不可……”普罗霍尔愤愤地扔掉桶,简短地说,“咱们进屋子去吧。”

“你屋里人呢?”葛利高里迟迟疑疑地问道。

“叫小鬼吃掉她吧!黑更半夜就起来啦,上克鲁希林去取茨果啦。我从你们那儿回来,她对我发起脾气来啦!骂呀骂呀,什么好听的话都骂出来啦,后来忽然跳起来,说:‘我要去取茨果J今天马克萨耶夫家的儿媳妇去啦,我也要去!,我想:‘你去吧,去取梨我也不管,愿你一路平安。’我起来,生上炉子,去挤牛奶。哼,就算挤了吧。你想,用一只胳膊能把这种活儿千好吗?”

“你叫一个妇女来就好啦,怪物!”

“公羊才是怪物呢,因为公羊一直到圣母节还要吃母羊的奶,可是我从来就不是怪物。我想——我自己可以做好。哼,我做得真好。我像螃蟹一样在牛身子底下爬啊爬啊,可是这个该死的东西,它不肯站定脚,直用脚踢。·为了不叫它害怕,我连三耳皮帽都摘啦,——还是一个样子。挤挤牛奶,我身上的衬衣都湿透啦,可是只要一伸手,想从它身底下把桶子拿出来,它立刻就用脚一踢!牛奶桶翻到那边去啦,我可被踢到这边来啦。就这样把牛奶挤完啦。这不是母牛,是生了角的魔王!我朝着它的脸上啐了一口,就回来啦。我没有牛奶也可以过日子。咱们要醒醒酒吗?

“有酒吗?”

“有一瓶。是顶宝贵的酒。”

“好,足够啦。”

“请进去吧,你是客人。要煎鸡蛋吗?我一眨眼就能做好。”

葛利高里切开猪油,帮着主人生上炉子。他们一声不响地看着粉红色的小块猪油在锅子里吱吱叫,慢慢地溶化和滑来滑去,后来普罗霍尔从神龛里拿出一只落满尘土的瓶子来。

“把酒藏在那儿,瞒着老娘们儿,真妙极啦,”他简短地解释着。

他们在一间烧得很暖和的小内室里吃着,喝着,并且小声地谈话。

葛利高里除了能对普罗霍尔把心里的秘密话说出来以外,还能对什么人说呢?他坐在桌子旁边,大叉开两条筋肉进起的长腿,他的沙哑的低音沉闷地响着。

“……在军队里和回来的一路上,心里总是想着,等我一回到家乡,就能在家里休息休息,不再参加这次的讨厌的战争啦。七年多的工夫没有离开鞍马——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I差不多每天夜里都梦到这种美景:不是你杀死别人,就是别人杀死你……普罗霍尔,看来照我的意思走是办不到啦……看来,我是不能种地啦,非叫别人去侍弄田地不可啦……”

“昨天和米海伊尔谈过吗?”

“谈得可痛快啦,就像喝蜜一样。”

“他的态度怎样?”    ’

葛利高里把手指头交叉起来。

“我们的交情算完啦。他批评我给白军当兵的事,他以为我暗中仇恨新政权,我怀里揣着刀子反对新政权。他怕我会煽动暴动,他妈的我才不会干这种事呢,——他简直是个混蛋,什么都不懂。”

“他也对我说过这话。。

葛利高里很不高兴地冷笑了一声。

“我们往波兰进军的时候,有一个乌克兰入朝我们要一枝枪,说为了要保护村庄。土匪经常袭击他们,抢劫他们,还宰杀牲口。我亲自听见团长说:‘给你们枪,你们就会去当土匪。’但是乌克兰人哈哈笑着说:‘同志,只要您肯把我们武装起来,那时候我们不但不放土匪进村子,就连你们也不放进村子来。’现在我的想法也和这个乌克兰人一样:不管是白军还是红军,都不放进鞑靼村来——那就再好也没有啦。咱们说老实话,照我的意见,不管是我们家的亲家米琪喀·珂尔叔诺夫,还是米海伊尔·珂晒沃依,他们的价钱都是一个样子。他以为我是一个对白军很忠心的人,没有白军我就不能过日子啦。真是饭桶!我当然对他们很忠心!不久以前,我们开到克里米亚的时候,和一个科尔尼洛夫手下的军官发生了战斗——这是一个很机灵的小上校,鼻孔底下留着两撮英国式的小胡子,像拖着两条鼻涕似韵,——我非常热心地把他砍死啦,我的心里可高兴啦。可怜的小上校只剩了半个脑袋和半顶制帽……白色的军官帽章也飞啦……这就是我的全部忠心。他们得罪我也得罪得够呛啦。用血挣来这样一个可恶的军官的阶级,可是在军官当中还是一只白老鸹。坏小子们,他们从来不把我当人看待,他们连伸手给我都觉得厌恶,这样子还想叫我为他们……去他娘的蛋吧!说说这种事都会叫人呕吐!还想叫我再保护他们的政权吗?邀请菲次哈拉乌洛夫将军来吗?这种事我已经尝试过一回啦,可是后来打了一年嗝,够啦,我已经很有经验啦,我什么苦头都尝过啦!”

