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写作100词 | 第2期：媚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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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俗

学完100个术语，你的写作会发生什么变化？

今天咱们学第二个词：媚俗。

在介绍概念之前，先给大家讲一个故事，来自昆德拉小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一段情节。

有一天，萨比娜和她一位美国议员朋友乘车在街上兜风。有四个男孩坐在后座上，当他们来到体育场门口，四个孩子马上跳下车，踏过大草坪，往体育场跑去。这时，参议员仍然手握方向盘，以一种做梦似的神态看着正在奔跑的四个小小身影，他转过头对萨比娜说：“看看他们！”他手一挥，画了一个圈，圈进了体育场、草坪和孩子们，一边说：“我说这就是幸福。”

这个场景，你会不会觉得熟悉？哪怕并不一定看过这本书。同时，你心里肯定也会嘀咕，几个小男孩在草地上奔跑，为什么就能等同于幸福？

这同样是萨比娜心中的疑问，为什么在草地上奔跑就是幸福呢？有没有可能，这四个孩子一离开他们的视线，其中的三个孩子就会扑向剩下的一个孩子，动手揍他？

这位美国议员所做的事，几乎可以说是政治家的本能反应，昆德拉写道：“只要附近有一架照相机，一见到孩子，他们就会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亲他的脸蛋。”

乍看去多么温馨的画面！昆德拉却把这种行为称为媚俗。

到底什么是媚俗？媚俗，又可以直译为刻奇。据说这个词来源于过去一个在德国买画的美国游客，他张口说sketch，也就是速写或者草图。这个词后来发展出了诸多含义，比如庸俗的垃圾、把家具弄得像古董、歌功颂德的全民艺术。

总之，无论何种解释，它都存在着下面两个特点：第一，其本身是廉价和粗制滥造的；第二，它往往伪装成高级的、卓越的。

媚俗这个概念被翁贝托·艾柯收入了《丑的历史》，媚俗的东西却往往可能有着光鲜的外表，甚至完全契合美的古老定义，令人愉悦的，吸引人眼球的。

然而，布洛赫对这类艺术有着极为尖锐的批评，他认为这种艺术只是一种制造效果的技术，它不是试图去创造伟大艺术，而只是模仿伟大艺术在人身上激起的情感反应。

媚俗的艺术让人哭，让人笑，但无论是创作者还是欣赏者都知道，这个作品的内核空洞无物，他们只是在享受自己被激起的情绪。

这种艺术也被用作政治动员，斯佩尔是希特勒的御用建筑师，他曾用150架地对空探照灯，把光线垂直射向天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墙，就像一个无与伦比的天空城堡。斯佩尔知道，这个城堡在第二天晨曦的第一缕光中就会消失殆尽，但这个奇观会成为纳粹士兵心灵的栖居地，这些士兵在梦中都能熟练地念诵法律，哪怕他们根本不知道法律的含义。

媚俗是一种有意识的造梦技术，它和唯美主义、浪漫主义有亲缘关系，却只承袭了他们的躯壳。媚俗者没有任何崇高的理想和执着的追求，媚俗的产生和机械复制时代以及消费社会密切相关，它能将美的表象轻易播撒到世界每个角落。

回到美国参议员的故事，昆德拉认为媚俗不仅仅是道德和审美品味问题，而是一种形而上问题。媚俗是一种信仰，是对生命的绝对认同，整个世界被迫戴上了漂亮的面具。

昆德拉尖锐地讽刺道：“媚俗是对粪便的绝对否定；无论是从字面意义还是引申意义讲，媚俗是把人类生存中根本不予接受的一切都排除在视野之外。”在这媚俗理想国中不能接受的一切，都会被当作粪便处理，比如在发达国家那里，第三世界国家就会变成一个完美的粪坑，就像最推崇环保的国家往往会把污染最重的产业转移到其他国家，这就像在摄影机之下，许多人永远只会看到孩子们幸福地奔跑，直到他们来到一个巷子里一个阴暗的角落。

可以说，具有真正现实主义精神的作品都是反媚俗的作品。《巨人传》中，高康大就会拿天鹅的脖子擦屁股，要知道，天鹅在基督教中是最接近基督神性的动物。

同样的，真正悲剧作品的结局往往没有人们理想中的正义，相反，他们揭示了世界最根本的不公，就像《俄狄浦斯王》中恶的命运，《哈姆雷特》里无论善恶忠奸都一概殒命的结局。

这让我想到胡适曾经作为中国民权保障同盟的的同事一起去视察北平监狱，想看看政治犯的处境，有没有受到不公的待遇。视察之后，民盟出了一篇痛批北平监狱的文章，这自然受到政府的责问，说我让你们来看看，提提意见，你们却把我们说得这么坏，这怎么应该？

胡适在此时的态度有些骑墙，不过他认同政府有权利对那些激烈反对者进行制裁。胡适的行为让鲁迅大为恼火，他写了一篇文章说，胡适在参观监狱的时候，对监狱的环境不太满意，但是认为这些犯人很自由（甚至用英语和胡适聊天），但是完全没有提及犯人被严刑拷打的事情。鲁迅说，胡适之你的确就像光明啊，“光明所到，黑暗自消”，可是呢，“光明一去，黑暗又来”。

我们不揣测胡适的盲目是否受了一种媚俗的意志影响，但媚俗的美学不正是这样？看到所到之处都是光明，就说天下尽是光明。

他们却不知道，他们假装不知道，他们不愿意知道，在这干干净净的大街上，原先的粪便已经被人暗暗处理掉了。

与此同时，文明世界的粪坑正越积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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