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学第三十七个词：暗恐。

暗恐，也被译作怪怖者，仅看字面我们就知道这是一个诡异的术语。在弗洛伊德对暗恐的词源学考察中，他发现暗恐在过去存在着双重的含义：一方面是在家，另一方面是非家；一方面是神灵，另一方面又是魔鬼。仅这么说同学们可能会觉得有些困惑，那么我们还是先从大家熟悉的恐怖说起。

先问一个问题，什么东西会让你感到恐怖？

有人说，会伤害人的东西让人恐怖，张着血盆大口的巨蟒，沾血的刀刃。还有人说，陌生和不确定就足以让人恐怖，黑暗、雾气都是恐怖小说中的经典元素。但弗洛伊德指出，那些没有威胁同时又无比熟悉的东西，也能令人恐怖。

我们举个例子：娃娃。许多恐怖故事都有这样的场景，一个被弃置在屋子一角的娃娃在某一天突然张开眼睛对你说话。就算你知道这个娃娃不会伤害你，光这个画面本身已经足够恐怖了。可这里诡异的地方就出现了。许多孩子不是经常和自己手中的娃娃说话吗？孩子们不是希望自己的娃娃真的获得生命吗？为什么孩子的梦想却成了成人的噩梦呢？

同样吊诡的还有一个历史性的转化，这是暗恐的一种核心表现形式：重影，也可以译作分身。分身文学今天也很流行，比如克隆的自己、平行世界的自己、镜中的自己，画中的自己，都是重影的不同变体。重影也是常见的恐怖元素，许多人都害怕，有一天被各方面都和自己完全一样的人彻底取代，或者说，他们的出现就已经是对我们存在的否定了。

但弗洛伊德发现，早期的重影往往是正面形象，通常象征着人永生的灵魂，埃及的木乃伊就是一个人灵魂的居所。还有古代的守护神，许多时候也是自己的一种重影，这些都是原始自恋的一种投射。不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良善的重影出现了转化，一种变成了良知，良知与原始的自恋不同，良知是一种审查机制。还有一种则变成了受压抑并令人害怕的形象，弗洛伊德没有给这种重影一个适当的命名，如果用荣格的术语说那就是阴影，从神圣的木乃伊变为了经典恐怖电影中的木乃伊就可以看出这个历史的转化。

王尔德的《道林·格雷的画像》更是写出了一种梦魇yǎn般的重影，想要永葆青春美貌的道林·格雷在亨利勋爵的诱惑下开始嫉妒自己的画像，因为画像的美是永恒的，而自己的美则会随青春消逝。于是他许愿让自己的画像代替自己衰老，幸运的是他的梦想真的实现了。不仅如此，他变得越来越自私，越来越贪婪，他不仅得到的是永恒的青春，还有饕餮般无法餍足的欲望。

仅仅因为未婚妻西比尔一次演出的失利，他就抛弃了西比尔，那个为了他与家人决裂的西比尔。他还勾引少男少女，挥霍无度，无恶不作。他的心越来越污浊，而与此同时，他的画像也变得越发扭曲。因为他的抛弃，西比尔自杀了，在这十八年后，他逐渐良心发现，陷入了深深悔恨中。他认为都是画像将他带向歧途，于是用尖刀刺向了画像。可紧接着，倒下的是他自己。现场血流如注，原本丑陋的画像一下子变得光彩照人，地上则躺着一个苍老枯槁的尸体。我们会发现，重影是一种极致的恐怖，也是一种极致的诱惑，王尔德说：“道林·格雷是我期望的形象。”

事实上，无论是前面讲到的娃娃的例子，还是重影的案例，都涉及到一种被压抑之物的浮现。那些绝不该出现的东西，却突然从某个角落探出头来，而且它们会反复出现，在精神分析上被称为强迫性重复。这里我们可以对比一下中西关于鬼怪的不同形象。

我们会发现，中国可怕的鬼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女鬼，这很大程度源自于过去礼教中最受压抑的便是女性，那些“不守规矩”的女人往往只有两个去处，一个是上锁的黑屋，一个就是水井。苏童的《妻妾成群》中，让颂莲无比畏惧的水井，就是家中的非家，40年前的年轻姨太就是死在这里，而在她失宠后，她慢慢就发疯了，嘴里不断地念叨着“我不跳井，我不跳井……”

当然，颂莲的形象不仅在中国存在，《简爱》里著名的阁楼上的疯女人伯莎何尝不是西方的颂莲，只是伯莎发疯的过程没有被揭示出来，于是我们只能看到恶魔一样的疯婆子。西方经典恐怖形象大概就是丧尸了，丧尸的典型特点就是没有脑子，不妨说，丧尸就是非理性最极致的表现，它代表的是自命理性的西方人最根本的恐惧。丧尸电影在欧美市场长期流行，可以视作被压抑的非理性的不断爆发，当然结局都是丧尸被消灭了，代表理性的人获得了胜利。

但暗恐最吊诡的地方在于，恐怖的根源不是来自于某个具体的对象，而是这种压抑机制，只要压抑本身没有被消除，成群的丧尸就会不断地回归。所以也有很多动画或电影展现了另一种消除幽灵鬼怪的方式，那就是帮助它们实现心愿，这就类似于精神分析师帮助患者把被压抑的事物表达出来。

事实上，在我们灵魂的房间，有无数这样的幽灵游荡在某个僻静的角落，那些沉默的被压迫者，那些随着我们成长被抛下的自己，那些在阴影中爬行着的欲望，都可能披着恐怖的面纱来到我们的梦，来到我们的幻象。卡夫卡、残雪的作品不就到处飘荡着这样的幽灵吗？而这些幽灵在他们的作品中真正获得了一个家，这是一种何等怪异的温馨。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恐怖文学、哥特叙事、熟悉之物变陌生等主题。引入方式：从文本中“本应熟悉却变得诡异”的场景切入。注意避免把暗恐简单等同于“恐惧”，它特指熟悉之物引发的陌生感。

🎯真题命中

该术语近5年无直接命中，但作为评论写作的分析工具具有广泛的应用价值。建议关注该概念的跨学科适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