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典补漏 |哈代 《德伯家的苔丝》

12 / 44 · 外国文学 · 哈代

原典补漏阅读本

《德伯家的苔丝》故事梗概


考前有两件重要的事,一是重点内容反复记忆。二是回到知识源头。

记忆的事,我们交给带背课来解决:三科文学史带背,明天正式开始!

原典的事,我们用这个系列解决。先推外国文学的,因为同学们对外国文学最陌生,而且外国文学史本身知识点的内容与作品的关联最为密切,不涉及太多深刻的理解与拓展(与古代文学和现当代文学对比而言)。

推荐大家,可以利用碎片时间,进行该系列文章的阅读。内容不用记,但要走心。通过阅读作品,产生直观的感性认识。在头图脑中不经意记住的情节、细节,有可能成为考场答题时生产观点的原点。

我们今天分享的内容是:哈代的《德伯家的苔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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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伯家的苔丝》故事梗概

在迷人而宁静的布蕾谷中,德北一家过着贫困的生活。老德北是个乡下小贩,靠着一匹老马和一点小买卖勉强维持家计。他们一家九口靠着辛勤耕种土地来过活。

夏末的一个傍晚,牧师崇干告诉德北一个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消息,经过考证,德北原来是当地古老武士世家德伯氏的后人。德北一向懒散好酒,得知自己出身名家后,他沉湎于喜悦之中,那晚喝得七上八下。

结果,由于喝酒误事,德北无法去送货。于是,他的17岁女儿苔丝勇敢地接下了为父亲去赶集卖蜂蜜的任务。然而,在赶路的途中,她与一辆邮车相撞,导致老马不幸丧命,家庭的生活来源顿时断绝。

苔丝深感痛苦和羞愧,为了帮助家人摆脱困境,她听从母亲的安排,前往纯瑞脊拜访一个有钱的德伯太太以求认亲。德伯先生是北方的商人,富有后开始构筑职业乡绅的梦想。为此,他选择了一个古老而名贵的姓氏”德伯”,以冒充一个世袭乡绅的身份。然而,苔丝和她的父母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德伯太太是一位性格古怪、失明的老太太。她的儿子亚雷是个花花公子,年过二十,他一眼看中了美丽的苔丝,决定要占有她。他要求苔丝去他的家养鸡场照料鸡群。苔丝在纯瑞脊被亚雷全程驱使,充满了恐惧,拒绝他的殷勤,却无法逃脱他的影响。

一个九月的星期六晚上,苔丝和她的同伴们赶完集后回到村子。一群喝醉的女人肆意辱骂苔丝,使她既羞愧又愤怒。苔丝心急离开那群人,而骑在马上的亚雷迅速接近,他想让苔丝上马和他一起离开。没经过多思索,苔丝就跃上了亚雷骑的马。他们骑着马奔跑了一段路程,亚雷故意把马引向远离纯瑞脊的岔道。当苔丝在午夜一点发现时,他们已来到一片非常古老的英格兰树林。树林里充满了浓雾和黑暗,无法辨别方向和道路,苔丝感到非常害怕。她想自己回去,却做不到。苔丝坐在一堆树叶上,亚雷尝试寻找道路。当他摸黑回来时,他绊倒在某样东西上。那是一团模糊的灰白色,在干树叶上躺着,正是苔丝。亚雷俯身下去,他的脸碰到了她的脸。苔丝正处于沉睡中,睫毛上还残留着泪痕。昏暗和寂静笼罩着周围……

苔丝感到愤怒和憎恨,一个月后,她挎着沉重的篮子,毅然离开了纯瑞脊,沿着山路走回家。一回到家,苔丝毫不犹豫地把这可怕的事情告诉了母亲。唯一让母亲不安的是亚雷不打算娶苔丝为妻。苔丝心急如焚,想哭但无泪可流。很快村里传开了有关苔丝的谣言,她遭到了村民们的嘲笑和议论,她不敢出门,躲在家里。更糟糕的是,苔丝发现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可怕的变化。不久后,一个小生命降临在她身边,但很快孩子也夭折了。

