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写作100词 | 第45期：启蒙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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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主义

学完一百个术语，你的写作会发生什么变化？

今天我们学第44个词：启蒙主义。

这次术语来自于一个同学的问题，想让我们聊聊中外的启蒙主义。启蒙主义是十八世纪的文学思潮，但哪怕到了今天，启蒙依然是一个争论不休的话题，而且这个词也没有很多人所认为那样是完全正面。

启蒙的英语是enlighten，也可以译为照亮，简单地说，就是驱散名为蒙昧的黑暗，将人类带入光明之地。而照亮这蒙昧的光便是理性之光，笛卡尔曾将理性解释为一种自然之光，但在启蒙运动之前，理性功能依然没有得到充分地发挥。

在17世纪古典主义时期，理性要求个体臣服于集体，甚至这种集体也不过是以王权与神权为准绳的集体。但启蒙运动彻底改写了理性的意义，拥有理性能力成了一个成熟个体的标志，所谓成熟就是能够独立思考。

过去无论成人还是孩子，都把判断的权力交给了君主或神明，而启蒙将这种权利交还给个体，每个人都可以依据理性判断高下是非，一切都应该接受理性法庭的审判，这就将后来我们称为德先生与赛先生的民主与科学推上了至高的地位。

此时，虽然启蒙主义者普遍还保留着基督教的信仰，但他们多数认同的是一种叫自然神论的新思潮，即自然由神所创，但神不干涉自然的运动，这毋宁说是一场神学界的君主立宪，神虚占其位，实与世界历史渐渐脱钩。

歌德的《浮士德》非常典型地展现了启蒙时代的心理，上帝和魔鬼打赌，却不干涉过程，反倒是魔鬼表现殷勤，不断诱使浮士德堕落。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出，启蒙运动和文艺复兴类似，都是一次欲望解放的运动。上帝的在场象征着启蒙时代的自信，他们相信自己能够凭借理性奋发向前，尽管这种对理性的信赖其实已经暗含着自负。浮士德伤害的人不比他帮助的人少，鲁滨逊荒岛求生的喜剧反过来看就是一场殖民运动的悲剧。

因此，启蒙的诞生其实已经暗含了它的对立面：反启蒙，卢梭与伏尔泰的对立就展示了这种内在的张力，几乎所有启蒙主义者都提倡科学，可偏偏卢梭对科学大加批判，这就延伸出了浪漫主义对启蒙主义的反拨。

对启蒙的歌颂和批判构成了世界现代化的复调音乐，本雅明曾写过一篇著名的《历史哲学论纲》，里面有一段评论保罗·克利《新天使》的话：

“保罗·克利的《新天使》画的是一个天使看上去正要由他入神注视的事物离去。他凝视着前方，他的嘴微张，他的翅膀张开了。人们就是这样描绘历史天使的。他的脸朝着过去。在我们认为是一连串事件的地方，他看到的是一场单一的灾难。这场灾难堆积着尸骸，将它们抛弃在他的面前。天使想停下来唤醒死者，把破碎的世界修补完整。可是从天堂吹来了一阵风暴，它猛烈地吹击着天使的翅膀，以致他再也无法把它们收拢。这风暴无可抗拒地把天使刮向他背对着的未来，而他面前的残垣断壁却越堆越高，直逼天际。这场风暴就是我们所称的进步。”

进步为什么会成为制造灾难的风暴呢？这个问题不难解释，历史的列车飞驰而过的轨道上，是旧时代的累累骸骨，这些骸骨是物质的骸骨、文化的骸骨，也包括生命的骸骨。比如莫泊桑的《小步舞》，讲述着一个恋旧的老人和自己的老伴坚持跳着几乎绝迹的旧时代舞蹈，而他们的身影、舞姿也终于作为旧时代的残迹一同逝去。启蒙以来的世界是一个被加速的世界，上不了这个列车的人就会被无情地甩掉。

启蒙运动时期也有一个恢弘的百科全书计划，他们试图记录过去到现在的种种知识，这和文艺复兴对知识的热情不同。文艺复兴盛产巨人，这意味着知识的灵光只点醒了少数天才，而百科全书计划是全民教育计划的一个部分，知识之光如今遍洒人间。被记录在百科全书上的对象被一一祛魅，人们得到了越发明晰严格的知识，世界历史的地图被一点点地照亮。

但人们也开始警惕这种认知之光可能的危险，庄子很早就提醒过我们，存在着一种不知之知，到了二十世纪，海德格尔也引用过老子那句著名的话“知其白，守其黑”，他借此所的是在一切可认识的对象背后，还有一种不可知的神秘，而只有对这种神秘有深切的领悟，才能获得完整的知，就像没有黑夜，我们就不可能看到星星。这样的反思在西方由来已久，已经谈不上新鲜。

中国启蒙至今仍在进行，文学史上比较重要的节点是在五四运动和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南帆曾把中国的启蒙生动地比作盗火，主要是把西方先进思想引入到国内，但这里怎么判断什么是先进，怎么对待我们传统文化，以及怎么看待西方人对自己文化的批判，又成了一个极端复杂的问题。普罗米修斯的盗火也是这样，他让人类获得了强大的生存和发展能力，很快遭到了宙斯的报复，迎来德先生和赛先生的我们也不得不慎之又慎。

很多时候，启蒙与反启蒙如果仅仅归结为一种非此即彼立场，无论站在哪方都会显得偏颇。就如我们一开始所说，过去的启蒙预设了一种成年人的目光，预设理性的优越性，它之所以可能带来危险，就是因为成年人往往会轻视儿童，理性会傲视非理性，从而认为自己已经是完整、正确，应该号令一切的。梅洛-庞蒂的观点更为中肯：

“这大人的、正常的、文明人的思不可认为自己具有神一般的权利；这思必须一直更真诚地去体贴人类生活中的种种隐晦和困难；这思不可失去与这非理性根源的接触；最后，这理性必须承认其世界是未完成的，这理性不可假装已经超越了那些被它所掩盖起来的东西，不可以为此文明和认识是不可置疑的，因为恰相反，这理性的最高功能正在于去质疑此文明和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