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典补漏 | 梁斌《红旗谱》

19 / 44 · 现当代文学 · 梁斌

原典补漏阅读本

《红旗谱》故事梗概


考前有两件重要的事,一是重点内容反复记忆。二是回到知识源头。

记忆的事,我们交给带背课来解决:三科文学史带背,明天正式开始!

原典的事,我们用这个系列解决。我们已经连续推送了近20期外国文学的内容,不少小伙伴后台留言,想要现当代文学的,这就给大家安排上!

推荐大家,可以利用碎片时间,进行该系列文章的阅读。内容不用记,但要走心。通过阅读作品,产生直观的感性认识。在头图脑中不经意记住的情节、细节,有可能成为考场答题时生产观点的原点。

我们今天分享的内容是:梁斌的《红旗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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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谱》故事梗概

清朝末年,河北保定附近有个村庄叫锁井镇,位于滹沱河湾的千里堤下。堤上有一座河神庙,庙台上有一口铸造精巧的大铜钟,这是明朝嘉靖年间滹沱河下梢48村修桥补堤、集资购买48亩土地的凭证。

锁井镇有一个贪得无厌的恶霸地主冯兰池,他想利用当村长和河防堤董的权势,以砸钟卖铜来抵挡村里的赋税,进而霸占农民共有的庙产。

锁井镇的好汉朱老巩,为了保卫古钟和那48亩公地,挺身而出,在大堤下的柳树林中抓住冯兰池,当着48村的乡亲揭露了冯兰池的真实面目。冯兰池仗着人多势众,强行砸钟,同村的严志祥手提大斧挺身护钟,朱老巩也立刻回家取了一把大铡刀来保护古钟。

冯兰池无法砸钟,于是他设计了一个阴谋,请来“严大善人”严老尚出面调解。严老尚将朱老巩、严志祥带到酒馆里,冯家的爪牙趁机砸了古钟。性格暴烈的朱老巩被这一计谋气得吐血,当即倒在了酒馆里。临死前,他把女儿和儿子叫到跟前,嘱咐他们长大后一定要为他报仇。

冯兰池为了斩草除根,派人强暴了朱老巩的女儿,并计划杀害朱老巩的儿子虎子。虎子不得不逃离家乡,去了关东。姐姐因为忍受不了耻辱而投河自尽。

25年后,虎子已经是朱老忠,他带着妻子和儿子坐火车回到家乡。他现在四十多岁,一直在为报仇雪恨而努力。在保定车站,他遇到了严志祥的儿子严志和。严志和因为和冯兰池打官司失败,准备去关东。朱老忠听说冯兰池仍然如此霸道,怒火中烧。遂劝说严不要去北方,与自己同归锁井镇抗争。

朱老忠和严志和都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分别叫大贵和运涛,小儿子分别叫二贵和江涛。朱老忠让大贵去当兵,江涛去上学,这样就可以完成“一文一武”的复仇计划。冯兰池看到朱老忠回来后的威风样子,心里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把他斩草除根,现在他回来了,而且还有两个儿子。

朱老忠回到村子后,先去看望了小时候的朋友朱老明,他曾经带领28户穷人跟冯兰池打官司,现在的日子过得非常艰苦。朱老忠拿出十块钱来接济他,并且说:“只要有我朱老忠一口吃的,就有你朱老明一口吃的。”朱老明非常感动,他提醒朱老忠要小心冯兰池。

在严志和一家的帮助下,朱老忠重新建立了自己的家园。两家的友谊更加深厚。这一年的秋天,运涛、大贵、江涛、二贵在棉田里抓到了一只珍贵的脯红鸟。冯兰池非常喜欢这只鸟,想要把它抢走,大贵坚决不同意。冯兰池非常生气,不久就把大贵抓去当兵了。朱老忠想要跟冯兰池拼命,但是想到自己以前的打算,就决定让大贵去碰碰运气。

第二年的春天,运涛在外面打零工的时候,遇到了地下党县委书记贾湘农。他以小学教师的身份为掩护,在滹沱河一带开展农运工作。运涛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革命道理。严志和对运涛的行为有点担心,但是朱老忠却非常高兴,认为运涛找到了好的出路。不久,江涛考上了贾湘农所在的城关高小学堂。

