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写作精讲：悖论——凤凰的灰烬

从今天开始，我们打算介绍一系列评论写作的方法和理论，根据知识点的性质，或者用文章的方式分享，或者用视频的方式分享。

每次都深入讲一个小点，就像一块块拼图，逐渐完善你的知识版图。

这个系列，推荐跟我们的「评论写作大牛课」一起食用。菜虽硬，上份主食，更香！

分享的第一站从新批评开始，新批评在二十世纪英美文学圈中长期占据着主流的地位，不仅出了一批杰出的学者，而且成为了教学的重心。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当时文学理论研究从作者中心转向文本中心，新批评正是这转向的代表之一，可谓大势所趋；另一方面的原因就朴素得多，新批评好学而且好用，通过必要的训练，你可以很快成为一个专业的批评者（至少别人看来是挺专业的）。

所以，我从新批评开始讲起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01.布鲁克斯的悖论

第一个要介绍的新批评理论是布鲁克斯的悖论。悖论当然不是布鲁克斯的发明，但是因为布鲁克斯，悖论从一个普通的批评术语上升到了文学原理层面。什么是悖论呢？

它的最常见解释来自于逻辑学：表面上同一命题或推理中隐含着两个对立的结论，而这两个结论都能自圆其说，推广来说，存在着内在矛盾的短语或句子都是悖论语言，比如圆的方、大象无形等等。

布鲁克斯将悖论语言区别于字典语言，而字典语言来自于日常语言或者科学语言，这是我们沟通中默认双方能够直接理解的意思。但在文学中往往不是如此，我们用的王尔德举例，他就是一位擅使悖论的高手。他说：

“只有肤浅的人才不会以貌取人。”

我们一起看看这句话，肤浅，指的是一个人的见识浅薄或者容易被表面的事物吸引，如果不严格地说，肤浅和以貌取人基本是同义词。但是王尔德却完全颠倒了肤浅的意思，他恰恰认为肤浅的人是那些追求内在的人，而深刻之处就在表面。乍看之下，王尔德好像只是在说句俏皮话，博人眼球，虽然事实也的确如此，但我们还是要思考一下这句话“表面的深刻”，这样才知道为什么这句完全不合逻辑的话如何成为名言。

即使到今天，也有许多人仍然认为，一个人的美应该在其心灵，而不是外表。我们不讨论这种观念的对错，但这种观念是一个非常柏拉图式的观念，即认为真/善/美隐藏在事物的面纱背后，而表面的美只是一种假象或者转瞬即逝之物，内在的东西才是恒久的。

但这样的观念在现代生活和现代思想中受到了冲击，人们不仅生活在高速变化的生活之流中，一种关于永恒的经验已经被摧枯拉朽；同时，人们不再相信现象背后存在着所谓本质，而是认为眼中所见就已经是一切，尼采说：“不相信面纱解开后还能留下什么。”

且不说是王尔德这种本就信仰感官的唯美主义者，即使是相信理性的现象学家，也认为即使存在着本质，本质也在现象之中，表面与深度的二元结构已经消失，如今，所谓的深度是表面上的沟壑和褶皱。王尔德这句话就是在嘲笑那些仍抱有古老思想的人，他通过悖论性语言动摇了人们根深蒂固的观念，或者说，这个观念的根就扎在我们的字典之中。

▍02.悖论与真理

我不确定布鲁克斯是否会赞同王尔德，但布鲁克斯恰恰是认为，悖论这种非逻辑甚至反逻辑的语言就是表达真理的语言，而且他稍有夸张地强调，诗人想表达真理，必须使用悖论。

海德格尔也认为，我们的日常语言往往只是一种闲谈，闲谈的语言不过是人云亦云的流俗之物，闲谈时的自我已经被人代理了，说着一些似是而非，无关痛痒的话，而真理就被这样的言语给遮蔽了。因此海德格尔说：“真理必须搏而后得。”真理的获取需要一种暴力。

布鲁克斯所说的悖论，其实就是一种语言的暴力，他在破坏和扭曲现成的语言，如此才能赢获本不可见的真理。

此外，布鲁克斯也有自己的本体论。他认为自然自身是纯真且统一的，而它的名字是双重甚至多重的，这就是为什么看似矛盾的事物却能够在世间并存，这些科学家不能容忍的事物依然在哲学或者想象领域得到保存。老子说：“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哈姆雷特说：“即使我身陷果壳之中,仍自以为是无限宇宙之王。”这些悖论性的话语蕴含的是辩证法的真理，黑格尔认为辩证法预设了一种整全的视角，在整全的视角中，世界的差异、冲突、难以调和的复多性事实上只是整体运动的一个环节。

因此，文学家使用悖论很多时候不是一种简单的修辞，而是为了表达真理而不得不用，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使用，就像辩证法，既是一种认识的方法又是世界的本质。由于悖论天然的逻辑学色彩，很多人会认为悖论是完全理性的，但非要如此说，悖论也是理性内部的龋齿，如莎士比亚所说：“理性本就充满混乱，看到聚合分离，他们仍旧无法明晰，见到原本复杂多端。”不如说，悖论是理性的破裂和激情的开始。

▍03.悖论的应用

原理性的悖论往往并不是单独使用，而是与其他修辞方式相关，或者说它是许多修辞方式的内在本质，比如反讽、戏仿，还有一些隐喻，在布鲁克斯看来，隐喻很多时候无法整齐并置，而是不断倾斜，互相交叠，互有差别又彼此矛盾。我们以华兹华斯的诗为例：

《美妙的黄昏》华兹华斯
甜蜜的黄昏，安然，随意。
这神圣的时刻，静如修女，
屏息膜拜。……
倘若你没有感触到神圣的思想，
你的天性不会因此而缺少纯洁。
你整年睡在亚伯拉罕的怀中，
礼拜在圣殿礼堂，
我们并未察觉之际，
上帝与你同在。

