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学第二十四个词语：文化工业。

自1764年珍妮机发明以来，人类逐步走向了工业时代。众所周知，工业革命为我们的生活带来了巨量的物质财富；但没那么显而易见的是，机器的轰鸣声同样响彻了我们的精神领域。

这一秘密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被霍克海默和阿多诺捕捉到，并在他们的《文化工业：作为大众欺骗的启蒙》一文中向我们发出警告。文化工业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们把文化工业视作一种对大众的蒙骗呢？我们一个一个说。

今天的我们被海量的文化产品包围着，我们像点快餐一样点播着美国大片、日本电视剧和韩国综艺，但很少有人思考过它们是如何生产的。工业是一种技术化的生产体系，这个体系要求标准化，并能够批量生产以满足大众需求。以食品工业为例，肯德基和麦当劳开遍了全世界，同时还能保证相同的味道，相同的服务。现在你手机上的音乐软件、影视软件、听书软件和外卖软件其实相差无几，每天都在生产大量标准化的“精神粮食”。

有人可能会说，这不恰恰契合了民主的要求吗？的确很多人是这么看的，但霍克海默和阿多诺提醒我们，这首先得看文化工业掌握在谁手里。我们需要注意，文化工业和大众文化、流行文化的确关系密切，但不能直接等同于大众文化和流行文化。文化工业的产品部分会进入大众文化和流行文化，但大众文化具有自发性，可能是民间主动创造的文化形式，而流行文化具有偶然性，并不是想流行就能流行起来的。

而文化工业来自于资本市场的利益同盟。以电影为例，几乎没什么电影是个人创作的，它的诞生需要导演、摄影师、演员这些创作者，还需要投资人、广告从业者等等支持者，同时，电影工业还与银行有着密切的关系，今天一部电影上映之前还需要在各个社交软件上买流量，制造话题，像什么“某某探班，某某震惊”等等已经是经典套路了。

就一般商业片来说，资本是它们绝对的主人。我们都知道，资本想要捞钱，这在许多人看来无可厚非，他们还要占据我们的闲暇，许多人也情愿奉上自己的闲暇，文化工业和消费者形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同盟。我们上期讲的媚俗艺术是一种只注重模仿效果的艺术，而现在市面上最流行的剧本教材教的也就是怎么创造效果，比如让角色在故事的开头救下一只猫咪，就可以实现一个讨人喜欢角色的塑造。布莱克·施耐德便借助这一个情节原型，演绎出了许多电影表达的经典套路。你可能会说，一流编剧可以活用套路甚至超越套路，二三流的编剧才会被限制在套路之中。

是的，故事技法本身无可指摘。问题在于，文化工业如果要做到标准化、大批量地生产，最经济的方式就是不断地重复套路。文化工业的从业者没有能力破译伟大作品的密码，但他们了解人类情感的方程式。他们通过一系列方程式为观众提供个性化的服务，尽管我们都知道这是一种伪个性，霸总、小奶狗、小狼狗这样的标签，可以贴在任何人身上。

还有动漫里的经典人设，也是一种稳定激发爱欲的模式。像什么三无傲娇、天降青梅、萝莉御姐，只要把上面的几个元素排列组合，再加些美少女倒贴、三角恋等等桥段，就有一群观众闻风而来。哪怕观众对此非常清醒，依然屡试不爽，这是因为观众也清楚自己在做廉价的情绪消费，今天大家把那种制作劣质的炒cp作品叫做工业糖精已经说明了这点，正所谓“上帝受骗，心甘情愿”。

但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并不觉得这种心甘情愿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们写道：“专政所带来死气沉沉的寂静，已笼罩在民主时代最欢快的影像中。”我们说的模式化是一种过滤装置。他们不仅过滤掉观众不喜欢的东西，还过滤掉现实生活中威胁于统治的东西。我们知道，任何文化产品在市场上传播都要经过审核，包括制作方的内部审核，而这些审核就是一个拔刺过程。同时，由于电影的高密度快节奏，他不会留给你任何时间去想象和思考，于是对电影的接受和反应都变成半自动化的过程，而在这过程中厂商就能偷偷地植入观念的种子。