村里老驴头的女儿春兰长得非常漂亮,冯兰池这个色鬼早就对她有非分之想,但是春兰和运涛非常相爱,他非常嫉妒,于是就挑唆老驴头把春兰打了一顿。在贾湘农的介绍下,运涛秘密加入了共产党,不久就被派往南方参加北伐革命军。离开之前,运涛把这件事告诉了春兰,他们发誓永远不变心。江涛不久也在贾老师的帮助下考上了保定第二师范。朱老忠为了资助江涛读书,卖掉了自己心爱的小牛犊。江涛在二师努力学习,成绩非常优秀,因此结识了国文教师严知孝和他的女儿严萍。

运涛离开家后,很长时间都没有给家里写信,但是北伐形势非常好,他已经当上了见习连长。这个消息让朱、严两家都非常高兴。朱老忠说,等到南方革命胜利了,冯兰池倒台了,就给春兰和运涛办婚事。

1927年,蒋介石实施了“四·一二反革命政变”,运涛因为“共案”被捕入狱。一年后,运涛家人才得知这个噩耗,严奶奶因此离世。严家为处理丧事和前往看望运涛,只能出售祖业,而严志和亦因此病倒。朱老忠决定与江涛同赴济南,寻觅营救运涛的机会。见到运涛后,尽管他被判处无期徒刑,但意志依然坚决,勉励朱老忠等人不要绝望,相信革命必能取得成功。

回来后,江涛回到学校,并向严知孝一家人讲述了运涛的现状。江涛决定尽己所能帮助这位知识分子,带他走上革命之路。后经贾湘农的熏陶和引荐,江涛等人相继加入了共产党。这段时间内,虽然局势紧张,但共产党人坚信光明未来。在贾湘农的领导下,“秋收运动”和“反割头税”运动得以展开,针对大地主冯老兰承包全县“割头税”引发的问题,党领导群众展开反抗。

春节之际,大贵在门口支起一口杀猪锅,不收大家分文钱,以抗拒割头税,吸引了众多村民参与。冯老兰的儿子冯贵堂虚情假意假装取消该税,实则早已向县长报告对抗税行动进行镇压。

在贾湘农部署下,江涛组织带领示威游行,张嘉庆负责组织农民纠察队。腊月二十五的城里大集当日,贾湘农、江涛等带领数千农民进入县城,江涛发表演讲,发放传单,朱老忠带领人民高呼“抢团体,伸手干”口号。最终县长口头承诺:“暂缓收取割头税”。此次反抗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农民士气,朱老忠、严志和、伍老拔和朱大贵等也成为了共产党员,严萍和江涛沉浸在胜利带来的喜悦之中。

“九·一八”事变发生后,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引发全国民众愤怒,抵御外侮的呼声空前高涨。在江涛和严萍的引导下,张嘉庆考上了保定二师。贾湘农则被派往保定展开地下工作,组织动员党团成员和进步人士积极开展抗日宣传。江涛等人走上街头,大声疾呼抗日,而严萍亦效仿组织这一行动。敌人对此大为惊骇,赶紧采取措施逮捕学生,镇压抗日宣传活动。

集会当天,保定二师的两个学生被抓了,学生们都要放人,但学校不仅不放人,还要开除他们。学生们就不干了,在江涛、夏应图的带领下开始闹事,把压制抗日的校长赶走了。同时,保定市13所学校也罢课,要求国民党停止内战,一起抗日。结果政府就提前放假,打算把二师解散,还把50个学生当做政治犯,开除了他们的学籍。党就让他们成立了个护校委员会,保护二师这个抗日堡垒。江涛负责武装,张嘉庆负责总务。因为敌人把学校围得很严,学校里面的粮食也不够吃,保定学联就投送大饼给被围的学生,而江涛、夏应图他们就配合张嘉庆把面粉抢了十袋回来。这一行为让敌人更狠地把学校围了起来。