现在,苔丝清楚地认识到前方是一条漫长而坎坷的道路,她必须独自跋涉,没有同情,没有帮助。想到这一点,她感到极度的沮丧,希望自己面前有一个坟墓,可以钻进去永远消失。她经常问自己,女人的贞洁一旦失去,真的永远不可挽回吗?难道没有恢复的能力吗?她决定离开那个了解她过去的令她窒息的家乡,开始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一个春天又到了,苔丝第二次离开家,去了塔布篱牛奶厂当挤奶女工。那里环境如画,苔丝感到愉悦。在那里,她结识了一个年轻人——安玑·克莱。克莱是一位牧师的儿子,他不愿继承父业做牧师,而希望成为一名农场主。他在牛奶厂学习挤奶技术时,发现苔丝与其他乡下姑娘截然不同,他很快就对她产生了深深的钟情。他觉得苔丝是一个美丽而纯真的少女,认为她是最完美的,于是他开始关注她,接近她。

他们不断地见面,每天总是在晨光的朦胧中,或是在紫罗兰色的黎明时刻相遇。由于挤奶需要早起,而他们总是最早醒来。当他们走出室外时,广阔的草原被朦胧的雾气弥漫,产生出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就像亚当和夏娃一样。在共同的劳动中,他们逐渐陷入了恋情,热情如火。克莱的爱情改变了他对生活的设想,他决定放弃家人为他安排的门当户对的婚姻,娶苔丝作为妻子。而苔丝内心也深爱着克莱,但她被曾经失身的耻辱所压抑着,心中充满痛苦。她多次想告诉克莱过去的事情,但每次都咽了回去。

苔丝承担着沉重的罪恶感,她觉得如果不告诉克莱自己的过去,就是在欺骗他。因此,在结婚前几天,她鼓起勇气以写信的方式向克莱坦诚了自己的过去。她把信放进克莱的门口,等待他的决定。然而,不幸的是,这封信滑进了地毯下,克莱并没有看到它。结婚当天,苔丝在地毯下发现了这封信,失望地撕毁了它,并决定在晚上告诉丈夫。新婚之夜,他们来到租来的新居,那是苔丝祖居的一座宅子。在苔丝还没有来得及坦白自己的过去之前,克莱先讲述了自己的一段过去。他曾在伦敦与一个陌生的女人度过了48小时的放荡生活。当克莱提到自己有罪恶要向苔丝坦白时,苔丝立即原谅了他。她听完克莱的故事后,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喜悦,觉得自己的罪行并不比丈夫的大。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她坦诚自己的经历之后,克莱却不愿原谅她。他冷酷地翻脸,嘲讽苔丝是没落贵族的后裔,一个乡下女人,不懂得品位。无论苔丝如何哀求,他都无动于衷。

克莱原本有着先进的思想和善良的心地,是那个时代的典型人物之一。尽管他努力用独立的见解来判断事物,但面临非常时刻时,他还是俯首听从传统习俗。他抛弃了苔丝,独自前往巴西。

苔丝陷入了孤独和苦难之中,默默忍受着,等待着与克莱重修旧好的一天。

为了保护克莱的名誉,她回到娘家后不告诉父母丈夫离开的事情,对外也隐瞒自己的身份是克莱的妻子。她把克莱留给她的生活费都拿来补贴家里,在自己生活无着的情况下四处流浪打短工。冬天,苔丝独自走在通往高地农场的路上。她穿着女工服,半个脸用手帕包裹着,她的眉毛也被拔掉了。过路人见到她的模样,都感到吃惊。苔丝满眼泪水地对自己说:“从现在开始,我要永远把自己打扮成丑样,因为克莱不在我身边,没有人来保护我。我只爱他一个人,我愿意被其他男人看不起。”她去棱窟槐干活,受到了白眼和欺凌,被东家派去地里做粗重的男人活。她在快速旋转的打麦机前不停地供应麦捆,累得喘不过气来,但她坚持着,等待着克莱的消息,希望有一天能够与他重聚。

