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今天分享的内容是：贝克特的《等待戈多》。

《等待戈多》是一部缺乏故事情节、冲突对立及鲜明人物塑造的戏剧作品，主要角色言语混乱、行为荒诞。

此戏剧分为两幕场景，参演角色共五位。两位穿着破旧，身体散发恶臭的流浪者，名爱斯特拉贡与弗拉第米尔（俗称戈戈与狄狄）。剧中，爱斯特拉贡坐在路边土墩子上用力地脱靴子。弗拉第米尔则自说自话，谈到自己一生无法下决心，“我开始拿定主意。我一辈子老是拿不定主意，老实说，弗拉第米尔，要理智些，你还不曾什么都试过哩。于是我又继续奋斗。”聊天中透露其正在等待戈多。两人每日在此相见，期待着戈多的出现。但剧本并未告知戈多究竟为何方神圣。他似虚拟存在，却又如神灵般神秘莫测。为了打发等待的时光，弗拉第米尔讲述圣经故事，爱斯特拉贡听得无聊，四处张望。但因戈多未能现身，两人怀疑等待地点。为了确认等待位置与时间，二人严谨讨论却依旧无果。

无望之下，他们开始找话题互相交谈。一段时间后，两名陌生人登场——并非戈多，而是奴隶主波卓及其奴隶幸运儿。波卓用手牵着栓在幸运儿脖子上的绳子，另一只手拿着鞭子，逼着幸运儿走上前来。波卓叫幸运儿“猪”，幸运儿就开始跳舞；叫他“思想”，幸运儿就开始念一长串没头没尾的话。最终，四人皆因幸运儿的胡言乱语而烦恼不堪，让其停止“思考”。之后，波卓与弗拉第米尔及爱斯特拉贡礼貌告别。

作者：贝克特

波卓与幸运儿离去后，他们体验到了“跟最卑下的人分手之后，你会觉得更聪明、更富足、更意识到自己的幸福”的感觉。此刻，一名男孩上前传达戈多先生的通知：“他今天不能赴约，但明天必来无疑。”得知情况后，爱斯特拉贡询问：“那么，我们走不走？”弗拉第米尔回答：“咱们走吧。”然后他们似木偶般僵硬不动。弗拉第米尔与爱斯特拉贡依旧坐在原地，满面倦容，还是在等待的一副麻木神情。第一幕到此告终。

次日，他们再度守候戈多的身影，唯一变化是的光秃秃的树上新增了四五片树叶。他们保持着长久的沉默，在探讨中时而聆听时而冥想。爱斯特拉贡似乎遗忘了前夜的经历，仍旧同弗拉第米尔进行着无谓的交谈。他们随性地拨弄地上的落叶，不时回溯昨日的话题，也谈起爱斯特拉贡那双破旧的靴子。无聊之际，他们放声歌唱，自娱自乐。可戈多还是未曾来临，到来的依然是波卓和幸运儿。此时的波卓变为盲眼，幸运儿则变成了失聪者。他们刚登场即肢体无力，摔倒在地上。弗拉第米尔以为等待多时的援助终于出现，却只听到波卓的哀求。看着波卓呼唤救命的神情，爱斯特拉贡和弗拉第米尔开始商讨是否救他们。最后，弗拉第米尔提出：“我们别再浪费时间，立刻采取行动！并非每日都有人需要我们的关照。……这些尚在我们耳边震响的求救的呼声，它们原是向全人类发出的！可是在这个地方，在现在这一刻，全人类就是咱们，不管咱们喜欢不喜欢。趁现在时间还不太晚，让咱们尽量利用这个机会吧！残酷的命运既然注定了咱们成为这罪恶的一窝，咱们就至少在这一次好好当一下他们的代表吧！…⋯””舞台上陷入混乱，四人如同爬虫般扭曲爬行。他们疲于寻找话题，言辞粗俗，踩着同样的步伐，期待戈多的出现。

随着波卓的获救离场，弗拉第米尔对爱斯特拉贡说：“我感到孤独。”当他们继续疲惫地等待戈多时，一位孩童前来告知：“戈多先生今日不能赴约，但明日一定准时到达。”面对这一消息，爱斯特拉贡提议逃离此地，走得远远的。而弗拉第米尔则坚持他们仍需等待戈多的到来。弗拉第米尔和爱斯特拉贡想离开戈多，又怕被惩罚；想自杀，但裤带不够结实。他们说：“我们明天自杀吧，除非戈多能来。”最后，弗拉第米尔和爱斯特拉贡决定离开，但他们却没有动弹，仍然站在那里。