二师被围的消息传到了锁井镇,朱老忠、严志和他们立刻赶到保定看情况。大家都在关注着二师的命运。严萍担心江涛和被围的学生,严知孝看着女儿心事重重,看到热血青年被困,决定去找保定卫戍司令陈贯义,他和陈贯义以及冯贵堂以前在北京读书的时候认识。但陈贯义根本不理会严知孝让他撤兵的建议,反而让他去劝说学生在三天内自首。冯贵堂听说二师闹事,而且江涛还是带头的,也来找陈贯义,要求对学生进行严厉镇压。严知孝看情况严重,就进二师劝说学生转移。撤不撤,在学生中引起了争议,正好党组织也来了指示,让他们去农村开展抗日游击运动。为了让学生们能逃出去,江涛通过冯大狗的帮助跑出了学校,见到了严知孝、贾湘农和朱老忠,他们商量好逃跑的方案后,江涛和朱老忠、严志和买了一车粮食路过二师,但被张嘉庆他们“抢”走了。陈贯义带领骑兵到了学校,学生们已经躲进学校。江涛回到学校后,马上把特委的指示传达给大家:吃饱睡足后,午夜三时突围。但敌人提前行动了,陈贯义带着守军在突围之前就冲进了学校。夏应图牺牲了。江涛、张嘉庆都被抓了。因为张嘉庆受伤了,所以被送到了思罗医院。朱老忠通过冯大狗的关系,巧妙地把张嘉庆救了出来。他们到了郊外时,朱老忠看着天空,说:“这是放虎归山啊!”

冀中平原上,一场翻天覆地的革命风暴即将来临!

原文节选

江涛跟父亲出城回家,沿着到锁井去的那条小道走回去,到了河边,在小摆渡口上过了河。严志和说:走,咱们先叫你忠大伯高兴高兴。一进小门,朱老忠正坐在捶布石上喂牛,他的黄牸牛生了条小花犊,打了筐青草来正喂着。那犊儿见有人进来,扬起头哞哞地叫,它还没见过生人哩。江涛把它抱在怀里,亲着它的嘴说:可好哩!可好哩!

严志和说:“大哥!告诉你点喜庆事儿。”忠大伯问:“什么喜庆事?你这么乐哈。”严志和说:“运涛来了信了。”

忠大伯猛地站起来,呆了半天才说:“运涛,他有了下落了?”

贵他娘听得说,迈开大步,从屋里通通地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仄起头来问:“运涛有下落了?”

严志和慢搭搭地说:“他还干上了不平常的事情。”

忠大伯伸开两只手,像翅膀一样扇着说:“好啊,好啊,自从他走了,我黑天白天地结记他。我想他要是下了关东,那里咱熟人多,也该有个音讯了。”

贵他娘笑他说:“嘿!看你乐的,要飞上天去呢。”

忠大伯说:“我心上的人儿来了信嘛,我为什么不乐?”江涛说:“南方是革命发源地,革命军从去年开始北伐了!”忠大伯说:“来!坐下来给我念念。”叫江涛坐在捶布石上,忠大伯和严志和硌蹴着腿蹲在两边,抬起脸来,听着念这封信。当江涛念到“在军队上过了半年多,又到军官学校学习……”的时候,忠大伯打断了江涛念信,说:“志和!你看怎么样?我说咱得有一文一武,这咱晚光自咱有一文两武了。大贵也来了信,他在军队上学会了各样的操法,还学会放机关枪。人家见他身子骨儿粗壮,叫他背机关枪,背着背着就学会放了。”又伸出右手,在空中一划一划地说:“江涛!赶快给我念,念下去!”当念到“现下,刚从学校毕业,上级叫我当了见习连长”,他又张开长胡子的大嘴,呵呵地笑起来。瞪起眼睛说:

“嗯!这连长可是军队上的官儿呀!咱门里几辈子了,可没有坐过官的人,叫运涛起了祖了!”

严志和也乐哈哈地说:“可说是呢,谁承望的!”

江涛说:“他还说南方不比北方,到处看得到群众革命的热情,工农群众站起来了!革命军到了咱这里,一切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一切黑暗势力都可以打倒!”他一边说着,手舞足蹈,直想跳起来。

这时,忠大伯和严志和把耳朵就近江涛,直怕丢落几个字,滚在地上摔碎了。听到最后一句话,忠大伯伸手拨弄拨弄耳朵,拍拍胸膛说:“嘿!革命军北伐成功,咱就要打倒冯老兰,报砸钟、连败三状之仇,咱门里就算翻过身来了!”说着挺起胸膛,在院里踢了两趟脚,闹了个骑马蹲裆式。两手连续着把两只脚一拍,扔地一下子闹了个旋风脚,又啪地戳在地上,两手叉在腰里,红着脸呵呵笑着,说:“看,我又年轻了,身子骨儿多么壮实!”

贵他娘说:“看你哥儿俩高兴的!江涛!忙念,我心里着急。”

严志和搓着两只手,对朱老忠说:“哈哈!你听了运涛来信,真是硬朗多了!”又摸摸胸膛说:“嗨!今日格这么高兴,可是怎么过去呢?”说着,两只脚跺跶着,想跳起来。

江涛念完了运涛的信,又念完大贵的信。忠大伯说:“可说的是!我脑子里也懵了,老了老了添了这么多喜庆事,可叫咱们怎么活下去?”