一年后的12月30日,苔丝偶然听到一个讲道的教徒,竟然是曾经欺凌她的亚雷·德伯。亚雷在讲道时表现得信仰虔诚,充满仁义道德,但这种伪善的样子让苔丝感到恶心。亚雷见到苔丝后,完全抛开了讲道和教义,继续纠缠不休。苔丝愤怒地用皮手套打了他一个耳光。然而,亚雷并没有停止,他凶狠地威胁道:“你记住,我的夫人,你曾经逃不出我的掌控,现在也逃不出我的掌控。只要你成为我的妻子,你就得做我的夫人!”苔丝无法忍受身体劳累和亚雷不断的纠缠和威胁的双重压迫,她给克莱写了一封长信,亲切地恳求他来救她脱离苦海。与此同时,与苔丝一起工作的女友也写了一封信给克莱,希望他能尽快回来保护自己的妻子。

在遥远的巴西,克莱经历了许多困难,甚至得了一场热病,他种田的理想也破灭了。他开始懊悔过去,并意识到自己对苔丝的行为是不公正和残忍的。尽管苔丝曾经失贞,但她的品德是高尚的。克莱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决定从巴西回到英国寻找自己的妻子,决心与她重建关系。然而,当他在一个海滨公寓找到苔丝时,却发现已经太迟了。

苔丝在父亲去世后,期待着克莱的回信,但徒劳无果。为了帮助困境中的母亲和五个弟妹,她不得不与亚雷同居。克莱的意外归来让苔丝陷入了深深的绝望,感觉自己的一生都被亚雷摧毁了。

在绝望中,她不得不用餐刀杀死了亚雷,并追赶到离开的克莱身边。他们在荒野中避开追捕,在一座空房子里度过了短暂而幸福的时光。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座石柱伫立的神坛。身心疲惫的苔丝躺在祭坛上,恳求克莱在她死后娶妹妹丽莎为妻。不久之后,警察追踪到了他们的下落。苔丝并不惊慌,因为她早已预见到这个结局。她平静地站了起来,抖去身上的尘土,对着那些陌生人说:“我已做好准备,可以走了。”在天亮的时刻,苔丝被警察押送着,心怀安详地走上了刑场。克莱遵照苔丝的遗愿,带着她的妹妹开始了新的生活。

原文节选

她的述说结束了,甚至反复的告白和附带的解释也做过了。苔丝的声音始终像开口的时候一样高低;她的话里没有为自己开脱罪责的只言片语,她没有流泪。

可是在她的陈说进行中,就连外部一些东西的外貌也在经历着转型。壁炉里的火像顽皮的小鬼似的——鬼头鬼脑地做着鬼脸,好像一点儿也不关心她的困境。壁炉围栏悠闲地咧嘴发笑,好像它也不在意。从盛水的瓶子发出的光,只是从事于颜色问题。周围的所有都在宣称它们与这可怕的重述没有责任。然而自他吻她的时候没有一样东西改变了;更准确地说,东西的实体没有改变。可是东西的精髓变化了。

她停止了耳边的表述,他们先前的钟爱似乎挤进了他们脑子的角落,一再回响,重复着一段时间的最大盲目和愚蠢。

克莱尔做着不相干的拨动着火的动作;这信息甚至还没有到达他的心底。拨了拨余烬他站起来;她坦露出来的事件的全部力量现在传达了。他的脸憔悴枯萎了。在紧张的精力贯注中,他一阵阵在地板上乱踩。他不能够发明出任何办法,充分地集中思考;那是他含义模糊的动作。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用的是她从他那里听过的富于变化的声音中最不恰当、最普通平常的一种。

“苔丝!”