乡间一条路，有一棵树。

傍晚。

爱斯特拉贡坐在一块石头上，想脱下鞋子。他用两只手使劲地拽，累得直喘气。他筋疲力尽地停下来，一边喘气，一边休息，随后又开始脱鞋。同样的动作。

弗拉第米尔上场。

爱斯特拉贡：（又一次放弃）真拿它没办法。

弗拉第米尔：（叉开着两腿，迈着僵硬的小步，走近）我开始相信了。（他停住不动）我一直怀疑这种想法，我心里说，弗拉第米尔，你要理智一些，你还没把一切都试过呢。

于是，我就继续奋斗。（他沉思，梦想他的奋斗。对爱斯特拉贡）

嗨，我说你呢，你又来啦。

爱斯特拉贡：你以为呢？

弗拉第米尔　我很高兴又见到你了。我还以为你一去就不再回来了呢。

爱斯特拉贡：我也一样。

弗拉第米尔：为了庆贺一下这次相聚，做点什么好呢？（他思索）站起来，

让我拥抱一下你吧。

他把手伸给爱斯特拉贡。

爱斯特拉贡：（有些恼怒地）过一会儿，过一会儿。

沉默。

弗拉第米尔：（觉得被冒犯了，冷冷地）我可不可以知道，先生是在什么地方过的夜呢？

爱斯特拉贡：在一条沟里。

弗拉第米尔：（十分惊诧）一条沟里！在哪里？

爱斯特拉贡：（并没有做什么手势）那边。

弗拉第米尔：他们没有揍你吗？

爱斯特拉贡：当然揍了……不过不太厉害。

弗拉第米尔：还是那帮人吗？

爱斯特拉贡：还是不是那帮人？我不知道。

沉默。

弗拉第米尔：我只要回想起……从那之后 ……我就在心里问自己……要不是有我的话 ……你已经变成了什么样……（果断地）眼下，你恐怕早就成了一小堆白骨，一点儿不会有错。

爱斯特拉贡：（被击中要害）那后来呢？

弗拉第米尔：（丧气）对单独一个人，这实在有些过分。（略顿。兴高采烈地）从另一方面来说，现在泄气又有什么用，我就是这样对自己说的。老早老早地就应该想到了，早在1900年前后。

爱斯特拉贡：够了。快帮我把这见鬼的玩意儿给脱了。

弗拉第米尔：咱们还不如手拉手从埃菲尔铁塔上跳下来呢，当第一批跳塔的人。那样的话，咱们还算很体面。可现在，为时已经太晚了。他们甚至都不会允许咱们爬上去。（爱斯特拉贡使劲地拽他的鞋）你在干吗呢？

爱斯特拉贡：我在脱我的鞋。你，你难道从来就没有脱过鞋？

弗拉第米尔：我早就对你说过，鞋子是要每天都脱的。你本该好好地听我的话的。

爱斯特拉贡：（微弱地）帮帮我吧！

弗拉第米尔：你脚疼吗？

爱斯特拉贡：脚疼！他在问我是不是脚疼！

弗拉第米尔：（有些激动地）好像这世界上只有你才脚疼似的！我难道就不算是个人吗？我倒要看一看，你要是受了我的那些苦，你还能怎么着。你可能会告诉我一些新鲜事。

爱斯特拉贡：你也脚疼过？

弗拉第米尔：脚疼！他在问我是不是脚疼过！

爱斯特拉贡：（伸出食指）这可不是一个理由，让你可以不扣扣子。

弗拉第米尔：（弯腰看）真的没扣啊。（他扣扣子）生活小事不可随随便便。

爱斯特拉贡：你要我对你说些什么呢？你总是要等到最后一刻。

弗拉第米尔：（若有所思的）最后一刻 ……（他沉思）那很长久，但是，那将很美好。这话是谁说的呢？

弗拉第米尔：你不愿意帮我吗？

弗拉第米尔：有时候，我在心里说，那还是会来的。这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很滑稽。（他摘下自己的帽子，瞧了瞧里头，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摇了摇，又把它戴在头上）怎么说呢？轻松，但同时又……（他搜索枯肠地找着字词）畏惧。（有些夸张地）畏——惧。

（他又摘下帽子，瞧了瞧里头）这是怎么说的呢！（他拍打着帽子，仿佛要从里面抖落出什么东西来，又瞧了瞧里头，把帽子重新戴在头上）最终……（爱斯特拉贡使尽了吃奶的力气，终于脱下了一只鞋子。他瞧了瞧里头，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把它倒过来，摇了摇，往地上瞧了瞧，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从鞋子里落下来，结果什么都没发现，便又把手伸到鞋子里，两眼茫然无神）怎么回事？

