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学第十四个词：精神三变。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们讲了尼采的超人，而要更具体地理解超人学说，就不得不提他著名的精神三变：骆驼、狮子、孩子，这是穿行于虚无主义沙漠的三种生存样式，你也可以把它们当作文学形象的三种原型。这三者既是递进关系，同时也如德勒兹所说：“三者的划分是相对的：狮子已经出现在骆驼之中，孩子也在狮子当中；而在孩子身上有着悲剧的结局。”下面，我们一个一个说。

骆驼是什么呢？骆驼是负重的精神，它背负着既定的价值，那些教育、道德以及文化的重担。作为第一阶段，许多人会认为骆驼指代的是温顺的奴隶，它们吃苦耐劳、任劳任怨，要求重估一切价值的尼采首先否定的就是骆驼这样的固有形象。这些传统的看法只对了一半，骆驼的存在比一般人想象得要广泛得多，它们恰恰往往是文学中的美好形象，用尼采的话说：高等人。

这样的人谦卑、禁欲、追求真理，最理想的骑士、圣徒、学者都是高等人，他们是罗兰、圣普乐、苏格拉底。对于追求自我超越者，高等人无疑拥有巨大的诱惑力，他们将神圣的价值驮在自己背上，生命越是痛苦，精神就越是伟大，负重精神通过承受自己所不能承受者，来展示自己的强大。《罪与罚》里的索尼娅就远比拉斯柯尔尼科夫强大，拉斯柯尔尼科夫是失败的超人，索尼娅是完美的高等人，索尼娅用上帝之爱征服了拉斯柯尔尼科夫，面对永无止境的痛苦，高等人能将痛苦化作自己的勋章，他们不爱生命，因为他们爱着生命之上的事物。

不必尼采登场，歌德已经发现骆驼的悲剧。浮士德就曾是一位近乎完美的学者，他的半截生命都用来寻找真理，也确实学有所成，他的博闻强识声名远扬。然而，正是这位高贵的骆驼发现了一个崭新的真理：“理论是灰色的，唯生活之树常青。”于是，靡菲斯特乘虚而入，他变形为狮子。如果我们不把靡菲斯特看作欲望的煽动者，而是直接看作浮士德欲望的化身，那么狮子就是靡菲斯特。骆驼臣服在一个被称为主人或上帝的巨龙下，狮子则与巨龙搏斗。巨龙的原则是“你应当”，它躺在地上，金光闪闪，这是一头有鳞的动物，每一片鳞上都闪烁着金色的“你应当”。

“一切价值已经被创造好了，而一切被创造的价值——就是我，真的，不应再有‘我意愿’了。”巨龙如是说。然而狮子扑向它，嘶吼道：“我意愿。”巨龙是法，是传统，是正确的代名词，狮子则是本能，是欲望，无所谓正确与错误，只凭我意愿。魔鬼不是好人，与魔鬼结伴的浮士德也没干什么好事，但人们又不得不承认，浮士德虚弱的生命在同魔鬼的游戏中愈发强大。

狮子的出现让生命的意义机制发生重大转变。原本生命只有通过贬低自己才能获得价值，这种意义机制隐藏着受虐狂的倾向，一个人为“你应当”的律令承受越多的痛苦就能得到越高的评价，它甚至鼓励人放弃自己的生命，“道德杀人”的命题在鲁迅的《我之节烈观》和《二十四孝图》中已得到充分的揭示。狮子是敢于在“你应当”之前提出“我意愿”的人，这是另一条自我超越的路径，超越的第一要旨是“坚持你的欲望”。需要注意的是变形为狮子并不等于成为纵欲主义者，纵欲主义的生活方式是卑贱的，纵欲主义只是最大化地满足欲望，而不坚持欲望，他们不理解欲望存在着生产性，他们的欲望不指向创造，指向的是颓废。

狮子的任务是重估一切价值的前半段，鲁迅是撕咬儒家道德的狮子，尼采是撕咬基督教道德的狮子，但如果没有后半部分的工作，他们只是巴扎罗夫式的虚无主义者。巴扎罗夫是强健的狮子，他什么都不相信，他并不意欲着创造，亦或者说他对创造本身也充满怀疑，他强大的行动力来源于他唯一笃定的意欲者，他意欲着毁灭。孩子便是重估一切价值的下半阶段，究竟什么是孩子？

