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完一百个术语，你的写作会发生什么变化？

今天我们学第五十一个术语：知识型。

我们先从一个小问题开始：当故事中的人知道自己是个故事，这意味着什么？

在《堂吉诃德》的第二部中，堂吉诃德与桑丘聊到，他们第一部故事得到大卖，而就是在小说中，他们也成为名人，因此有很多贵族邀请他们到城堡做客，桑丘也如愿以偿地当上总督。

这是再典型不过的元小说，文本中的人走出了虚构的大陆，以至于现实中的人一时分不清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土地。后来的博尔赫斯、马原都是在不同方面向这位前辈致敬。

而我想强调的是元小说不止是一种写作技艺，二十世纪中哲学的语言学转向和心理学中叙事疗法的兴起似乎在告诉我们，人的存在可能只是一个书写过程。我今天想讨论的不是存在主义者的观点，人生的剧本由自己决定，每个人都应该成为自己的编剧；恰恰相反，今天的主角是萨特的晚辈，却也是最强力的对手之一：福柯，他所揭示的是，哪怕在书写自己的剧本，我们是怎么被困死在时代的语法中的。

一般的文学史认为，堂吉诃德的疯癫源于对骑士小说的痴迷，塞万提斯借此批评骑士小说对人的毒害。这大体不错，但福柯看得要更深一层，堂吉诃德被认为疯癫是一个时代知识型转移的结果，注意，我说的是被认为疯癫，就是因为如果在上个时代，堂吉诃德的疯狂举动可能反倒正常。

所谓知识型，就是一个时代认识的一般构造规则，它决定了哪些知识被接受，哪些被排斥。福柯认为，文艺复兴时期的知识型是相似性，福柯写道：“地球重复着天空，人们的面孔反映在星星中，植物把种树人有用的秘密埋藏在自己的茎干里。”

基于此，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何文艺复兴时代的人普遍相信星力说，人类的命运写在星辰上，罗密欧在见朱丽叶之前说：“那主宰命运的星星让你猜不透，也许今晚的狂欢，到头来就是灾难的开始……” 而后灾难的确开始了！今天我们口中的巧合，在他们眼中则是必然。

当女巫预言麦克白会成为国王时，那个弑君的麦克白就已经把忠贞的麦克白杀死了，一个外部镜中的鬼影一时占据了他的身体，所以在杀死邓肯之后，他得到的不是野心实现的快意，而是睡眠尽失的痛苦。

堂吉诃德则几乎成了相似性的化身，他巨细无遗地寻找着近乎荒谬的相似性，他将风车辨为巨人，妓女认作贵妇，羊群视作敌军，他的错认跟视力无关，而是试图把读过的骑士小说和现实建立联系。在文艺复兴的知识型中，词与物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莎翁笔下的妖精鬼魂并不能简单地用虚构待之，罗密欧说朱丽叶的眼睛是天上的星也不只是文学技法。因此，堂吉诃德诡异的命名行为完全符合语法，甚至由于他早已将骑士小说烂熟于心，他只是个生错时代的智者。

然而，恰恰是堂吉诃德的时代，词和物开始分离，词语在大地上漂流，如今尘封的书本是它唯一的归宿。如今的物，只是物本身，别无它是。新的知识型开始降临，这便是再现性知识型，词按照一个分类清晰的秩序性体系指涉着物，相似性这种任意的关系开始消失，或者说，此时还秉承着相似性原则的人只会被当成疯子，疯癫在于，你无法与其他人说一样的语言。

我们时代的知识型又是如何呢？在崇尚科学理性的圈子里，阴阳五行、风水占卜之类的说辞只能成为笑谈；然而在讲授国学的课堂上，它们又是无比严肃的知识。完全不同知识型下的知识在对抗、渗透、融合，今天所谓的后真相时代也与此相关，真相的阙如背后是规范真相的语法的混乱。

有句话说：“堂吉诃德是属于过去的，桑丘是属于未来的。”然而正是这两个时空之人，操着完全不同的语言啰啰嗦嗦了近百万字，他们既在对话，又在独语，人类的历史或许也是这样，无数永不相逢的孤岛，却始终吵吵闹闹。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知识范式转换、认识框架变迁的话题。引入方式：从文本中“知识”如何被组织的方式切入。注意避免把“知识型”简单等同于“知识体系”，它是使知识成为可能的先验条件。

🎯真题命中

该术语近5年无直接命中，但作为评论写作的分析工具具有广泛的应用价值。建议关注该概念的跨学科适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