爱斯特拉贡：什么都没有。

弗拉第米尔：让我看看。

爱斯特拉贡：没什么好看的。

弗拉第米尔：试试再把它穿上。

爱斯特拉贡：（仔细察看着自己的脚）我要让它稍稍再透透气。

弗拉第米尔：瞧瞧，好一个家伙，自己的脚有问题，反倒怪起鞋子来啦。（他又一次摘下帽子，瞧了瞧里头，伸手进去摸了摸，摇了摇，又拍了拍，往里吹了吹，又把帽子戴上）这变得让人担心起来。（沉默。爱斯特拉贡晃动着他的脚，让脚趾头分岔开来，好让空气更好地从中流动）窃贼中有一个得救了。（略顿）这是个合理的百分比。（略顿）戈戈……

爱斯特拉贡　什么？

弗拉第米尔　咱们是不是要忏悔一下？

爱斯特拉贡　忏悔什么？

弗拉第米尔　这个嘛……（他寻找着合适的字词）咱们用不着说得很细。

爱斯特拉贡：说说身世？（弗拉第米尔突然开怀大笑起来，但立即就止住了笑，他把手放在阴部上，脸部肌肉有些痉挛）

弗拉第米尔：甚至连笑都不敢笑了。

爱斯特拉贡：你说到了一种剥夺。

弗拉第米尔：只能微笑。（他的嘴角一咧，荡漾出一种夸张的微笑，凝止住，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消失）这可不是一码事。不过……（略顿）戈戈……

爱斯特拉贡　（恼火地）怎么啦？

弗拉第米尔　你读过《圣经》吗？

爱斯特拉贡　《圣经》……（他思索）我应该瞧过那么一两眼。

弗拉第米尔：（惊讶地）在没有上帝的学校里？

爱斯特拉贡：我不知道它是有上帝还是没有上帝。

弗拉第米尔：你一定是跟弄芝麻菜混淆了。

爱斯特拉贡：很可能，我还记得圣地的地图。彩色的。很漂亮：死海是浅蓝色的。光是两眼直直地瞧着它，我就已经口渴了。我心里说，那里将是我们要去度蜜月的地方。我们要去游泳。我们将很幸福。

弗拉第米尔：你本来应该是个诗人。

爱斯特拉贡：我本来就曾是个诗人。（手指着他的破烂衣服）这还看不出来吗？

沉默。

弗拉第米尔：我刚才说什么来的……你的脚怎么样啦？

爱斯特拉贡：它肿了。

弗拉第米尔：哦，对了，我想起来了，那个盗贼的故事。你还记得吗？

爱斯特拉贡：不记得了。

弗拉第米尔：要不要我给你讲一讲？

爱斯特拉贡：不要。

弗拉第米尔：这样可以消磨时光。（略顿）那是个两个盗贼，跟救世主同时被盯上了十字架。他们……

爱斯特拉贡：什么？

弗拉第米尔：救世主，两个盗贼。他们说，其中一个得救了，而另一个……（他寻找着“得救”的反义词）

爱斯特拉贡：从什么地方的得救？

弗拉第米尔：从地狱中。

爱斯特拉贡：我走啦。

他并没有动。

弗拉第米尔：然而……（略顿）这是怎么回事……我希望我这么说没有让你厌烦，你没有厌烦吧？

爱斯特拉贡：我没有听。

弗拉第米尔：这是怎么回事，在四大福音书作者中，只有一个谈到了这些事？他们四个人当时可都是在那里的——总之，离那里不太远。而只有一个人谈到了另一个盗贼得救。（略顿）喂，我说，戈戈，你总得时不时地答应我一声吧。

爱斯特拉贡：我在听着呢。

弗拉第米尔：四个里头只有一个。至于其他三个，有两个根本就没有谈到，第三个说，他们那两个盗贼都痛骂了他。

爱斯特拉贡：谁？

弗拉第米尔：什么谁？

爱斯特拉贡：我什么都没弄明白 ……（略顿）痛骂了谁。

弗拉第米尔：救世主。

爱斯特拉贡：为什么？

弗拉第米尔：因为他不肯救他们。

爱斯特拉贡：救他们出地狱。

弗拉第米尔：哦不，瞧瞧！就他们的生命。

爱斯特拉贡：这又怎么着？

弗拉第米尔：怎么着，他们两个都要受到惩罚。

爱斯特拉贡：这之后呢？

弗拉第米尔：但另一个说，他们中有个一个人得救了。

爱斯特拉贡：是吗？他们没有达成一致，这就是关键所在。

弗拉第米尔：他们四个人可都是在那里的。只有一个人谈到一个盗贼得救了。为什么单单相信他，而不相信别的人呢？

爱斯特拉贡：谁相信他了？

弗拉第米尔：所有人呀，人们只知道这一说法。

爱斯特拉贡：人们都是傻瓜蛋。

他艰难地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向左侧的边幕，停住，一只手搭在眼睛上，望着远方，转身，走向右侧的边幕，望着远方。弗拉第米尔目随着他，然后，捡起鞋子，瞧了瞧里头，又急忙松手。