尼采说：“孩子是无辜和遗忘，一个新的开端，一种游戏，一个自转的轮子，一种原初的运动，一种神圣的肯定。”我们不能把鲁迅所说“救救孩子”的孩子简单地与尼采的孩子划上等号，鲁迅的孩子涉及太多社会文化甚至与尼采异质的基督教文化因素。鲁迅喜欢孩子，也爱青年，而尼采的孩子跟年龄关系不大，查拉图斯特拉到了中年后重新变回孩子。但鲁迅也的确受到了尼采的影响，在《狂人日记》出版的同年，鲁迅也用文言翻译了部分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孩子是无辜与遗忘，无辜便是无原罪，也不受恩情的束缚，这个孩子不是某个家庭的孩子，他是世界之子，他遗忘了巨龙的鳞片，不怀怨恨，开始了创造的游戏。我们一开始说了，三个阶段是相对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苏格拉底也是孩子，只是他身上骆驼的味道太重了。此外，尼采也不是历史虚无主义，他的古典语文学素养很大程度上成就了他，他一度也是骆驼。只不过，骆驼的传统是锁链，是重负，孩子的传统是地上的沙子，他用这些沙子搭起了自己的城堡。它们都在沙漠，但沙漠的意义截然不同。沙漠是骆驼的苦役，是狮子的战场，是孩子的乐园。

那些伟大的创造者都有孩子的品质，至少在创造的时刻他们是孩子，他们在游戏。游戏，是目的在其自身的活动，无关乎功利和道德，只有游戏会让我们无数次地说出：“再来一次”。这便是自转的轮子的伦理精神：永恒轮回。

最后，我们用辛波斯卡《种种可能》的节选来结束今天的话题，她的诗中贯穿了三重变化的内在精神：

种种可能

我偏爱电影

我偏爱猫

我偏爱华尔塔河沿岸的橡树

我偏爱狄更斯胜过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偏爱我对人群的喜欢

胜过我对人类的爱

……

我偏爱例外

我偏爱及早离去

我偏爱和医生聊些别的话题

我偏爱线条细致的老式插画

我偏爱写诗的荒谬

胜过不写诗的荒谬

……

我偏爱自由无拘的零

胜过排列在阿拉伯数字后面的零

我偏爱昆虫的时间胜过星星的时间

我偏爱敲击木头

我偏爱不去问还要多久或什么时候

我偏爱牢记此一可能——

存在的理由不假外求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成长叙事、精神蜕变主题的文本。引入方式：从文本中人物的精神转变阶段切入。注意避免简单对应骆驼/狮子/孩子三个阶段，要关注转变中的辩证关系。

🎯真题命中

直接命中（3题）

• [2024] 华东师范大学·简答题：简述尼采“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

→ 简述尼采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核心要点：日神精神代表梦的境界，追求形式、秩序和个体化原理；酒神精神代表醉的境界，追求混沌、狂欢和个体界限的消融。二者的辩证统一产生了希腊悲剧——悲剧的形式来自日神，悲剧的内核来自酒神。写作时注意不要把二者简单对立，尼采强调的是二者的融合。

• [2023] 上海大学·简答题：请用尼采酒神日神精神来阐述古希腊悲剧

→ 用酒神日神精神阐述古希腊悲剧，需要回到尼采《悲剧的诞生》。切入方式：希腊悲剧的歌队是酒神精神的化身（集体狂欢、个体消融），而舞台上的对话和人物形象则是日神精神的体现（个体的清晰轮廓）。悲剧的力量恰恰来自二者的对抗与统一——酒神的内容冲破日神的形式，又在日神的形式中获得可感知的形态。

• [2025] 西南交通大学·名词解释：酒神精神

→ 名词解释酒神精神，核心要点：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提出的概念，与日神精神相对。酒神（狄奥尼索斯）精神代表一种沉醉的、破坏个体界限的力量，它让人回归生命的原始统一，体验存在的深层涌动。酒神精神是悲剧和音乐的灵魂，与日神精神的造型和秩序形成辩证张力。

写作可用（2题）

• [2026] 江苏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文艺学方向

一切文学，余独爱以血书者。
——尼采《苏鲁支语录》

→ 尼采和鲁迅的两段话，精神三变的角度切入：以血书者和革命人对应精神三变中的孩子阶段——孩子是游戏的、创造的，他不为过去的规范所束缚（骆驼阶段），也不为否定旧价值而消耗力量（狮子阶段），而是自由地创造新的价值。写作时可以论证：以血书者的创作状态，正是精神变形完成后的自由创造。

• [2024] 山东大学·评论写作题：尼采曾把母鸡下蛋的啼叫和诗人的歌唱相提并论，说都是“痛苦使然”。这个家常而生动的…

→ 尼采说痛苦使然，精神三变的角度：痛苦是精神变形的催化剂——骆驼承受痛苦但服从传统，狮子在痛苦中觉醒并否定传统，孩子在痛苦中超越否定而走向创造。中国文论的穷而后工，可以用精神三变来解释：穷不是目的，穷之后的工（创造）才是。写作时注意区分痛苦的不同阶段及其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