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学第八十二个词：禅。

禅宗是佛教中国化的产物，禅是中国文学精神的一大支流。从理性的视角看，讨论禅势必遭遇悖论，因为禅的第一义就是不可言说。而罗兰·巴特的《符号帝国》从俳句的角度重新讨论了这个问题，它不仅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禅，还能从中看出东西方思维差异。

作为一个法国人，巴特对西方文明有深刻的反思，我们可以用柄谷行人一篇文章的标题来概括巴特对西方思想的批判：“意义是种病”。对，你没看错，意义是种病，不是说无意义的人生是种病，而是意义本身就是一种病。巴特所面对的问题其实不仅限于西方，而是一个普遍的现代性问题。

在铃木大拙等人的努力下，禅宗思想已经对西方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巴特自己就曾拜访日本，并对日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符号帝国》就是他这次旅行的思想成果，其中涉及到的文学部分，就是对俳句的评论。

但他很快就指出，俳句是不可评论的，因为通常的学院批评就是揭示作品的深层意义，像拍X光片，然而俳句的一大特点就是没有深度，这里的“没深度”不含任何贬义，正如瓦莱里说的：“最深邃的是皮肤。”我们举几个例子：

“流萤断续光，一明一灭一尺间，寂寞何以堪。”——立花北枝

“盛夏阳光里，听见蝴蝶相触声。”——松濑青青

“雪融艳一点，当归淡紫芽。”——松尾芭蕉

对一般的评论家而言，这样的句子是最令人头疼的，明明很美，对这样的美，却无话可说。并没有什么隐喻、象征，要从里面找出什么潜意识和意识形态也很牵强，能说的或许只有通感和对比之类，然而句子太短，要写一篇文章铁定是不够的，如果文学都是这样，那评论家都得失业了。

这当然是戏言，但俳句之美和评论家的无力恰恰揭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西方经典的批评范式存在着一种“意义”的独裁，西方人难以接受纯粹感性的陶冶，一定要在表象背后发现什么本质，而许多作家也确实在作品中塞入了所谓的本质。俳句的表象背后什么也没有，是一种空无。

你当然可以把它放入你的符号系统中，给它一个意义，看到蝴蝶相触你可以想到爱恋，想到羁绊，想到自然界的美好，想到人与万物的关系，但这些可以是但不非得是它本身的意义。巴特认为，俳句是一个彬彬有礼的主人，让你宾至如归。什么样的主人最能让人宾至如归呢？那就是仿佛没有这个主人，你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但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同时，如果你想真正地领会俳句本身，领会这种空无，你就得中断把额外的意义置入其中的习惯，让语言中止。这便是巴特对禅宗妙悟的理解：“语言无来由的中止，这种语言空白推倒了符号对我们的统治。”严羽也曾说：“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显然，要理解禅，就得先做减法，如果说禅宗有什么方法的话，那么这个方法就是抑制，抑制无限增殖的意义，回到自然本身。

俳句是一面镜子，却是一面非常特殊的镜子。巴特区分了东方的镜子和西方的镜子，他指出，西方的镜子是自恋之物，纳西索斯是揽镜自照者的原型，他们让镜子成为映照自身的工具。而东方的镜子是空灵的镜子，用道家的一句名言便是“不摄物，也不反物，受而不留”，俳句正是如此，不要问为什么要写俳句，俳句就跟吃饭喝水一样，为了写而写。巴特的总结非常精妙：“俳句是一个没有来源的复制品，没有原因的事件，没有主体的回忆，没有凭借的语言。”

因此，俳句是一种过分轻盈的文字，当我们试图感受它时，它只是作为一种“绝对的音调，是在人生之页、语言之绸上飞快一触而留下的淡淡皱痕。”而这份皱痕很快就会被时间熨平，不过没什么好惋惜的，因为禅的时间就是当下，禅不缘过去作影。无关褒bāo贬，中国的禅诗更易做到一种轻重平衡，这当然跟形式有关。宇文所安说中国的诗歌是断片，但相比俳句，中国的诗总是要完整不少。因此，同样表达的是禅，中国诗保留了一定的叙事性和思辨色彩，比如以下两首：

