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学第六十七个词：浪漫主义。

无论多少著作曾对浪漫主义滔滔不绝，要准确地界定浪漫主义，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少女为浪漫心荡神驰，被这玫瑰色的巨鸟夺去了魂魄，它突然又化作孤傲的雄鹰，紧紧抓住了少年的目光。浪漫属于无限的天空，牵动着无数人的想象，因此有着千副面孔。

对大师学者也同样如此。歌德说：“浪漫主义是一种疾病。”尼采说：“浪漫主义是一种药方。”无论其中积蓄的是怎样的矛盾，都可以确定浪漫主义曾君临一个时代，至今仍传承着它的遗产，以赛亚·柏林将之称为：“西方意识领域最伟大的一次转折。”在这里，以数学的方式追求绝对知识的思想模型让位于对纯粹信念的坚持，浪漫主义是中世纪精神的一种变体，他们的信念变得多元而庞杂，天使诗人和恶魔诗人都可以归入浪漫主义的阵营。但就像中世纪的信徒们愿意为上帝付出一切，浪漫主义者可以为理想九死不悔，受激情驱使的他们好像被绑上了燃烧的十字架，痛苦中洋溢着欢悦。

除非有同样的理想，否则浪漫主义者是难以理解的，他们是 在冬天为爱人寻花的疯子。也许，正如尼采所说的那样，“没有听见音乐的人以为跳舞的人都疯了。”包法利永远无法理解他妻子的忧郁和背叛。正是因为这种疯狂，浪漫主义产生了惊人的破坏力，根茨将之比作三头蛇怪的一个头颅，另外两个头分别是改革和革命，这个蛇怪用它的巨口撕咬着旧时代的高墙。但与此同时，浪漫主义也对工业革命充满警惕，这蛇的三个头颅并不总是和谐，机器的轰鸣声让浪漫主义头晕目眩，此时，它又会把头埋进遥远过去的梦里。

浪漫主义看起来追求进步，因此它的代表人物和启蒙主义多有重合（如卢梭、歌德），但也和启蒙主义的轨道在一定程度上错开了。启蒙主义相信理性的设计能够将人带向一个完美的人间王国，尽管道路曲折，但就像浮士德的辩证之旅，每一次失败都是螺旋上升的契机。而浪漫主义的道路就无法规划，拜伦一生都在流浪，他也死在为自由而战的征途上，浮士德的孩子欧福良就以他为原型，他越跳越高，终于不幸摔死，这是否是浪漫主义的普遍命运？无边界、不计后果的前进是浪漫主义的致命伤，他们将有限的身躯消耗在无限的理想中。

这就引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有人认为浪漫主义是彻底的个体主义，但也有完全相反的观点，浪漫主义恰恰意欲打碎个体，这两种看法其实谈不上矛盾，因为他们相信，个体之中蕴含着宇宙。斯宾诺莎或许可以帮我们理解这种思想，在斯宾诺莎看来，神不是一个外在于世界的人格神，神就是自然，自然也是神。神有两种属性，身体和心灵，而神有无数的样式，即万事万物的一切面貌。换句话说，你可以在一切事物中看到那唯一的神，反之，神也就是一切事物，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发现了吗？郭沫若的诗作中就充斥着这样的思想，比如他著名的《天狗》：

“我是一条天狗呀！

我把月来吞了，

我把日来吞了，

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

我把全宇宙来吞了。

我便是我了！

我是月的光，

我是日的光，

我是一切星球的光，

我是 X 光线的光，

我是全宇宙的 Energy 的总量！”

对天狗最简单的解释就是五四破旧立新的时代精神，但这首诗的思考显然触及了整个宇宙，无法完全对应于一个历史事件，还涉及了对主体精神的思考。里面那句“我便是我”，说明郭沫若意识到在我的内部隐含着一种分裂，之前的我与世界相分离，我之所以是我，在于我不是除我以外的一切存在。但通过化身为天狗，一个吞噬一切的神话形象，我方才成为一个真正的“我”。从此以后，“我”便无所不在，无所不是。斯宾诺莎并没有把主体放到这么高的位置，但是郭沫若的主体几乎就等同于斯宾诺莎的神本身，而这呼应了浪漫主义的天才崇拜，那些浪漫主义的诗人拥有超凡的自信，相信自己的禀赋便是直通神明。再看后半部分：

“我飞奔，

我狂叫，

我燃烧。

我如烈火一样地燃烧！

我如大海一样地狂叫！

我如电气一样地飞跑！

我飞跑，

我飞跑，

我飞跑，

我剥我的皮，

我食我的肉，

我吸我的血，

我啮我的心肝，

我在我神经上飞跑，

我在我脊髓上飞跑，

我在我脑筋上飞跑。

我便是我呀！

我的我要爆了！”