“嗳,最亲爱的。”

“我该相信这些吗?从你的态度看,我相信是真的。唉,你不能是疯了!你应该疯了才是!可是你又没有疯……我的妻子,我的苔丝——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你是疯了吗?”

“我没有疯。”她说。

“可是——”他茫然地看着她,又带着一种头昏眼花的感觉说,“你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哦,对了,你本来要告诉我的,有几回——可是我没让你说,我想起来了。”

这些话和他的另一些话只不过是表面上敷衍塞责的唠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麻痹瘫痪的。他转身走开,伏在一把椅子上。苔丝跟着他走到他所在的屋子中间,站在那里用没有流泪的眼睛瞅着他。随即她滑落跪倒在他的脚旁,又由这个姿势蜷缩成了一团。

“看在我们相爱的份上,饶恕我吧!”她唇干舌焦地低声说。“我同样饶恕你了!”

他没有回答,于是她又说——

“就像你被饶恕了那样,饶恕我!我饶恕你了,安吉尔。”

“你——不错,你饶恕我了。”

“可是,你不饶恕我?”

“唉,苔丝,饶恕不适用于这种情形。你原本是一个人,现在你是另一个人。我的上帝——饶恕怎么能符合这种荒唐事——像变戏法儿!”

他顿住了。思索着这些界定;然后突然爆发了可怕的大笑——好像在地狱中非自然的魔鬼般的大笑。

“别——别!这简直能杀了我,呀!”她尖声喊叫着,“啊,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

他没有回答。她好像病了似的满面苍白,跳了起来。

“安吉尔,安吉尔!你这笑是什么意思?”她大叫着,“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他摇摇头。

“我期盼着,渴望着,祈祷着,能让你幸福!我想要是能让你幸福,我会多么快乐,我要是做不到,我多么不配做你的妻子!那就是我想的!安吉尔!”

“我知道那个。”

“我以为,安吉尔,你爱我——我,完完全全的我本人!要是你爱的是我,哎呀,你怎么能这个样子?怎么能这样说话?它可吓死我了!我爱上了你,我就永远爱你——不管发生什么变化,不管怎么丢脸栽跟头,因为你还是你。我不再问什么。那么,你怎么能,唉,我亲爱的丈夫,不爱我了吗?”

“我再说一遍,我爱的女人不是你。”

“那么是谁?”

“形貌像你的另一个女人。”

从他的话里她看出了,她本人先前担心的预感成为了现实。他把她看作了一个骗子了;一个有罪的女人伪装成了纯洁的女人。她一看到这一点,恐怖便布满了她苍白的脸;她的脸颊松弛下来,她的嘴几乎成了圆圆的小洞的样子。他对她的看法这可怕的感觉击得她失去了知觉,她眩晕摇晃了。他向前跨了一步,以为她会摔倒。

“坐下,坐下,”他轻轻地说,“你是病了,要病也是自然的。”

她坐下来,不知道她是在哪里,紧张扭曲的神情一直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让他看着浑身起鸡皮疙瘩,汗毛直竖。

“那么,我不再是你的人了,我还是你的人吗,安吉尔?”她孤弱无助地问,“她不是我,他爱的是像我的另一个女人,他说了。”

这比喻凸起来,引起了她的自我怜悯,像被粗暴利用的人一样。她满眼含泪,由于进一步看到了她的身份;她转了脸,迸发出自哀自怜的滔滔泪水。

克莱尔由于这个变化而轻松了,因为这事情在她那里的影响开始时还不及泄露出来的事情本身那么不幸,只是让他苦恼了。他耐心地等待着,冷冷淡淡地等待着,直到她伤感的强烈力量自己消耗完了,她哭泣的急流逐渐减弱到抽抽噎噎的啜泣。

“安吉尔,”她突然说,用她自然的语调,癫狂的干涩恐怖的声音现在已经离开她了,“安吉尔,我是太坏了,不能和你生活在一起了?”