弗拉第米尔：呸！（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爱斯特拉贡走回到舞台中央，瞧着舞台深处。

爱斯特拉贡：美妙的地方。（他转身，一直走到脚灯前，望着观众的方向）令人赏心悦目的景色，（他转身朝向弗拉第米尔）咱们走吧。

弗拉第米尔：咱们不能走。

爱斯特拉贡：为什么？

弗拉第米尔：我们在等待戈多。

爱斯特拉贡：这倒是真的。（略顿）你能肯定是在这里吗？

弗拉第米尔：什么？

爱斯特拉贡：必须等待？

弗拉第米尔：他说在树前。（他们打量着那棵树）你还能看到别的树吗？

爱斯特拉贡：这是什么树？

弗拉第米尔：看样子是一棵柳树。

爱斯特拉贡：那树叶在哪里呢？

弗拉第米尔：它可能枯死了。

爱斯特拉贡：浆液都没有了。

弗拉第米尔：兴许还不到季节。

爱斯特拉贡：它看上去更像是一种灌木。

弗拉第米尔：一种小灌木。

爱斯特拉贡：一种灌木。

弗拉第米尔：一种——（改口）你想表示什么意思？咱们是不是弄错了地方？

爱斯特拉贡：他应该在这里。

弗拉第米尔：他并没有说死了他要来。

爱斯特拉贡：假如他不来呢？

弗拉第米尔：那咱们明天再来。

爱斯特拉贡：然后后天再来。

弗拉第米尔：兴许吧。

爱斯特拉贡：以此类推。

弗拉第米尔：这就是说……

爱斯特拉贡：直到他来了为止。

弗拉第米尔：你真是毫不留情。

爱斯特拉贡：咱们昨天已经来过了。

弗拉第米尔：哦不，这个你可就弄错了。

爱斯特拉贡：那咱们昨天干什么来呢？

弗拉第米尔：咱们昨天干什么来了吗？

爱斯特拉贡：是啊。

弗拉第米尔：我的天……（愤怒地）要说扔下疑问，那还数你厉害。

爱斯特拉贡：要我说，咱们来过这里。

弗拉第米尔：（环顾四周）你觉得这地方熟悉吗？

爱斯特拉贡：我没这么说。

弗拉第米尔：那么？

爱斯特拉贡：这又没什么关系。

弗拉第米尔：尽管如此……这棵树……（转身朝向观众）……这一片泥炭沼。

爱斯特拉贡：你敢肯定是今天傍晚吗？

弗拉第米尔：什么？

爱斯特拉贡：在干完活儿后。

弗拉第米尔：我一定记下来了。（他在自己的衣兜里摸索了一阵，摸出各种各样的破玩意儿。）

爱斯特拉贡：但是，哪个星期六呢？今天是星期六吗？难道今天不可能是星期日吗？或者是星期一？或者是星期五？

弗拉第米尔：（有些畏惧地环顾四周，就仿佛在景色中铭刻着今天是星期几似得）这不可能。

爱斯特拉贡：或者是星期四。

弗拉第米尔：那怎么办呢？

爱斯特拉贡：假如昨天晚上他白白地空走了一趟，却什么都没见到，那么，你以为他今天就不会来了吗？

弗拉第米尔：但是，你说了，我们昨天晚上来过了。

爱斯特拉贡：我可能弄错了。（略顿）咱们都别再说了，行不行啊？

弗拉第米尔：（微弱地）行啊。（爱斯特拉贡重又坐下，弗拉第米尔激动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来，眺望着远处。爱斯特拉贡睡着了。弗拉第米尔在爱斯特拉贡面前停住步子）戈戈……（沉默）戈戈……戈戈！

爱斯特拉贡惊醒过来。

爱斯特拉贡：（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我睡着了。（责备地）你为什么总是不肯让我睡觉呢？

弗拉第米尔：我觉得很孤单。

爱斯特拉贡：我做了一个梦。

弗拉第米尔：别跟我讲你的梦！

爱斯特拉贡：我梦见……

弗拉第米尔：别跟我讲你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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