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咱们学第22个术语:生态批评。
赵炎秋先生在《文学批评实践教程》中说,生态批评是“当今世界上最年轻最有发展前景的文学研究流派之一”。这个说法并不夸张,近年来日本排放核废水的事件又一次提醒我们,生态危机将会成为长期的全球性危机。山大、武大、厦大、川大,都有重量级的学者把研究热情投注在这个年轻的学科上。

生态批评家常常被称为绿色的警察,这是一个非常强调实践的学科。它的源流之一是雷切尔·卡森的名作《寂静的春天》。一个美国中部的小镇,在春暖花开的时节却出奇的静默,鸟儿不再歌唱,母鸡孵不出小鸡,蜜蜂不再授粉,死神扛着他的镰刀,默默地收割着生命。这是一座虚构的小镇,但这小镇的灾难正蔓延在美国的每个角落,卡森用这本书剑指当时农药滥用的现象,包括当时被授予诺贝尔化学奖的DDT。卡森的作品引发了轰动,带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生态主义运动,美国环境局也因此而成立,可谓是一本书引发的革命。
你可能会说,这不就是告诉我们要保护环境嘛,有必要专门成立一个学科吗?虽然生态批评是一个强调实践的学科,但也不要小瞧它的理论性,生态批评可能会彻底更新我们的自然意识。
国内有好几本译来的生态美学名著都挂着环境美学的名目,但在学术圈里,生态和环境很多时候是不能画等号的。许多生态批评家的批评就是从环境这个词开始,环境本身暗示着自然环绕于人的形态,其实隐藏着一种人类中心主义的意识形态,这也是过去大多环保作品的看法,保护自然的目的是保护人类,换句话说,保护自然是手段,人是目的。
但生态批评家通常秉持的是一种生态整体主义,人并没有独立和优越的地位,人只是整体自然的一部分。虽然这乍看起来同样老生常谈,但它可以引出不那么老生常谈的思想见识。马克思曾说:“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如果这句话放到生态批评家的手中,就会变成“人是一切生态关系的总和。”这两种观点都强调了一点,人是不可能作为一个孤立的原子化个体存在的,而后者强调,人是生态网络构成的一个扭结。
因此,过去把自然作为一种景观,人就像看待风景画一样对待自然的态度就会受到生态批评的反拨。自然作为景观只是与自然极为特殊的一种关系,人在自然的原初状态中,更为接近的表述是马克思的说法,“自然是人的无机身体”,只是我们还要加上一句话,“人是自然的一个器官”。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和自然的母体有一条割不断的脐带,并且从来没有走出自然的子宫,人所谓的征服自然,不过是一个婴儿在母亲的肚子里使劲地翻滚。
《边城》中就展现出了一种值得注意的生态意识,边城的风景就是一幅轻盈灵秀的水墨画,而翠翠是风景的一侧:“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故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故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也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俨然一个小兽物。”这里的翠翠恰完全契合了卢梭在《爱弥儿》中表达的教育理念,把人变成自然人,翠翠是现代社会下高贵的原始人。
此外,整个边城的人都有种说不出的干净,这种干净不同于《雪国》中驹子连脚趾弯都一尘不染的干净,而是即使在乱石堆,也明澈至美。她们有欲望,大大方方的欲望;她们也羞涩,毫不做作的羞涩,这种毫无雕饰的直接性是自然理想的完美体现。
你可能会说,这种作品是对自然本身的浪漫化。不过生态批评并不反对浪漫化,而恰恰认为浪漫化得还不够。生态批评需要想象力,自然的想象力。但这种想象力也并非空想,而是在我们这个理性世界的裂缝中看到一种与自然的原始经验,这种经验既涉及到实然,也涉及到应然。
当然,不那么美好的自然也在生态批评的研究范围内,比如荒野。不如说,荒野展示了生态批评的界限。段义孚曾指出,与城市对立的不是农村,而是荒野,农村倒不如说是荒野和城市的过渡,田地的延伸是对荒野的破坏。荒野是什么呢?那是让文明束手无策的自然。《呼啸山庄》中的希刺克利夫就是荒野的意志,这是让埃德加·林敦这种文雅善良的人感到害怕的存在。这本书让我们看到了荒野的破坏力和诱惑力,荒野虽然危险,却有种令人神往的生命力量,作为文明人的我们,已经习惯了和煦的微风,而在这样的书中,我们才能重见风暴,甚至发现我们或许原本就是在风暴中诞生的,风暴燃烧着人类原始的激情。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和《野性的呼唤》同样书写着荒野的意志。可见,生态批评不是简单地呼吁我们保护环境那么简单,它还在探索一种更本源的生存方式,寻找一种被我们忽视的原始能量。赫拉克利特有句流传千古的箴言:“自然喜欢隐藏。”海德格尔曾指出,自然在古希腊的词源是涌现,是一种自行展开的存在,同时又会隐匿自身。这就像光一样,我们往往会只会注意到被光照亮的东西,但光本身却会在我们忙碌的生活中被抛到脑后,甚至你去分析光谱,拿望远镜盯着太阳,你看到的都不是光本身,因为光不是被显现者,而是使其显现者,自然就是这使其显现者。
“自然喜欢隐藏。”因此我们只能在让我们惊异的荒野中窥见自然隐匿的一面。但我们总会想方设法地驯化自然,各处荒野不断地被改造为旅游景区,每个人都拼命地想把希刺克利夫驯化成有教养的人。然而这带来的却是自然的报复,希刺克利夫的报复。自然不在人的外部,相反,近代以来建构的人的观念,和自然比起来,倒是于我们更外在。
《呼啸山庄》中凯瑟琳的选择演绎了人类历史的两条道路,凯瑟琳选择了文雅的林敦少爷,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希刺克利夫分开,我们用她的话作结:
“如果其他一切都毁了而他留下来,我将继续生活下去;如果其他一切都留下来他却毁了,整个宇宙将变成一个极为陌生的地方,我就似乎不再是它的一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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