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要讲的是第六十四个术语：正典的中心。

这个术语非常特殊，因为它指向的不是一个理论，而是一个作家。之所以把它放在一百词中讲，是因为这个作家可以引出许多理论性的思考，包括影响的焦虑、经典、天才、自然等等。这个作家就是被布鲁姆誉为西方正典中心的人物：莎士比亚。

就接受的多样性来说，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就莎士比亚的影响力来说，一千个作者也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布鲁姆说：“莎士比亚对于世界文学，正如哈姆雷特对于文学人物的想象领域，一种四下弥漫又不可限制的精神。”从莎士比亚开始，后代的每个伟大作者，都有与莎士比亚的“师承关系”和对手意识，这就是布鲁姆影响焦虑的最经典案例。

莎士比亚是一切经典的中心，布鲁姆对莎翁“过分”的赞美可能令一些人不快，我们还是要先看一下他的理由。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演员的地位和乞丐无异，但又会受到贵族的资助，更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把演员看作一种生存方式，他们恰恰谁都是，却又什么都不是，这就是为什么既有人说莎士比亚是人民的诗人，又有人批评莎士比亚是精英中心主义的坚固堡垒。

这种矛盾在莎士比亚的作品中有所体现，他的作品中夹杂着俗语、民歌、荤段子、精妙的诗体、洞彻人生的哲理等等，几乎就是一切语言。他的喜剧、悲剧、悲喜混杂剧以及各色人物让他穿越在一切阶级之间，仿佛是文学中的基督，出生在伯利恒的马厩里。这使他的存在、他的内心生活都成了一个蒙娜丽莎式的谜，他书写一切，乃至于书写疯狂，但自己并不发疯。

所以，人们说莎士比亚是天才。这里的天才，需要从康德的意义上去理解，布鲁姆认为，早期的莎士比亚并没有惊人的天赋，至少此时的作品远比不上布莱克、兰波等天资卓绝。但天才的真正意义在于他为后世提供典范、创造规则，同时，天才之才能来自于自然，后者说自然征用了这个被称为天才的人。因此，天才也具有守护神的意思，它引导着作家创造经典。布鲁姆不断地强调莎翁的自然性，“莎士比亚具有自然本身的恢弘，这一恢弘又使他领受了自然的淡漠。”

莎翁的悲剧是真正的悲剧，我之所以强调真正的，是因为许多悲剧其实不过是另一出《神曲》（神圣的喜剧），人物的毁灭无非是更大公正的实现，他们为死亡赋予了崇高的意义，从而将虚无消解在更高的存在之中。然而，莎翁的悲剧中死亡的另一面也被呈现出来。水中的奥菲利亚唯美无比，然而掘墓人的插科打诨又让这一切显得荒谬可笑，就像自然为奥菲利亚举行了两次葬礼，前一次是它的柔情，后一次是它的冷漠。

莎翁的憎恨学派会说莎士比亚满口谎言。莎士比亚当然不诚挚，诚挚人的条件是单一的塞得满满的自我，王尔德哂笑道：“一切劣诗都是诚挚的。”布鲁姆把莎翁比作诺斯替教的虚空，这是一个与光明对立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主宰是一个瞎眼的神。毫无疑问，自然是盲目的，但我们又不得不惊叹于这种盲目之力的伟大，维特根斯坦说：“莎士比亚让人惊异，几乎就像一场自然奇观。我们不觉得自己由此与一位伟人相遇。而是与一场绝景相遇。”

这绝景的舞台是非人的，却照亮了人性的至深处。莎士比亚发现了人绝对的内在性，福斯塔夫可以毫不羞愧地把强盗行径看作自己的本分，就像让牛和狮子共用法律是一种压迫。而柄谷行人说，莎士比亚带来了一种关于内部自然的经验，在这种经验中，“自己不仅超出了任何分析的范畴，还束缚并摧毁了自身，这种事态不应该存在，而且它不仅存在着，而且从来没有如此地具有现实性。”莎士比亚在探究自我之谜，但他没有解开这个谜，或者说他已经解开了，只是答案令人失望，谜底和谜面不过是一回事，如果他以斯芬克斯的面孔出现，那么人的答案就是人，“不可理喻”的人遮蔽在清晰人的形象之中。

