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学第一个词：凝视。

当凝视作为一个批评术语使用时，它不仅意味着持续地看着对方，还包含着权力运作的逻辑、欲望纠缠的痕迹。

我们用一个互联网上常见的词就可以说明这点——男性凝视。这个词通常表达男性对女性的观看、注视，但凝视中包括女性以男性的目光对自己的观看。约翰·伯格说：“男性重行动而女性重外观。男性观察女性，女性注意自己被别人观察。这不仅决定了大多数男女关系，还决定了女性自己的内在关系，女性自身的观察者是男性，而被观察者为女性。因此，他把自己变作对象——而且是一个极特殊的视觉对象：景观。”

你看，这里不仅有权力和欲望，还有一种异化的自我凝视，男性凝视不是某个人或群体的观看方式，而是父权社会的内在结构。但凝视说的不仅仅是男女关系，只要涉及权力的不对等就有凝视。萨特从小就对这种异化的关系有所自觉，他在自己的自传说：“我的真实、我的性格、我的名字，它们无不操在成年人的手里。”他有意识地扮演着外祖父的模范外孙，这是一种自愿自觉地物化自身，我相信很多同学都有类似的经验，那个扮演乖小孩的经验。

在萨特看来，人与物的差异在于，人是存在先于本质，而物是本质先于存在。什么叫本质先于存在呢？举个例子。一把裁纸刀，是师傅根据某个关于裁纸刀的理念制作出来的，这个理念就蕴含了裁纸刀的构成、生产工艺、特定用途。比如任何人都知道裁纸刀的制作就是为了切割纸片，这样的理念先于裁纸刀的存在，这就是所谓的本质先于存在。

但人却没有一个先在的本质。萨特并不相信上帝根据某种先在的理念创造了人，过去关于人的种种规定都会被人的自由所超越，我们不是被设计好的产品，而是一生都要从事自我设计的工作，你是由你决定的存在。因此，我们要么说人没有本质，人的本质是无法被本质规定的自由；要么说人的本质是一种时刻处于运动变化中的本质，这就是我们所说的主观能动性最极致的表现。

但萨特知道我们在很多时候会失去自己的自由，被凝视就是其中一种情境。萨特认为，人的存在会对物起到揭示作用，万事万物是因为我们而被显示出来并获得了联系，存在因为我们而聚拢起来，“是我们使这一棵树与这一角天空发生关联；多亏我们，这颗灭寂了几千年的星，这一弯新月和这条阴沉的河流得以在一个统一的风景中显示出来。”

可一旦他人出现，这种“万物皆备于我”的存在整体就会被打破，他人和我一样也是自由的主体，事物也会向他聚拢，甚至当他看向我的时候，我也会像事物一样向他聚拢，我的主体性受到了威胁。在我们被别人盯着时，我们总是被他人当作什么，这便可以解释为什么被陌生人一直看会感到不舒服，哪怕他可能毫无恶意。

凝视主客变化最典型的情景是萨特谈过的偷窥。偷窥者在锁眼里看人时毫无疑问是自由的，被偷窥者成为他世界中的物，可假如我突然发现被偷窥者已经察觉他并且在观察他，他就会感到羞耻。羞耻是一种反思的意识，而且是以别人的目光在反思，于是自己便成了一种可耻的客体，自己的自由丧失了。

我们还可以举一个艺术史上的公案强化一下大家的理解。过去有一个经典的绘画主题：裸体的维纳斯，这种主题好听的说是对古典美的欣赏，难听的说是用文雅的方式满足男性观众的窥淫癖。

而现代艺术巨匠马奈的《奥林匹亚》同样画的是裸体的维纳斯就被一群绅士痛批伤风败俗，原因是他的维纳斯不是女神，只是个普通妓女，距离感的消失让这些自诩优雅的绅士失去了静观的态度，开始面对自己赤裸裸的欲望。画中的女人不再是优美端庄地等着目光的降临，而是冷冰冰地反视看客，目光主客的逆转让绅士们看到了肮脏的自己。与其说伤风败俗的是马奈，不如说马奈只是把衰败的风俗置于日光之下。