普罗霍尔把面包放在热猪油里浸着,说:

“什么暴动也不会有啦。首先是——哥萨克剩下的很少啦,就是剩下来的人——他们也都学乖啦。他们杀死了很多同胞,他们都变得又和气,又聪明啦,现在你就是用绳套拉着他们,他们也不会去参加暴动的。而且还有一节,老百姓现在都渴望要过和平的日子。你要是能看见就好啦,今年夏天大家干起活儿来可起劲哩:把干草都堆成了山,粮食打得连一粒也不剩,虽然累得直哼哼,可是还是耕啊,种啊,好像每个人都打算要过一百年似的!不,暴动的事是根本谈不到啦。这种话说得很胡涂。不过,谁他妈的知道他们,有些哥萨克心里在想什么事儿……”

“他们能想什么事儿呢?你这是说的什么事儿?”

“说的咱们的邻居在瞎搞……”

“嗯?”

“你别嗯嗯啦。沃龙涅什省的包古查尔附近发生了暴动。”

“这是谣言!”

“这怎么会是谣言,昨天一个熟识的民警告诉我的。似乎是要派他们上那儿去。”

“在什么地方?”

“曼纳斯特尔士城、干顿涅茨、帕塞克、老卡里特洼和新卡里特洼,还有些别的地方。他说,是大规模的暴动。”

“饭桶,为什么你昨天不说这件事?”

“我不愿意当着米海伊尔的面说这话,而且谈论这种事是没有什么好处的。顶好是一辈子也不听到这种事儿,”普罗霍尔不满意地回答。

葛利高里脸色阴沉起来了,想了半天以后,说:

“这是一件不好的消息。”

“这和你没有关系。叫那些霍霍尔去想吧。等到红军把他们的屁股打疼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暴动会有什么结果啦。咱们和这种事是根本没有关系的。我是不很同情他们的。”

“我的日子现在可难过啦。”

“这是为什么?”

“怎么——为什么?如果军区政权也和珂晒沃依一样,对我有同样的看法,那么我就非得蹲监狱不可啦。咱们邻近的地区发生了暴动,而我又是一个旧军官,还是一个参加过暴动的分子……你明白这个问题吗?”

普罗霍尔停止咀嚼,考虑了一会儿。他的脑子里没有想到这种问题。他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他慢慢地、困难地想着。

“你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潘苔莱维奇?”他疑疑惑惑地问道。

葛利高里愤愤地皱起眉头,一声不响了。显然他被这个消息吓坏了。普罗霍尔递给他一杯酒,但是他推开主人的手,毅然决然地说:

“我再也不喝啦。”

“是不是咱们再喝一杯呢?喝吧,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咱们是不醉不休。这种好日子逼得咱们只能喝老酒啦。”

“你一个人去醉吧。你简直是个糊涂虫,你非喝死不可。我今天就要到月希克去登记。”

普罗霍尔牢牢地盯住了他。葛利高里那张被风吹日晒过的脸上露出了浓厚的、褐色的红晕,只有靠着向后梳去的头发根地方的皮肤闪着不很透明的白光。他很镇定,这是一个见过很多世面的战士,战争和灾难使普罗霍尔和他成了患难之交。他那两只肿胀的眼睛露出了非常疲倦的神情,忧郁地看着。

“你是不是害怕,这种事儿……会把你关起来呢?”普罗霍尔问道。

葛利高里兴奋起来了。

“小伙子,我就是怕这个呀!我从来还没有坐过监狱,我觉得坐监狱比死还要糟糕。不过看来,非尝尝这个美味儿不可啦。”

“你不应该回家来,”普罗霍尔很遗憾地说。

“可是我能跑到哪儿去呢?”

“在城里找个地方躲一躲,等到这种日子过去,那时候你再回来就好啦。”

葛利高里挥了一下手,笑着说:

“这可不合我的意思!等在那儿,叫人追上——这是顶可耻的事情。我能扔掉孩子跑到哪儿去呢?”

“你说得真不对!你不在家他们不是也活下去了吗?以后你可以把他们和你的情人接走。唉,还有一件事忘记告诉你啦!在打仗以前你和阿克西妮亚在他们家当过长工的那个财主家,两个人都死啦。”

“李斯特尼次基家吗?”