“我还不能考虑我们怎么办。”

“我不能要求你让我和你在一起,安吉尔,因为我没有权利!我不能写信告诉我妈妈和妹妹们说我们结婚了,按照我曾经说过的那样做。我不能缝好针线盒了,我本来已经剪好,打算在我们寄寓期间做。”

“你不缝了?”

“不缝了,我什么也不做了,除非你命令我做。要是你离开我,我不会跟着你。要是你永远不再跟我说话,我也不会问为什么,除非你告诉我可以问。”

“要是我吩咐你做呢?”

“我会像你可怜的奴隶一样服从你,即便是要我躺下来,去死。”

“你很好。不过这给了我一个印象,在你现在的自我牺牲状态和你过去的自我保护心情之间,欠缺了一种协调一致。”

这是最初对抗的话。可是无论如何,现在向苔丝投掷煞费苦心的精致的讽刺,就像把它投向猫狗一样。话里的微妙刻毒她忽略不解,她只接受了那意味着他正克制着愤怒的敌意的声音。她保持缄默不语,不知道他正抑制着对她的喜爱之情。她几乎没有看见一颗眼泪从他的脸上缓缓地滚落下来,一颗那么大的眼泪,放大了它滚过的皮肤上的毛孔,好像放大镜下的物体。同时也再度照亮了她的坦白在他的生命、他的宇宙中造成的可怕的完全的改变,他重新又明白了,他不顾一切地试图在他置身的现状中向前推进,一些随之而来的行动是必须的,可是做什么呢?

“苔丝,”他尽可能温柔地说话,“我不能待下去——在这间屋子里——现在,我要出去走走。”

他轻轻地离开了房间,他为他们的晚餐倒出的两杯葡萄酒——一杯为她,一杯为他——留在桌子上一口没尝。这是他们的“合欢酒”的归宿。用茶,两三个钟头以前,他们用过了,在奇特的喜爱中,从一个杯子里喝。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拉动得极轻,也把苔丝从恍惚麻木中惊醒了。他走了,她不能在屋里待着。她慌忙披上大衣,跟出去,熄灭了蜡烛,好像她永远不再回来了。雨下过了,夜色现在很清冽。

她一会儿就紧跟在他的后边了,因为克莱尔走得很慢,漫无目的。他的形体在她淡灰色的身影旁边看上去乌黑、阴沉、险恶,她觉得她一时曾那么为之骄傲的珠宝首饰的碰触简直成了讽刺。克莱尔听到她的脚步,转回身来,可是看出了她的存在似乎并没有对他发生影响,他继续走去,跨过屋前张着五个大孔的拱桥。

路上牛马的蹄印里积满了水,这场雨足能灌满它们,却不能把它们冲走。她一走过去,那些小水洼里反射的星星也很快地掠过了。她不知道它们就在头顶上闪烁,要是她没有看见它们在那里——宇宙间最庞大的物体映在如此卑微的东西里边。

他们今天走过的这地方是在泰尔波绥斯同一条谷里,只是往下游去了几英里远;环境空阔,她能很容易地看见他。远离屋子的路蜿蜒穿过草场,她顺着路跟着克莱尔,没有试图走近他,或者引起他的注意,只是无声无息,带着茫然的忠诚。

终于,她无精打采的脚步还是把她带到了他的旁边,他一直什么话不说。忠诚的被欺弄的残酷使人领悟以后,常常更为巨大,它现在就在克莱尔心里异常强大有力。户外的空气显然从他那里带走了凭冲动做事的全部意向。她知道他看到的她没有光彩了——全然赤裸无掩了。于是那时势之神便吟诵起讥讽她的诗了——

看哪,当汝的面目裸露时,曾经爱汝的他将恨你;

汝的面容在汝的命运败落时不再姣好;

汝的生命将如叶飘落如雨流下,

汝的头纱将是悲伤,冠冕将是痛苦。

他一直紧张地思索着,她的陪伴现在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打破或者转移他紧绷的思想。她的存在对于他是多么微不足道!她不得不对克莱尔说话了。

“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我说的没有一点妨碍了我对你的爱,没有一点表示我对你的爱是假装的。你没有以为我是打算好了骗你吧,你不会吧?你生气的东西是你自己心里想出来的,安吉尔,那不是我的样子。唉,我不是那样,我不是你揣测出来的骗人的女人!”