贵他娘说:“怎么活下去?叫运涛回来,接你们去当老太爷子。”

严志和说:“那可不行,我一离开瓦刀,心上就空落落的。”贵他娘说:“那你就带上瓦刀,随军队去给他们盘锅台。”

贵大伯说:“那可不行,哪有老太爷子盘锅台的?”

一家大小说说笑笑。严志和停了一刻,又说:“说是说笑是笑,咱是庄稼人出身,还是他坐他的官,咱垒咱的房,种咱的地。”

江涛看老人乐得疯儿癫的,他说:“爹!他坐的不是平常的官儿。”

严志和问:“他坐的是什么官儿?”江涛说:“是革命的官儿。”

忠大伯走过来,拍着江涛说:“你说说,这革命的官儿,又有什么不同?”

江涛说:“坐革命的官,不是为的升官发财,是为了要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政客,铲除土豪劣绅!”严志和问:“那些玩艺是什么?”

江涛一时情急,而且也不是一句话说完的事情,他说:“就要打倒冯老兰这样的人!”

忠大伯说:“那好嘛,正对我的心意,老霸道们早就该打倒,这个比坐官挣钱还体人心!”

贵他娘说:“嘿呀!你哥们把声嗓放小点儿,四邻民宅呀!”朱老忠说:“管他四邻民宅?我还嚷翻了天呢!”说着,忠大伯、严志和、江涛一块走出来,到江涛家去。严志和说:“咱门里遇着这么大的喜事,咱得庆贺庆贺,你们头里走,我去打点酒来,咱老哥儿俩喝。”他又跑回去,跟贵他娘要了把砂壶,走下坡过了苇塘,到西锁井去了。

江涛跟了忠大伯,走上房后头那条小道。老驴头正在地头上耪草,恍恍惚惚地看见有人走过来,才说张嘴骂街,抬头一看是朱老忠。又笑了说:“是老忠兄弟,要是别人,我就又要开腔了。”忠大伯说:“你算了吧!人老了要省点儿人事!大晴日子里,成天价骂骂咧咧,不怕人家笑话?”老驴头说:“这地踩硬了,就长不出庄稼来。”忠大伯说:“你倒不如说,是不愿叫运涛做你的女婿。”忠大伯一说,老驴头脸上腾地红起来,才说开腔,忠大伯紧接着说:“告诉你说吧!运涛坐了官儿,当上连长了!”

老驴头问:“真的?”忠大伯说:“一点不假。”老驴头摇了一下长脑袋,不再说什么。忠大伯和老驴头有个小呲牙儿,说到这里,看老驴头要恼,放快脚步走过去。老驴头又低下头,嘟嘟念念地掘深壕埝,把人们蹚掉的枣棘针重又埋上。说:“谁也再不敢着边儿,就是他!”

江涛走到家里,一进屋就喊:“娘,快出来,喜讯来了!”

涛他娘从门里探出头来,问:“什么喜事?江涛回来了?”一看忠大伯也来了,想: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连忙走出来,笑了说:“什么事?”

江涛说:“哥哥来了信了,问娘、问奶奶好儿。”

老奶奶听得说,从炕上喊出来:“江涛!你说什么?”她嘴里喊着,眼睛可是没有睁开,只是脸上笑眯眯的。

江涛走过去,把嘴头放在她的耳朵边上,说:“运涛来信了!”老奶奶合住眼睛,笑了说:“我还不聋呀!”她爬起来,掬起两只手齐着眉,在炕沿上连磕了三个响头。

忠大伯也说:“看,光自高兴的你们不行!”

涛他娘问:“江涛,真的吗?”

江涛笑笑说:“一点不假!”