“就是他们。我的干亲查哈尔,在撤退的时候跟着小李斯特尼次基当保镖的啦,他告诉我说:老地主在莫洛佐甫斯克害伤寒病死啦,小地主逃到了叶卡琪林诺达尔,他的老婆在那儿和波珂洛夫斯基将军搞起男女关系来啦,他忍受不下去,因为不满就自杀啦。”

“哼,滚他们的蛋吧,”葛利高里冷淡地说,“对于那些死掉的好人是应该痛惜的,可是谁也不会为了他们这些人伤心的。”他站起身来,穿上军大衣,已经抓住门把手了,又若有所思地说:“谁他妈的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总是很羡慕像小李斯特尼次基和我们家的珂晒沃依这样的人……他们从一开头就什么都清清楚楚,但是我到如今还是什么都糊糊涂涂。他们两个人都有自己的阳关大道,有自己的目的地,可是我从1917年起走的就是一条弯路,我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从白军中间逃出来了,但是也没有靠拢红军,我就像冰窟里的粪球一样漂来漂去……你看,普罗霍尔,我要是在红军里一直下到底就好啦,这样也许就可以使我太太平平地过下去啦。起初——你是知道这件事的——我怀着很大的热情为苏维埃政权服务,可是后来这一切都变了样子……在白军的司令部里,我是一个陌生的人,他们始终对我怀疑。可是怎么能使他们另换一种样子呢?我是一个庄稼佬的儿子,一个没有文化的哥萨克——我怎么能和他们打成一伙?他们不会相信我的!可是后来在红军里面也是这种样子。要知道我也不是瞎子,我看出来连里的委员和共产党员们对我是怎样注意啦……在打仗的时候,他们的眼睛牢牢盯住了我,每一步都防备我,大概他们是这样想:‘嗳嗳,讨厌鬼,白党,哥萨克军官,我们可别上他的当。’我看到了这种情形,我的心立刻就凉了半截。最近我实在忍受不了这种不信任的态度啦。要知道如果火烧得太热,石头也会爆炸的。所以顶好他们能叫我复员回来。反正离结局越来越近啦。”他沙哑地咳嗽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也没有回头看普罗霍尔,用另外一种声调说:“谢谢你的款待。我要走啦。祝你健康。如果黄昏以前能回来,我再来看你。把瓶子收拾起来吧,不然你老婆一回来,就要用煎锅打你的脊背啦。”

普罗霍尔把他送到台阶地方,在门洞里悄悄地说:

“唉唉,潘苔莱维奇,小心点儿,可别叫他们把你关起来才好……”

“我会小心的,”葛利高里很沉着地回答。

他也不回家,走到顿河的水边,在码头上解了一只也不知是谁家的小船,用手把船里的水都捧了出来,然后从篱笆上拔下一根木桩子来,把四边的薄冰敲碎,往对岸划去。

被风吹得冒泡的深绿色的波浪,顺着顿河往西方滚去。波浪把岸边的静水里那松脆而透明的薄冰冲碎,冲得一绺一绺的绿色青苔直摇摆。河岸上可以听到一片碎冰的互相碰撞的哗啦声,被水冲刷着的岸边的砂石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在河当中水流迅速而又平稳的地方,葛利高里只能听到波浪打在小船左舷上的沙哑的哗啦噼啪的声音,还有顿河沿岸的树林子里的低沉的和喧闹不休的风吼声。

葛利高里把小船拖出半截来,放到岸上,他坐在船上,脱掉靴子,为了走起路来可以轻松一点,把包脚布仔细裹了裹。

中午时候,他到了月申斯克。

区人民军事委员部里面的人又多,又热闹。许多电话铃刺耳地响着,门乒乒乓乓地响,许多武装的人出出进进,从另一间屋子里传来打字机的干燥的哒哒声。过道里有二十来个红军,正围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穿着罗曼诺夫种羊皮镶边的皮袄的人,争先恐后地谈什么问题,并且像打雷似的哈哈笑着。葛利高里顺着过道往前走的时候,有两个红军从远处的一间屋子里推出来一挺重机枪。机枪的轮子在破烂的地板上轻轻地叮叮挡小地滚着。一个胖胖的、身材高大的机枪手开玩笑地喊叫道:“喂,躲开点儿,赎罪连来啦,不然的话我可要对不起啦!”