这里郭沫若为我们展现了一种极致的速度，在这样速度中，空间仿佛都被吞噬了。如果不作神秘主义的解释，那么这种速度就是思想的速度，与之相伴的是肉身的解放。浪漫主义不像中世纪神学那样仇视肉身，他们的身体更接近于我们前面讲过的无器官的身体，会在狂涛般的激情中不断地解体和重塑，这样破与立的过程将原本被锁闭的生命的强度或者郭沫若所说的energy全部释放出来，像锤与铁毡撞击之下飞出的火星，汇成灼目的旋风。

这样的火并没有随某场运动就化作灰烬，哪怕是在浪漫主义的对立面现实主义者心中也在熊熊燃烧。福楼拜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包法利夫人》的呢？我们可以看他对爱玛临终场景的描写，毋宁说是福楼拜宣告了浪漫之魂的死去：

“她喊道：

‘瞎子！’

于是爱玛笑了起来，一种疯狂的、绝望的狞笑，她相信自己看见乞丐的丑脸，站在永恒的黑暗里面吓唬她。”

这便是浪漫主义的悲剧，他们最常见的命运不是成为传奇故事的主角，而是因不切实际，耽于空想，毫无意义地耗尽了自己的一切。可《包法利夫人》与其说是对浪漫主义的战书，不如说一篇挽歌，福楼拜，这位法国现实主义的集大成者说：

“包法利夫人就是我。”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情感至上、自然崇拜、个人主义等文学特征。引入方式：从文本中对自然/情感/想象的推崇切入。注意避免把浪漫主义简单等同于“浪漫”，它是一场深刻的思想运动。

🎯真题命中

直接命中（5题）

• [2023] 广西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现实主义文学与浪漫主义向来是世界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文学思潮与创作主张不同。

→ 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比较题，需要系统梳理二者的核心差异。切入方式：浪漫主义以情感和想象为核心，追求无限和超越；现实主义以观察和再现为核心，追求典型和真实。写作时不要简单对立，而要指出二者的辩证关系——现实主义诞生于对浪漫主义的反动，但最好的现实主义作品中仍然保留了浪漫主义的激情。

• [2025] 中国海洋大学·论述题：浪漫主义文学

→ 论述浪漫主义文学，需要系统回答。核心要点：对理性的反叛（推崇情感和想象）、对自然的崇拜（自然作为精神的对应物）、对无限的追求（有限形式容纳无限内容）、对个人的强调（天才、独创性、主观性）、对中世纪的怀旧（哥特风格、民间传统）。代表作家：华兹华斯、拜伦、雨果。

• [2025] 西安外国语大学·论述题：试述现实主义、自然主义、浪漫主义、现代主义在真实观上的区别

→ 四种思潮在真实观上的区别，浪漫主义的真实观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真实不在表象，而在内心。与现实主义（所见即真实）、自然主义（科学规律即真实）、现代主义（意识即真实）不同，浪漫主义认为真正的真实是主观情感的投射——自然之所以真实，不是因为它的客观存在，而是因为它与人的心灵产生了共鸣。

• [2024] 华南师范大学·论述题：陆机《文赋》中说“诗缘情而绮靡。”刘勰《文心雕龙》中说“登山则情满于山。”王国维…

→ 陆机、刘勰、王国维、华兹华斯四段材料都论及情感与文学的关系，可以用浪漫主义来提供一个跨文化的视角。华兹华斯说诗是强烈感情的自然流露，这是浪漫主义的经典定义；陆机说诗缘情而绮靡，刘勰说登山则情满于山，王国维说文学有二元质曰景曰情——中国的情本论与浪漫主义有深刻的相通之处。写作时注意：不是把中国文论硬套西方理论，而是寻找真正的对话可能。

• [2023] 上海财经大学·论述题：解释比较浪漫主义诗歌理论和中国古代文论中的情本理论

→ 解释比较浪漫主义诗歌理论和中国古代文论中的情本理论，需要注意二者的相通与差异。相通之处：都强调情感是文学的核心动力，都认为自然与情感存在对应关系。差异之处：浪漫主义的情感是外向的、扩张的、追求无限的；中国情本论的情感是内敛的、含蓄的、追求和谐的。写作时可以论证：二者不是简单的中西对应，而是不同文化传统对情感与文学关系的不同回答。

写作可用（1题）

• [2024] 西南大学·评论写作题：散文：薛玉林《晚秋的雨》

时光如掬在手里的沙，在指缝间匆匆地滑落，一转眼便是晚秋。晚秋的雨，也不请自来，悄悄地踏着沙沙的足音向岁月的深处走来。
晚秋的雨，早已卸下了酷暑的喧嚣，凝聚着幽幽的内敛之美，因为要迎接冬…

→ 薛玉林的《晚秋的雨》可以用浪漫主义来切入：诗中对晚秋之雨的内敛之美的书写，看似是写实的，但那凝聚着幽幽内敛之美的描写，恰恰是浪漫主义情感对自然的投射——雨不是物理现象，而是情感的对应物。写作时可以从中国式的浪漫主义入手：不同于西方的激情奔涌，中国的情感论更强调含蓄和内敛，但二者的本质都是用情感来照亮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