“哼——哦,不是骗人的,我的妻子,可是不一样了。不一样,不一样了。不要让我责备你。我发过誓不责备你了,我要想方设法尽量不责备你。”

可是她在狂乱之中仍然为自己申明,或许还说了一些不如不说的话。

“安吉尔——安吉尔!我是一个孩子——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孩子!我一点儿也不懂得男人的事情。”

“你是别人负你甚于你负别人,我承认。”

“那你还不能饶恕我?”

“我饶恕你,可是饶恕不是全部。”

“不能再爱我?”

对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

“哦,安吉尔——我妈妈说过这种事有时候会发生——她知道好几个的情形比我更糟,那些丈夫没有太在乎——至少度过去了。可是那些女人都没有爱她们的丈夫像我爱你这样!”

“别,苔丝,别辩白啦。不同的社会身份,不同的态度方式。你简直要让我说你是一个不懂事的乡下女人了,从未入门进入上流社会方方面面的一角。你不知道你说了什么话。”

“我只是被地位决定的乡下人,并不是由天性决定的!”

她带着一种冲动以致气愤说了此话,可是又自消自灭了。

“那就更糟。我想,那个把你的家系挖掘出来的牧师要是管住他的舌头,那会更好。我不得不把你们家族的衰落跟另一件事实联系起来——你的缺乏坚定。衰败的家庭意味着衰朽的意愿,腐败的行为。天哪,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的血统,让我多了一个鄙视你的把柄呢!我本来以为你是一个大自然的新生的女儿,却原来是一个朽败的贵族晚来的苗子!”

“好多家庭在那一点上跟我一样糟!莱蒂的家庭曾经是大地主,同样的还有奶牛场老板毕雷特。德彼贺家,现在是赶大车的,曾经是德巴耶贵族。你到处都能看到这样的情形,这是我们这个郡的特色,又能怎么样。”

“所以这个郡就更糟。”

她只不过整体领受了这些责备,并没有特别在意细处;而今,他已不像以前那样爱她了,至于其他一切对她都无关紧要。

他们又默不作声漫无目的地走去。后来传说,井桥的一个村民,那天晚上很晚了去找医生,在牧场遇见了两个情人,极慢地走着,没有说话,一个跟在另一个后头,好像在葬礼的行列中,瞥他们一眼,看到他们脸上似乎是焦虑悲哀的样子。后来他返回来,又在同一块地方跟他们相遇,正如刚才一样慢慢地走着,像先前一样不顾夜深惨淡。只是因为他自己的事情紧急,家里有病人,不记得这件稀奇古怪的事,过了许久以后,他还是回想起来了。

在那个村人去而复返的间隙,她对她的丈夫说——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解除我给你带来的你一生的苦恼。有条河在下面,我只得跳进去结束自己了。我不害怕。”

“我不想增加一个杀人犯的罪名,给我又加一件蠢事。”他说。

“我会留下东西表明我是自己寻死的——因为我的羞耻。那么他们就不会责备你了。”

“别,别说这种荒唐话,我不愿听。在这种情形下有那种态度简直是胡闹,这件事与其看作一场悲剧,不如看作一场讽刺喜剧。你一点儿也不懂得这场不幸的性质。要是被人知道了,十个人会有九个把它看成一桩笑料。请答应我的请求回屋去,去睡觉。”