比如好莱坞的电影不管过程多么曲折，最后一定得符合美国核心价值观，许多人可能会被《阿甘正传》的情节打动，想到一个智商低下的人也能成为英雄，不愧是自由平等的国度。但他们忽视的是这部电影的背景是越南战争中无下限地征兵，这些被送上战场的弱势群体只是无望的炮灰。但电影的力量就是如此强大，当年《大白鲨》风靡全球的时候，从来没看过大海的人也会对这庞然大物充满恐惧，而那些更切身的恐惧反倒被遗忘。霍克海默和阿多诺说：“常看电影的人把外部世界当成刚刚看过电影的延伸。”

阿多诺还把矛头重点指向了流行音乐，他认为流行音乐重复的主题、刻板的节拍非常类似于行军音乐，这种音乐有类似于军队管制的作用，它在催眠和操纵大众。你可能觉得这是耸人听闻，但流行音乐确实参与了形塑大众价值观的过程，比如过去流行音乐总是表达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观念。未经世事的青少年很容易把流行音乐中反复唱诵的歌词当作真理，而这又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一生。在阿多诺看来，流行音乐这种诉诸幼稚情感、不断重复的形式是让人退化成儿童，听流行音乐的人享受的是咬指甲般带着自虐的重复快感，那些统治者也需要心智上的儿童，巴不得把成人都教育回儿童。

你或许会觉得，我不就看个无脑肥皂剧，听个二三流音乐，至于吗？有那么恐怖吗？这里我们还是得补充一下，霍克海默和阿多诺的观点相当激进，争议也很大。本雅明对电影就很有好感，他恰恰认为电影具有一种革命的能量。伽达默尔对流行音乐虽然不完全理解，但也有很大的包容性，认为这会促进年轻人的社会交往。也有学者批评阿多诺之所以如此反感流行音乐，其实是源自于他自己精英文化趣味。当然，很多时候他们的观点未必如字面上那样水火不容，在复杂问题前，切入角度不同可能带来完全不同的结论。但这二人对文化工业的批判的确值得我们反思，尤其是对今天的文学，是不是也有文化工业的形式？

我们看到许多网络平台都把文学分成都市、修仙、奇幻等等类型，有些粗制滥造的文字，AI都能完成，它们仅仅是普通的垃圾食品吗？这让我想到《美丽新世界》的元首，他对莎士比亚的作品倒背如流，又让莎士比亚变成了禁书。在资本主义全球化的时代，资本就是这位元首。技术时代或许不用太严格的审核，只要巧妙地应用推送和限流机制，就可以形成一张精妙的过滤网。如果这张网够发达、够灵巧，就可以让每个人都像楚门一样生活。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文化产业、标准化文化生产的评论题。引入方式：从文化产品的标准化、伪个性化特征切入。注意避免与文化研究混为一谈，文化工业理论持批判立场。

🎯真题命中

直接命中（3题）

• [2026] 西北大学·论述题：阿多诺在《美学理论》中指出，“有些艺术品完全是意识形态性的，但真理性内容依然能够…

→ 阿多诺这段话涉及意识形态与真理性内容的张力，是文化工业理论的核心问题。切入方式：阿多诺承认艺术品可能是意识形态的，但他坚持真理性内容可以持存其中——这意味着文化工业虽然生产的是标准化产品，但真理性内容可能以否定的方式存在于其中。写作时可以论证：批判文化工业不是否定一切大众文化，而是要在大众文化中辨识那些以变形的方式存留的真理。

• [2025] 兰州大学·名词解释：文化工业

→ 名词解释文化工业，核心要点：阿多诺和霍克海默在《启蒙辩证法》中提出的概念，指资本主义社会中文化的工业化生产方式。文化工业通过标准化和伪个性化来操纵大众意识，使文化产品成为维持现状的意识形态工具。与大众文化的区别：文化工业强调的是生产的工业逻辑对文化的塑形。

• [2024] 上海大学·名词解释：文化工业

→ 同上，名词解释文化工业。注意与2025年兰州大学题目的答案保持一致，可以补充：文化工业的三大特征——标准化、伪个性化、商品化，以及对自发性幻觉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