文学中凝视的案例就更多了，古代有看杀卫玠的传说，现代有鲁迅《示众》中麻木却恶毒的目光，美杜莎的眼睛是西方文学萦绕千年的恐惧。

学了这个以后，仔细瞧瞧，你读的作品中存在着什么样的眼睛，你在看他，还是被他看？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涉及观看关系、权力不平等的文本，如女性形象书写、监控叙事、殖民凝视等。引入方式：从文本中具体的“看”与“被看”场景入手，揭示其中的权力结构。注意避免把所有“看”都等同于凝视，凝视特指权力不对等的观看。

🎯真题命中

直接命中（4题）

• [2026] 河南大学·评论写作题：放烟花

李娟
阿克哈拉只有我们一家汉族人，所以汉族的旧历年似乎很多年都不曾正经地过过。但今年也…

→ 用「凝视」切入这道题，关键在于抓住李娟作为外来者在阿克哈拉的观看位置——她既是凝视者（观察哈萨克族邻居的生活），又是被凝视者（唯一的汉族人）。写作时可以从放烟花这个场景入手：当她点燃烟花，所有邻居的目光聚拢过来，这一刻谁是凝视的主体、谁是被凝视的客体发生了微妙的反转。烟花既是她试图被看见的方式，也暴露了她在这个社区中的异质性。

• [2025] 南京信息工程大学·评论写作题：穷人的眼睛

波德莱尔
啊！您想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恨您吗？您当然不易明白，除非我向您解释：因为我认…

→ 波德莱尔这首诗的标题就是穷人的眼睛，凝视几乎是这道题的题眼。可以从两人目光的碰撞切入：富人女伴对穷人世界的视而不见，恰恰是最残酷的凝视——不看也是一种权力。写作时注意区分诗中两种目光：穷人渴望的目光和富人回避的目光，二者之间的不对称正是凝视理论中权力运作的典型体现。

• [2023] 四川大学·评论写作题：我们地铁广场上的面包房里有两个店员，一个小姑娘，一个老阿姨。小姑娘和顺温婉，老阿姨不怒自威。

老阿姨在地铁站没朋友，连自己唯一的同事都爱答不理。她是野路子，自己在店边上养了一…

→ 这篇文本中两个店员之间的关系天然构成了凝视的张力场。老阿姨的不怒自威正是通过持续的观看和审视来实现的，她养的那只肥硕无比的兔子也可以理解为凝视的产物——被过度关注而膨胀。写作时可以从地铁站这个空间入手：地铁站是典型的被看空间，人人都在看人，又人人都在被看。

• [2022] 西南大学·评论写作题：散文《水的深度》

一天午后，应朋友之邀，到邻村一水坑钓鱼。在一条乡路下方不远，有一方圆…

→ 水的深度这篇散文的核心意象——水坑如镜，映照出垂钓者的面容——本身就是凝视的隐喻。水面作为镜像，让观看者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这正是凝视理论中他者目光的文学化呈现。写作时可以从水面映照切入：垂钓者在看水，水也在看他，这种主客体的可逆性让凝视不再是单向的权力运作。

写作可用（3题）

• [2026] 广州大学·评论写作题：自选角度，结合现状写一篇评论文章，3000字。

从直觉到理性：文学批评的主体性如何建构
段崇轩

→ 这篇关于文学批评主体性的文章，可以用凝视理论来反思批评家的观看位置。批评家对文本的凝视是否也是一种权力运作？段崇轩说的从直觉到理性，是否隐含着从被文本吸引到审视文本的凝视方向转变？写作时可以论证：好的批评不是居高临下的凝视，而是与文本对话中的相互注视。

• [2026] 苏州大学·评论写作题：评论写作，1500字以上

坐井观天记
金克木

→ 金克木的坐井观天记表面上是自嘲，深层则是关于观看位置的哲学思考。井底之蛙的凝视是受限的，但正是这种受限构成了它的世界。写作时可以从井口这个意象切入：井口既是观看的窗口，也是凝视的边界，金克木在有限与无限之间的游移，恰好对应了萨特所说的他人目光对我的世界的打破。

• [2026] 江苏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读张炜《融入野地》（节选），任选角度谈谈你的认识、理解、感受

大概不仅仅是职业习惯，我总是急于寻觅一种语言。语言对于我从来就有一种神秘的感觉。…

→ 张炜在融入野地中描述的是一种从看世界到被世界看的转变——语言对于我从来就有一种神秘的感觉，他渴望的不是凝视自然，而是被自然注视。写作时可以从融入这个词入手：融入不是看，而是被看，是放弃凝视者的主体性，进入一种被万物包围的状态，这与萨特所说的事物向他聚拢形成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