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评论写作不能没有理论

大家好，今天我们要讲的理论不是作为学科的文学理论，好像你不读文艺学，不考文学理论，理论就跟你没关系。

只要是中文系的学习，理论几乎无所不在，风雅颂、赋比兴就是个理论问题，郭沫若的失事求似是理论，现代小说的意识流更是个经典的理论，毫不夸张地说，每个文学史都是半部理论史，只是里面的理论没有长篇大论地展开罢了。

如果考评论写作，理论的重要性更不必多说，我甚至可以说不学理论，无以言。大家都知道，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这是因为诗经在春秋时期是贵族士大夫的社交辞令，你完全不懂诗，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根本就融不进他们的圈子。

同样的道理，考研不说你一定要为学术奉献终身，硕士到底是要做点研究，也算半个圈内人。这就要求你对他们常用的语言能了如指掌，总不至于你听讲座的时候老师还要逐一给你解释文学性什么意思，审美意识形态什么意思，风骨、神韵又是什么意思，写作时这些也得运用自如，我很难想象一篇专业论文没有一个理论术语，全是日常的大白话。

理论差不多是标记着圈内人和圈外人的一道门槛，一个外行人要cosplay中文系的研究生，多背一些理论术语然后张口就来在不懂人眼里也挺唬人。虽然这里和贵族一样有点精英主义的味道，不过从最浅层的角度来说，的确是这么回事。

下面我们还讨论一些深层的问题，下面我说的就不只是模仿会理论的样子，而是讨论理论的本质。理论很难吗？其实不止学生觉得难，老师也觉得难。汪民安在《文化研究关键词》的序言中写道：

“我们——这些理论学徒——总是在理论课本上不经意和它们相遇。这样的遭遇情景往往是，在通常是通畅的阅读中，突然崩出来某一个词，它打断了我们的节奏，使阅读变得磕磕碰碰，犹豫不决，就如同一个在平静大道上自如地行进的人突然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一样。”

你看，这位清华教授的体验你是不是心有戚戚焉？他紧接着问了个同学们都会问的问题：

“理论和哲学为什么要发明这些晦涩的词语概念？通过概念和词语的围墙将一般人拒绝在理论和哲学的门外，是理论家的天性吗？”

我先补充一句，理论的晦涩的确跟一种不好风气有关，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法国就非常流行把文章写得极为复杂难懂，福柯都吐槽过如果自己写的让别人一眼能读懂你会被当成傻瓜，说难听点，理论黑话是装x和阶级标榜的利器。

但这不是真相的全部。我们接下来看汪民安的思考：

“发明这些概念，并不是为了发明晦暗本身，而是为了发现这个世界的晦暗。世界本身如此之复杂和晦暗，以至于任何的词语都难以将它耗尽，而词语一旦力图去捕捉这个世界的时候，它必定气喘吁吁，负荷累累。”

所以，理论家必须发明语词，这种表面晦暗的目的不是晦暗，而是照亮。我举个例子：霍克海默和阿多诺有个著名的概念，叫做启蒙辩证法。大家都知道西方有个反神权反王权的启蒙运动。我们先粗糙地理解一下辩证法，辩证法说的是两个对立的事物也有相互统一相互转化的一面。

那么启蒙和什么对立呢？神话。启蒙（enlightenment）就其字面意思说就是光照，指的是将人类从蒙昧的黑暗状态带向成熟与光明。但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却看到，在启蒙的诞生与发展中，就存在着一种辩证法的逆转，神话已经实现了启蒙，启蒙却深深卷入了神话。这种话怎么理解呢？

神话已是启蒙倒不难理解，我们都知道神话其实是先民最初解释世界的一种方式，当他们看到天上的电闪雷鸣引来烧毁森林大火时，茫然无措的他们开始讲起了故事，这是宙斯的愤怒和对人类的惩罚。这样的故事虽然看来荒诞无稽，但也给世界一个初步的因果秩序，而且人们也可以通过巫术和祭祀来影响自然，这就像现代科学、技术在形式上有了一致性，所以，神话已是初步的启蒙。

那么什么是启蒙倒退为神话呢？我们知道，启蒙自我标榜照亮世界的工具是理性。他们似乎认为理性就是一种自然的光，天然地代表着正义与真相。

然而，理性自身也在日益膨胀中走向了异化，窄化为工具理性。工具理性追求极大的控制和最大的效率，这其实在启蒙之处就有端倪。培根那句著名的“知识就是力量”其实把力量（power）翻译成权力可能更合适，他认为我们应该拷问自然，让自然吐出其中的秘密，这是不折不扣的人类中心主义。同时，人类中心主义却可能走向反人道的一面，工具理性在追求效率的同时，把一切都工具化和同一化，万物也受到了无差别的利用，包括人类自己。

从雅各宾派以自由真理为名的血腥政治，到为了改良人类的优生学和种族屠杀，甚至是今天到处可见的血汗工厂和无意义的内卷，都与启蒙的暗面有关。所以霍克海默和阿多诺说：“被彻底启蒙的世界却笼罩在一片因胜利而招致的灾难中。”

你看，启蒙辩证法这个术语多么有穿透力，它将西方人向来以为的事实做了一个彻底的颠倒，这就是世界晦暗的一面，必须用晦暗的语言来穿透。而且你也会发现，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向你讲述的仅仅是四个字，而且解释得还不很彻底，这就是理论语言的高度凝练性，四个小字蕴含了如此漫长的思想史的纷争。所以我再次强调，不学理论，无以言。

不仅仅是因为不学你没办法装得像个内行了，而是你不学你很难深入地思考文学问题（除非你自己有能力发明理论，发明新概念，那是另一回事），或者你能思考，你也很难有效地表达出来。

孔帕尼翁认为，理论是一种战斗方式，理论家战斗的对象是常识。我倒不是说常识就值得鄙夷或者一定错误，而是面对川流不息的时间之河，常识最容易落灰生锈，事实上理论也很容易沦为常识，所以我认为应有的态度是不断地让二者交锋，对语言抛光打磨，真理是其中闪现的火花。

之后，我们还会用各种方式讲述理论，欢迎大家报名我们的评论写作课，其中有更系统深入的讲解，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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