不说运涛来了信,她心上还安静。为了运涛,她的眼睛都哭干了,好像枯了的井,用手掏也掏不出眼泪来了。一说起运涛有了音讯,心上猛地又扑通乱跳,只怕江涛哄她,江涛可会哄人乐哩!当她在江涛的表情上判定是真的来了信的时候,泪就像雨点子一样落下来,扑簌簌地落湿了衣襟。把头钻在墻角里,抽抽咽咽地哭起来。

咳!一个母亲的心呀!当她还年轻,运涛还在她肚子里蠕动的时候,心上就偷偷为孩子做打算:穿什么样的衣服呀,什么样的鞋袜呀……翘起指头,把各样花色绣在红兜肚、绿褂褂上。那时,她还不知道是男是女,但她的心上总是偷偷笑着。她忍受了几日夜的疼痛,不眠不睡。当运涛降生了,男孩子生得还漂亮,像爸爸一样,活眉大眼儿。她轻轻拍着运涛,笑着说:”咳!孩子,娘可不是容易呀!”自此,冷天她把他放在暖地方,热天她把他放在凉地方。有个灾灾病病,她会提着心,几天不吃饭,把孩子揣在怀里,拍着叫着。孩子长大了,眨眼不见,她就满世界去找。心上会嘀咕:“这孩子,他又到哪儿去了?”天黑了不见回来,就走到大堤上去望着。你想,运涛失踪了,怎不像割她的肉哩!她怎样忍过那长长的夜晚呀!盼一天比过一年还难。每天早晨,天不明就起了炕,早早把门打开。她想:“也许,把门一开,运涛会走进来。”一直早起了多少个早晨,早开了多少次门,十次、八次、一百次,也没遇上这么一回。今儿,运涛来信了,母亲的心里,说不出是甜是苦。

江涛看见母亲哭,走过去说:“娘!甭哭,甭哭,是真的!是真的!”

忠大伯也说:“涛他娘!这是个喜事呀,怎么哭起来?”

这时候,涛他娘一下子破涕为笑,说:“我好没出息,怎么倒哭起来了?”

江涛说:“谁知道!”

涛他娘扬了一下头,说:“想的!”

忠大伯说:“他‘革’上‘命’,也坐上官了。咱给他写个信,叫他家来,给他娶媳妇。”

老祥奶奶也在炕上答腔:“早该娶了,鞋鞋脚脚,一家子的吃穿,谁操持呢?把他娘忙死!”

涛他娘问:“咱穷苦人家,娶人家谁呀?”

忠大伯说:“娶人家谁,还是把春兰娶过来吧。”涛他娘说:“还不够叫人嚼舌头的?叫人家说是先嫁后娶!”

忠大伯说:“先嫁后娶也不是跟别人……”

涛他娘插了一嘴,说:“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呀。”忠大伯说:“咱就不说那个,甭认那个死理,这个主儿我做了!我跟老驴头去说说这件好事。”

说着话志和打了酒来,进门就说:“涛他娘!弄点菜,俺老哥儿俩庆贺庆贺!”

涛他娘说:“又喝酒?”

严志和说:“今日格不喝,什么时候喝?一辈子了,娶你的时候,也没这么欢乐过。”

说着,一家大小都笑了,笑了江涛个大红脸。涛他娘煮了两个老腌鸡蛋,叫老哥俩磕个小口,用席篾筋儿挑着就酒吃。

说着笑着,朱老忠从严志和家里走出来,向北一拐,出了西街口,望朱家老坟上走去。出了村,走着一条小路,到了朱老明的小屋跟前。天气热,朱老明正在大杨树底下歇憩,朱老忠把运涛来信的话跟他说了。

朱老明从嘴里取下烟袋来,仰起脸,对着天上。停了老半天才笑了说:“嗯!没的咱这就算是见着青天了?”他自从打官司失败,闹起眼病,总也没治好,双目失明了。

朱老忠说:“运涛说,南方革命势力大,劳动人们翻起身来了。”朱老明沉了沉气,说:“敢情那么好!咱们也做好准备,革命军一来,运涛领兵到了咱的家乡,咱也就闹起革命来。先收拾冯老兰,把冯家大院打下马来。好小子!他枪毙了咱,咱也得叫他坐了监牢狱!”

朱老忠说:“咱一定是这个主意,对这些老封建疙瘩们,不能轻拿轻放!”

朱老明说:“哪,当然是。可也得注意,要密而不知的,不能声张。越是坏家伙们,心眼越灵,他们会察言观色。怕的是他听风声不好,把地契文书、金银细软,拿起来就走。跑到北京、天津去,在外国租界里一囚,不出来了。”

朱老忠由不得喘着气,说:“对呀!常说:‘吃人的狮子,不露齿’呢!在革命军没过来以前,咱还是鞧着脖子呆着,不叫他们看出咱的心事。”

朱老明一听就乐了,说:“对,大兄弟说得对!运涛领兵一到,那时就是咱的天下了。穷苦大众起来,在村里说一不二!”