“看来,他们真是要出发去镇压暴动啦,”葛利高里心里想。

登记的问题并没有耽搁他多少工夫,军事委员部的秘书急急忙忙地看过他的证明书,说:

“请您到顿河肃反委员会的政治局①去一下。因为您从前当过军官,所以您要上他们那儿去领登记证。”

“是啦,”葛利高里举手行过礼,一点儿也没有露出心情激动的样子来。

他在广场上停住脚步,考虑起来。应该到政治局去,但是他的整个肉体都在很痛苦地反对他这样做。“他们会把我押起来的厂心里有一个声音对他说,葛利高里因为害怕和憎恶哆嗦了一下。他站在小学校的板栅栏旁边,用什么也没看见的眼睛望着泥泞的土地,已经看见自己的双手被捆起来,正顺着肮脏的楼梯往地窖里走去,还看见一一他身后有一个人紧紧地握着有花纹的手枪柄。葛利高里攥住拳头,看了看鼓起来的青筋。他们要把这两只手捆住吗?全部血液都涌到他的脸上来了。不,今天他不能上那里去!明天再去吧——今天他要回到村子里去,陪着孩子们度过这一天,看看阿克西妮亚,明天早晨再回到月申斯克来。他妈的,这条腿真讨厌,一走一疼。他只要回家去一天——然后回到这里来,一定回来。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事情,今天可是不行!

“啊啊,麦列霍夫!多少年,多少月……”

葛利高里掉过脸来。亚克夫·佛明——彼得罗的同事,从前顿河叛军第二十八团的团长——朝着他走过来了。

这已经不是葛利高里从前所熟识的那个身材蠢笨、破衣褴衫的阿塔曼斯基团的战士了。两年以来,他大大地改变了样子:他身上穿着一件长短很合身的骑兵军大衣,两撇光滑的红胡子英气勃勃地朝上翘着,在他的全身,在那很豪迈的走路姿势上,在洋洋得意的笑容上,都露出了一种优越的和与众不同的神情。

“哪一阵风把你刮到我们这儿来啦?”他握着葛利高里的手,用自己那两只离得很远的蓝眼睛望着葛利高里的眼睛,问道。

“我复员回家啦。上军事委员部去登记啦……”

“早回来了吗?”

“昨天才回来。”

“我时常想念令兄彼得罗·潘苔莱维奇。他是一个很好的哥萨克,可是死的真冤枉……我和他是心腹朋友。麦列霍夫,去年你不应该参加暴动。他们犯了错误!”

因为非得开口说话不可,所以葛利高里就说:

“是的。哥萨克们都犯了错误……”

“你在哪个队伍里啦?”

“骑兵第一师。”

“担任什么职务?”

“骑兵连连长。”

“这太巧啦!现在我也指挥一个连。就是我们月申斯克这儿的一个骑兵守卫连。”他往四面看了看,压低声调,提议说:“咱们去蹦鞑蹈踺,你送我走一段,不然这儿的人太多,咱们谈话很不方便。”

他们在街上走着,佛明斜看着葛利高里,问道:

“你想住在家里吗?”

“我住到哪儿去呢?当然住在家里呀。”

“想操持家务事吗?”

“是的。”

佛明遗憾地摇了摇脑袋,叹了一口气,说:

“麦列霍夫,你挑选的时候可不奸,唉唉,太不好……你应该再过一两年再回家就好啦。”

“为什么?”

佛明抓住葛利高里的胳膊肘子,略微弯下腰去,小声说:

“目前咱们这个地区很恐慌。哥萨克对农产品的征集办法非常不满,包古查尔县已经发生了暴动。现在我们就要出发去镇压啦。小伙子,顶好你还是离开这儿,而且越快越好。我和彼得罗是好朋友,所以我才劝告你:快走吧!”

“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啦。”

“哼,你小心点儿!我是说政治局要动手逮捕军官啦,这一个星期里面,从杜达列甫克送来了三名准尉,从列舍托甫克送来一名,从顿河对岸…—批一批的军官被押送到这儿来,就连那些普通的、什么阶级都没有的哥萨克也动手逮捕啦。你自个儿想想吧,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

“谢谢你的劝告,不过我实在没有地方可去啦,”葛利高里很固执地说。

“这就是你自己的事情啦。”

佛明谈了谈本地的情况,谈了谈他和军区首长以及人民军事委员部的委员沙哈耶夫之间的关系。葛利高里一心想着自己的念头,漫不经心地听着他的话。他们走过三条街,佛明停住了脚步。

“我要到一个地方去一下,回头见。”他把手往库班式皮帽子上一举,冷淡地和葛利高里道了别,顺着胡同走去,身上的新武装带咯吱咯吱响,他的身子挺得笔直,架子神气得十分可笑。葛利高里目送了他一会儿,转回身来。他一面顺着政治局的二层楼房的石阶往上走,一面心里想:“要结束——就快点儿结束吧,用不着拖延啦!葛利高里,你既然敢做——就要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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