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讲我们提到,尼采写《悲剧的诞生》试图回应的是西勒尼问题,人生在世,要么不出生,要么快快死去。可是,各种历史似乎在告诉我们,很少有哪个民族像希腊人一样健康快乐,马克思说:“希腊人是正常的儿童。”哪怕是他们的神明,也如儿童般天真。
尼采说:“我只信一个会跳舞的神。”正是希腊诞下了爱舞蹈的神明,欢快的舞步,和这悲剧的舞台,到底是如何统一在一起的?
尼采认为,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不仅催生了悲剧,也统一为被称为希腊意志的东西。他用两种生理现象解释这二者,日神是梦,酒神是醉,但他说的梦与醉都不仅仅是人类生活的异常状态,反倒是人类生活的本质。
尼采的梦首先挑战的是现实的概念,人们习惯把自己在清醒状态下感知、理解和交流的世界称为现实,然而,尼采认为:在我们生活和存在于其中的现实性中,还隐藏着第二种完全不同的现实性,而能够对此有所察觉,正是哲学才能的标志。

麦克白的名言便是最好的证词:“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 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的拙劣的伶人, 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臭中悄然退下; 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 充满着喧哗和骚动, 却找不到一点意义。”
我们日常生活的现实性是在日复一日的习惯中被建立的,可一旦遭逢巨大的变故,这种所谓的现实性便不堪一击,哈姆雷特在父亲被害母亲改嫁的重大灾难面前慨叹道:“时间脱节了。”随时间一起脱节的是,曾经那个快乐王子立足的一切现实。
叔本华引用印度哲学的隐喻,印度人认为,世界的真相是梵(宇宙的终极实在)。但世界被一层叫做摩耶之幕的面纱所覆盖,我们所见的五光十色的世界只是面纱上的光影,假如有一天面纱被收走,我们的世界就会突然消失,而希腊人的面纱就是日神。
在日神精神的驱动下,人们开始做梦,但有一些人和那些紧紧粘附在一般现实性的人不同,有一些人知道自己在做梦,他们享受着梦中的美好,但当遭遇梦里的恐怖和不幸时,他们也会勇敢地梦下去。艺术家就是这些知梦者的化身。
如果说世界是经过我们眼睛倒映下的影像,那么模仿影像的艺术就是影像的影像,柏拉图正是在这个层面上批评艺术,因为艺术距离真实的世界太远。尼采完全接过了柏拉图批评的理由,却借此赞美艺术。因为尼采并不认为,在你揭开这层层面纱之后,有一个所谓真实的世界,即使有,这世界也只是混沌与虚无。

面纱就是一切,飞驰而过的影像就是一切,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将这面纱绣得更加秀美精致?连神本身也是希腊人艺术造物,希腊人对世界的苦难再熟悉不过,巨人们的战争已经说明了一切,而奥林匹斯诸神就是荆棘长出的玫瑰。尼采指出,奥林匹斯神就是希腊人一面美化自身的镜子,在与不朽之神的交互中,人类无常的生命获得了永恒价值。
你可能会说这是自欺欺人,但在尼采的哲学中,这是视角转换的艺术。他后来大胆地宣称:“没有事实,只有解释。”这不是简单的相对主义,而是看到了事实本身也是被建构出来的。
既然一切都是解释,那么为什么不采纳有助于生命的解释?既然世界本身是一片空无,那么为什么不铸造一个光彩照人的世界,希腊人的艺术创造贯穿于他们的全部生活。
到此为止,我还是有意隐去了另一面,尼采并不是完完全全沉醉于美丽幻象的唯美主义者,相反,他更加重视幻象背后的恐怖世界。他大方地承认了自己是一个虚无主义者,但不同于他的精神导师叔本华,他是一个积极的虚无主义者,积极与虚无主义,这看似无法调和的词语中的全部秘密,就在于另一位神祇:酒神狄俄尼索斯。
我们下一期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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