到这一步我们已经稍稍越出了布鲁姆的观点，他强调莎士比亚内在的虚空性，主要是想强调莎士比亚文化的多元性和世界主义的意义。当巴特和福柯等人一再高呼作者已死，布鲁姆重塑正典的中心具有不凡的意义。当然，如果布鲁姆的莎士比亚是自然与虚空的代名词，那么他们之间就并非字面上那样完全水火不容，布鲁姆似乎对福柯的观点并不意外，认为这不过是一种修辞。他们真正对立在实践策略上的不同，福柯代表着去中心化的思潮，他试图发现复数和被掩盖的意义，而布鲁姆强调着文学的审美性，并试图抵抗一种去中心化的副产品：相对主义，他可以接受多元性，但不能接受一些二三流的作者被认为可以和莎士比亚等量齐观。

布鲁姆是耶鲁学派四个代表之一，而耶鲁学派是英美学术圈解构主义的核心力量。不过从今天我们介绍的思想来看，布鲁姆和解构主义去中心化的主张存在着明显的张力，他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理论家的复杂性。可以这么说，没有什么优秀的理论家是可以被某某主义完全限定的。今天的我们也处在众多思潮混战的局面中，如今再没有哪个理论流派具有一呼百应的号召力，这一方面给我们批评学习带来了很多困难，但也给我们批评学习带来了更多自由。但无论如何，文学批评应该尊重你自己的智力和感性。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文学经典化、经典重估、经典与边缘关系等话题。引入方式：从文本如何被纳入或排斥于经典传统切入。注意避免简单站在“维护经典”或“反经典”立场，布鲁姆的讨论更复杂。

🎯真题命中

直接命中（5题）

• [2026] 福建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我们应当欣然承认，经典书目是暂时的，选目标准也是可以替换的。但这不应导致我们放弃经典这一观念本身。我们应当认为，文学经典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们启发了众多读者，而非因为它们伟大，才启发了众多读者。

这种区分听起来或许像是文字游戏，但它恰恰是实用主义的功能主义与柏拉图主义的本质主…

→ 这段材料讨论的是经典的本质，与布鲁姆的正典理论直接相关。切入方式：材料说经典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启发了读者，而非因为伟大才启发读者——这颠倒了传统因果。用布鲁姆的理论来深化：正典的中心地位不是先验的，而是在阅读中不断被确认和重新创造的。写作时可以论证：经典的权威来自历代读者的持续对话，而非某种永恒不变的本质。

• [2025] 山东大学·评论写作题：文学评论：经典作品是那些你经常听人家说“我正在重读……”而不是“我正在读……”的书

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
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即使我们初读也好像是在重温我们以前读过的东西的书

→ 卡尔维诺论经典的十四条定义，可以用正典理论来回应：卡尔维诺说的重读而非初读，恰恰说明正典的特征不是一次性消费的，而是每次重读都能产生新意义的无限文本。写作时可以论证：正典之所以成为中心，不是因为它封锁了意义，而是因为它永远向新的阅读敞开——经典的中心性恰恰建立在它的开放性之上。

• [2025] 广西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结合材料，以文学创作和借鉴为主题，写一篇不少于1500字的议论文

材料一：
郑所南、陈古白两先生善画兰竹，燮未尝学之。徐文长、高且园两先生不甚画兰竹，而燮…

→ 郑板桥画兰竹的师意不师迹，可以用来论证正典与创造力的关系。切入角度：师其意不在迹象间——对正典的真正继承不是模仿外在形式（迹），而是理解内在精神（意）。写作时可以论证：正典的中心不是权威的压制，而是创造性误读的源泉——每一个伟大的作家都是在误读前人的基础上建立自己的世界。

• [2024] 云南大学·评论写作题：结合现当代文学史和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谈谈 文学经典

→ 茅盾文学奖与文学经典的关系，可以用正典理论来审视。切入角度：文学奖是正典化的制度化机制——它通过评选来确认哪些作品可以进入经典序列。但正典的中心不是一次评奖就能决定的，它需要时间中的反复检验。写作时可以分析茅奖作品的经典化过程，以及评奖机制对文学正典建构的影响。

• [2023] 江苏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现当代，比较文学)选取一位20世纪中国或者外国作家的经典作品，论述文学经典的基…

→ 论述文学经典的基本条件，需要从正典理论中提取关键要素。切入角度：经典的条件包括——语言的原创性、主题的普适性、阐释的无限性、影响的持续性。写作时注意：不要把经典条件写成固定标准，而要强调经典是在阅读中生成的——一部作品之所以成为经典，不是因为它满足了某些条件，而是因为每一代读者都在其中发现了新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