这在《精致的瓮》的译本中把evening译作夜，但不符合上下文（在我们没有引的部分中分明出现了太阳），所以改成黄昏。华兹华斯诗中的悖论比一般诗歌的要隐晦得多，因为它太平静了，没有大开大合，仿佛回归太古的和谐时代。

上半段的主人公是时间，当然是拟人化的时间，下半段主人公是一个姑娘，显然涉及到了对比。诗的主题很明显：信仰，这是中国人相对陌生，西方人习以为常的主题，所以考外国文学的朋友千万不要因为隔膜就忽略宗教相关的知识，这就跟你学古代文学完全不了解儒家文化没什么区别（儒家文化你甚至不看都多少了解些，可基督教就不是这样）。

我们看到，黄昏庄重肃穆，如同修女，但女孩却对神圣的思想无知无觉，这乍看起来是把女孩置入了反面，可紧接着“你的天性不会因此而缺少纯洁……上帝与你同在。”这就是典型的悖论，对神圣思想毫无意识的女孩却与上帝比邻，你不禁想追问这是为何？

这时候我们就要介绍一下浪漫主义的观念。你会发现，学习新批评如果只知道新批评的术语，在考试的时候肯定是不够用的，这些新批评家也不是仅仅发明了几个术语就打遍天下无敌手，在进一步阐释的时候依然要调动不同的知识，如悖论这样的理论不如说就是帮助我们发现问题的入手点。

文学史还有思想史都会说，不同时代欧美人与上帝的关系是不同的。比如中世纪人们与上帝的关系是由教会中介的，遵从教会的指导，就是对上帝的信仰。众所周知，后来教会的腐败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赎罪券就是这种荒唐的代表。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的重要原则就是因信称义，这就是将教会的中介地位给弱化，每个人可以直面自己心中的上帝，与上帝的关系变为个人的。而到了浪漫主义，这些作家受一种思想影响巨大，那就是斯宾诺莎的泛神论，他认为自然即神，神即自然，我们知道，郭沫若的《女神》的核心哲学就是这种泛神论，《凤凰涅槃》中意义不明不断循环的“一切的一……，一的一切……”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从犹太的讲究权威与法的上帝，到耶稣这个道成肉身讲究爱与宽恕的上帝，再到浪漫主义这个“存在于细小霉菌中，同样明显，同样强大”的上帝，上帝的形象越发的柔和、亲近，却不失神性。因为处处是神，所以女孩没必要对谁祈祷。她纯洁的心灵、自由的生活就是对神最好的祷告，宗教活动从有意识的冥思变成了无意识的感应。事实上，黄昏那种修女式的虔诚，仍有种教会律法中基督徒的身影，布鲁克斯指出，“屏息”其实也是个极富悖论性的字眼，它暗含了内心中一种巨大的激越，这与前面写的安然、随意有明显冲突。

因此，前面的信是疏远与敬畏，后面女孩的信则是无间与友爱，她醒着却像甜蜜地安睡，在亚伯拉罕的怀里，在上帝的一侧，这种神圣的幸福、神圣的宁静是这部作品的美妙所在，但我们可以看到，这种宁静是用如何悖论式的结构组织起来的。

此外，我们可以再分析一个例子，是华兹华斯的《威斯敏斯特大桥》的一句：

上帝！屋舍重重似沉睡貌，
博大的心全然静卧着……

我们重点关注屋舍沉睡，如果你不了解悖论你可能只会认为这是一个拟人，但悖论可以打开另一重视野。很多时候，悖论与之相悖的未必是上下文，而是一首诗的空间背景，甚至是其时代的语言背景。《威斯敏斯特大桥》是一首城市书写的诗歌，光这点已经值得注意。

浪漫主义中的一个重要的主题就是对现代性的反抗，而现代性的其中一个特性是城市化，城市化对乡村的亲族关系的破坏、自然的污染、人性的异化是浪漫主义常见的主题。从这个背景入手，屋舍沉睡已经足够悖论，因为我们并没有看到一般语境中常见的异化展示，而是一片安然。

华兹华斯跳出了城乡二元对立的逻辑，城市不再是与自然的斗争中呈现自身，也没有对城市机械和无生命的直观与想象，沉睡的是会呼吸的生命，城市进入了自然生命的流转中，这就像印象派的画家，他们的油彩间流淌出都市的诗意，同时，我们也看到了自然无所不包的博大和慈爱。

▍04.凤凰的灰烬

华兹华斯让我们知道，悖论未必要故作惊奇，平凡的事物平淡的笔调可以带来最不凡的效果，这就与陌生化字面上的理解差别开来（当然陌生化也没那么简单）。

在我看来，悖论之所以产生实则源于对自然整全性的把握，诗人不愿意切割自然，但又无法用语词直接收纳自然，真正的矛盾其实来自语言体系的内在矛盾。因此他们只能用特殊的语词将自然小心折叠起来，悖论不是断裂，而是因折叠而起的褶皱，对日常语言的暴力其实是对自然全体的精心呵护。

布鲁克斯把诗歌比作精致的瓮，精致的瓮盛放的是凤凰的骨灰，在凤凰中，死与生悖论性地既是二又是一，他说：“凤凰生于灰烬，抑或本应生于灰烬，但是不会因为我们的筛撒、称量，或是检验这些灰烬的化学成分，凤凰才飞起。我们必须准备接受好想象本身的悖论，否则‘真实、美好、珍贵的情感’仍旧隐藏在灰烬中，就算我们费尽心力，而最终得到的只是灰烬本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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