“我回。”她顺从地说。

他们游荡经由的那条路通向磨坊后边那座著名的西斯特派[2]修道院的遗址,那磨坊,在过去的世纪中是隶属于修道院的机构。磨坊一直工作着,食物是终年必需的;修道院颓败了,教义是短暂易逝的。人不断地看到暂时的服务比永恒的服务更为经久。他们漫走着转来转去,一直离那房子不远,依从他的吩咐,她抵达大石桥跨过大河,接下来的路只有几码远了。她回到屋里的时候,一切都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壁炉里的火一直烧着。她在楼下待了不过一分钟,就接着上楼进了她的房间,行李已经拿到那里去了。她坐在床沿上,茫然地看着四处,一会儿开始脱衣服。把蜡烛拿近床架,烛光射到白色的凸纹格细平布床罩顶上,有一些东西在它下面垂挂着,她擎起蜡烛看看那是什么,原来是一束槲寄生。安吉尔挂在那里的,她即刻知道了。这是那神秘的包裹的解释了,那包裹打包携带都是那么难办;那里面包的东西他没有对她说明,只说到了时候就给她表明如此的意义。怀着热情和欢乐他把它挂在那里。现在看来那槲寄生是多么傻笨可笑,不合时宜。

再没有什么可怕了,也难得有什么去盼望,因为要他发慈悲似乎无论如何也没有可能了,她情绪低郁地躺下了。悲愁停息了,投机的睡眠就发现了机会。在那么愉快的心情中禁止安眠,这悲愁的情绪倒欢迎它,几分钟以后孤独的苔丝就忘记了存在,被这间屋子固有的香气和死寂包围了,很可能这间屋子曾做过她祖先的新房。

夜里很晚的时候克莱尔也倒转脚步原路返回了这屋子。轻轻地进了起居室,他找到了一根蜡烛,带着拿定了主意的态度,在那里的旧马鬃沙发上展开他的毯子,草草地铺成睡铺的样子。躺下之前,他不穿鞋子爬上楼去,在她的房间门外听了听。她均匀的呼吸表明她是沉沉地睡着了。

“感谢上帝!”克莱尔嘟哝着说。可是他感到了一阵辛酸的剧痛,想到——差不多是真实的,尽管不完全如此——她的一身负担移到了他的肩膀上,她现在倒无忧无虑地安眠了。

他转身要下楼了,可是,又优柔寡断地,再一次朝她的门转过脸来。这一来他就看见了德伯维尔家女爵士的一位,这夫人的画像正好镶在苔丝卧室门口上边。在烛光里这画像越发令人讨厌不快了。邪恶凶险的图谋潜藏在女人的形貌之中,一门心思要在男性身上复仇——此时似乎正对向他。画像上查理时代胸衣的开领很低——恰如苔丝穿的他掖进去以便显露项链的时候一般无二。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她们之间那么相似的压抑苦痛。

这阻碍制止足够了。他又退回去,下楼了。

他的神态想保持着沉静和冷漠,他小小的紧闭的嘴表示着他自制的力量,他的脸上呈现着可怕的枯寂无情,从她的遭际透露以后一直展布其上。这是一张不再受热情支配的男人的脸,可是没有找到释放中的益处。他只是简单地考虑着人生经历折磨的偶然,世事的不可预料出人意外。在他崇拜她的长长的时间里,直到一个钟头以前,似乎没有任何什么可能像苔丝那么纯粹,那么甜美,那么贞洁。可是

失了些许,何止霄壤!

他对他自己说,她的心不是由她诚实清纯的脸标志的,他是错误地认定了,可是苔丝没有辩护人来纠正他。也许是可能的,他接着说,眼睛凝视从未表达与嘴上说的分歧,可是在她假装的外表后面甚至却看着另一个世界,差别悬殊,迥然相异。

他斜躺到起居室的沙发睡铺上,熄灭了蜡烛。夜色涌进来,据制了一切,暗淡冷寂,漠然无情;夜色已经吞没了他的幸福,现在正懒洋洋地消化着它;还准备去吞没另外成千上万人的幸福,从容不迫,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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