终南别业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偈十六其一

我心如明月，寒潭清皎洁，

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

相比俳句，中国诗显然对评论家友好很多，不过和俳句一样，它们都是东方的镜子，都在语言的边界，也就是意义与无意义之间游走。

敏锐的读者很容易发现，巴特对日本的解读无疑有一种乌托邦的想象，有以偏概全之嫌，西方的问题和东方的优势都被夸大了。日本强迫症式的意义生产机制完全不见得比西方更好，不过对国外的认识总是会如此，不妨说巴特就是以取药的态度观察日本，至于日本自身病得如何，巴特并不关心。之所以说意义是种病，部分在于，对意义的追求源于对事物本身匮乏的意识，然而，只要意义机制不变，这种匮乏就可以无限生产，人便会永远不满，就像叔本华所说的“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很痛苦，得到了又无聊”的窘境。

禅宗的终点非常简单，和起点完全是一回事，就是能在日常的生活中达到完全的满足，穿衣便是穿衣，吃饭便是吃饭。正如海德格尔特别喜欢的一句隽语：“玫瑰花的开放不需要原因。”难怪海德格尔会认为铃木大拙和自己有深刻的共鸣。如果不能意识到禅宗第一义的朴素性，那么就会永远陷入骑驴找马的处境，又会进入到那种匮乏的意义机制中。正如怀让禅师对马祖的指点，你那么刻苦，难道是想把砖头磨成镜子吗？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禅意诗、顿悟叙事、空灵境界等东方审美。引入方式：从文本中“空”“无”“悟”的审美特征切入。注意避免把禅简单等同于“佛系”或“躺平”，禅宗的“空”指向的是对执着本身的超越。

🎯真题命中

直接命中（5题）

• [2026] 北京大学·评论写作题：雪山

阿城
太阳一沉，下去了。众山都松了一口气。天依然亮，森林却暗了。路自然开始模糊，心于是…

→ 阿城的《雪山》用禅来切入几乎是直通题。切入角度：阿城笔下的人物在雪山中的行走，不是目的性行动（找地方住），而是一种行走的禅——行走本身就是目的。天黑了路也看不见了这个场景，恰恰是禅宗所说的放下——当你不再执着于目的地，行走本身就成为了一种觉悟。写作时可以从阿城极简的语言风格入手：这种极简不是技巧，而是禅修。

• [2026] 南京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博尔赫斯《沙之书》

乔治·赫伯特
线是由一系列的点组成的；无数的线组成了面；无数的面形成体积；无数的体积组成了立体…

→ 博尔赫斯的《沙之书》可以用禅来提供一个东方视角：沙之书的无限性和不可重复性，与禅宗的悟如出一辙——悟是瞬间的、不可重复的、无法用逻辑把握的，就像沙之书的每一页都是唯一的但永远找不到第二次。写作时可以论证：博尔赫斯的形而上学小说与禅宗的公案有结构上的同构性——它们都是通过悖论来瓦解理性思维的执着。

• [2026] 广州大学·评论写作题：自选角度，结合现状写一篇评论文章，3000字。

从直觉到理性：文学批评的主体性如何建构
段崇轩

→ 文学批评主体性与禅的关系：段崇轩说的从直觉到理性，可以对应禅宗的从渐悟到顿悟——但禅宗的智慧在于，顿悟不是对渐悟的否定，而是渐修之后的突破。写作时可以论证：好的批评也需要禅的智慧——直觉不是放弃理性，而是在理性修习到极致之后的自由突破。

• [2026] 江西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根据下文，结合相关所学文学史知识，运用理论与批评，写一篇2000字的文学评论，要求观点新颖，论证扎实。

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 子兴冷笑道：“万人皆如此说，因而乃祖…

→ 红楼梦的材料用禅来切入：贾宝玉的通灵宝玉本身就是禅的隐喻——玉虽有灵，但被世俗欲望所蒙蔽。宝玉最终出家，正是禅宗所说的放下——不是逃避，而是觉悟。写作时可以从宝玉的悟入手：他的悟不是顿悟，而是一生的渐修积累到最终的放下。

• [2026] 苏州大学·评论写作题：评论写作，1500字以上

坐井观天记
金克木

→ 金克木的坐井观天记用禅来切入：坐井观天表面上是自嘲，深层则是禅宗所说的安住当下——井底之蛙的世界虽小，但它是完整的、自足的。写作时可以从金克木的自嘲与自得之间的微妙平衡入手：他既知道自己坐井观天，又在井中找到了安住的自由——这正是禅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