老哥俩抽着烟,说着话,说不出心眼里有多么滋润。朱老忠猛地又想到一桩事情,脸向下沉了一会,自言自语:“可也别太高兴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万一地中间出个什么事由,不苦了?”

朱老明说:“这种国家大事,咱也揣摸不清。果然落在那话口上:运涛领兵一到,老奶奶见着孙子了,老母亲见着心上的儿子了,父子团圆,土霸打倒,穷苦人见青天,不是两全其美!”

朱老忠瞪着两只服睛,叉着腿站起来,说:“还有,运涛和春兰成亲,三全其美!”

朱老明呆了一刻,说:“还有,咱写封信,叫老祥叔赶快回来。四全其美!”

朱老忠呵呵笑着,说:“敢情那么好,走,咱叫江涛去写信。”

朱老忠搀起朱老明的拐棍,从大柏树林子里走出来。迎头喜鹊在树上叫了好几声,老头子乐得合不上牙儿。一进严志和家小门,老明就喊:“老祥婶子!你有了这么大喜事,也不早告诉我!”严志和、涛他娘、江涛,听得说,忙从屋子里走出来,接明大伯走进老奶奶屋里。江涛忙搬条板凳,叫明大伯和忠大伯坐下。

老奶奶说:“谁知道是祸是福哩,吹个风儿,就乐得你们不行!”

朱老明说:“这是应当应分的嘛!咱不高兴,没的叫冯老兰去高兴?”

朱老忠说:“他才不高兴哩,他得泣哭。”

严志和把巴掌一拍,说:“他娘的,他哭也不行!这算卡住狗日的脖膆子了,他掉不了蛋!”

朱老明说:“到了那时候,咱当然卡住他脖子不放。这么着吧,咱穷人家是有福同享,有祸同当。好事情来了,咱得设法子把老祥叔找回来。”

老奶奶听着,一下子笑出来,哆嗦起两只手说:“那好多了,快想个法儿吧!老头子要是能回来,可就高兴死人了!”朱老忠说:“四全其美,能不高兴!”

朱老明说:“江涛!快去拿信封信纸来,写信!”

江涛拿来信封信纸,铺在桶扇门外头吃饭桌上,说:“写什么?奶奶!”

老奶奶说:“叫你忠大伯说,你忠大伯走南闯北的,肚里词儿多。”

朱老忠说:“来吧,我念着,你写。”他抬起头,望着房梁,摇晃着脑袋,思摸了一会,说:“写……这是你爹的口气,‘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写上了吗?”

江涛说:“写上了。”

朱老忠说:“二年前,曾奉上一信,不知收到没有?’”说到这里,又说:“你再把运涛信里的话先写上。江涛比我新词儿多,别等我念了。”

江涛写完了,又问:“老奶奶和娘还有什么话儿?”

老奶奶张着嘴,抖着嘴唇说:“写上,问问他还有一点儿良心不?自幼儿从多大上,我就扶待你,一年价做了棉的做单的,吃饭的时候,你吃一碗我给你盛一碗,到老了扔下不管,这像话吗?”

涛他娘也说:“给我写上,先问老人家好儿,老人家快回来吧,我们还结实,孩子们都大了,包管饿不着你老人家!”

江涛写完信,明大伯说:“念念,叫你奶奶听听。”江涛念着信,当念到:“去年,革命军北伐了,在南方开始打倒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等运涛带领军队到了北方,就要把封建势力冯老兰铲除⋯⋯如今儿孙们大了,请你回来享福吧⋯⋯母亲年老,也很想念你。涛他娘也问你老人家好……”

江涛念完了,老奶奶还伸着耳朵听了半天,又向:“怎么听不见我的话儿?问问他,夫妻的恩情可在哪里?”

朱老明笑了说:“算了吧,婶子!你们老夫老妻的了,等他回来,一家子团圆了,你们打的愿打,挨的愿挨,放开手打上两天架,出出气!”

一句话,说得大人孩子们笑个不停,老奶奶今天也张开了眼睛,拍着手笑。一家子商量停当,先叫贵他娘给春兰送个信儿。再叫忠大伯跟老驴头去说,把春兰娶过来,给运涛做媳妇。说好了,再叫运涛家来成亲。给老祥叔的信,还是寄往黑河朱老忠的朋友那里,再由那位朋友转往东满询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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