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学第十个词：时间。

今天要讲的这个词至少可以排到整个100词难度榜的前五。时间向来被视作哲学中最深奥的课题之一，同时也是最伟大的文学家们时常挑战的主题。福克纳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恰巧，萨特有一篇极为出色的评论解读过福克纳的时间，也展示了他自己的时间观，我们可以借此初窥文学家在时间哲学上的思考。

萨特说：“一种小说技巧总与小说家的哲学观点相关联。”福克纳的时间哲学是什么？这里我们可以先从你随处可见的钟表讲起。我们日常谈论时间的时候都会说今天几号，现在几点，然后翻一翻日期，看一看身边的钟表。

但在萨特看来，这不过是时序，而非时间本身。《喧哗与骚动》里就有许多时间的隐喻，其中写道：“只要那些小齿轮卡哒卡哒地转，时间便是死的；只有钟表停下来，时间才会活过来。”很多人都听过爱因斯坦讲相对论的一个通俗版本（可能只是传言）：当你大热天在火炉旁，你会度日如年；假使你的身边有美人相伴，你的指针就会转得飞快。这意味着至少普通人也能理解时序不是时间的一切。

但福克纳说的不是时间的相对，而是时间的绝对。这种时间就像影子一样跟在每个人的背后，你只能短暂地忘记时间，却不能逃出时间。你可能会诧异，时间有什么可怕的呢？

萨特总结，《喧哗与骚动》的主题是“人的不幸在于他被时间制约”。活过来的时间会跳出时序的束缚，萨特这样描述这个现在：“福克纳的现在本质上是灾难性的；它像贼一样逼近我们的事件，怪异而不可思议——它来到我们跟前又消失了。从这个现在再往前，什么也没有了，因为未来是不存在的。现在从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它赶走另一个现在；这是一个不断重新计算的总数。‘还有⋯⋯还有⋯⋯再还有⋯⋯’”

萨特的表达不难理解，当你说“现在”这个词时，“现在”就已经变成过去，这意味着你无法言说现在，也无法认知现在，可你分明又活在现在。因为无法确认现在，所以你也无法定位未来和过去，时间的坐标系一下子失效了，你无法对时间做任何筹划，用萨特的话说，你陷在了时间里面。

而这就是《喧哗与骚动》展现的时间经验，昆丁的父亲交给他一个祖传手表，目的不是让他战胜时间，而只是能短暂地忘记时间。班吉是个白痴，钟表对他毫无意义，过去与现在只是随着他的情感、欲望飘动。由于无法筹划，所以也没有未来，《喧哗与骚动》只有幽灵般的现在与过去，这个现在像一艘不完整的船，四面漏水，过去从四下不断地灌入。所以我们看《喧哗与骚动》的时候，总是会看到情节突然滑向过去。

萨特说：“有人跟我讲过一位变得痴呆的中学学监，他的记忆像一只打坏了的表，永远停在四十岁上。他已六十岁了，但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年纪：他最后的回忆是中学的院子以及他每天在顶棚下兜圈子。所以他就借助这最终的过去来解释现在，整天围着桌子转，自以为在监视学生课间休息。福克纳的人物就是这个样子。更糟的是他们的过去本是有条有理的，却不按时间顺序排列，而是根据情感散列为星辰。无数沉默的天体围绕几个中心主题(凯蒂的怀孕，班吉的被阉割，昆丁的自杀)旋转。”

我们能看出，这个痴呆学监的生命完全停滞了，《喧哗与骚动》主人公的生命也是在不断地打转。同样有深刻的时间思考，同样是意识流的伟大著作，《追忆似水年华》和《喧哗与骚动》对过去的看法完全不同，普鲁斯特是通过回忆去寻找真理与救赎，他的过去是幸福的过去；而福克纳的过去则是大片大片的水草，把人卷入见不到光的深渊中，他的过去是一种诅咒。

萨特对福克纳的艺术成就非常欣赏，但他不喜欢福克纳的哲学。明眼人都能看出，福克纳的作品充满绝望，虽然很多人也这么看待萨特，但萨特的哲学是不折不扣的希望哲学，在他的时间哲学中，未来被赋予了最高的地位。

当然，他能够共情福克纳的思想，我们知道，萨特和福克纳都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同时他们还目睹了传统的迅速衰落以及资本主义世界的异化，过去的庞大惯性让许多人看不到未来，萨特说：“我们生活在一个不可能发生革命的时代,福克纳就用他出众的艺术来描绘一个正在死于衰老的社会以及我们在这个社会感到的窒息。”

不过，萨特也在这篇评论中发表了自己的观点，在他看来，物的确是出于永恒的停滞中，福克纳描绘的人是一种近乎完全物化的人。但人依然拥有本己的可能性，人除了这种紧紧束缚自己的时间，还可以时间化，或者说必须时间化。

所谓的时间化，就是让时间以时间的方式动起来，看到自己的可能性，看到自己的未来。萨特认为，人的本质就是可能性，人总在筹划，从事着创造自身和创造世界的活动。而在创造性活动的未来中，自己的现在和过去才能被重新赋予意义，萨特说：“失去一切希望也不至于剥夺人类现实的各种可能性，这不过是面对这种种可能性的一种存在方式。”

在萨特的哲学中，可能性是绝对的，真正缠绕你的不是过去的水草，而是无时无刻你都要承担自己的可能性，做出选择。换句话说，那些被过去困住的人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过去，而如果他们能够弃绝这些重负，他们就能拥抱未来。

于此我们可以看到，时间并非一种透明的中性之物，时间有色彩，萨特和福克纳这对同代人，分别为我们展现了希望的时间和绝望的时间。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涉及记忆、叙事时间、时间体验的文本。引入方式：从文本中的时间感知方式切入。注意避免把“时间”当作自然流逝，要关注文学中时间的主观性和存在论意义。

🎯真题命中

直接命中（2题）

• [2026] 江南大学·评论写作题：材料一：相关材料：博伊姆《怀旧的未来》

作为人，我们都有怀想的情感，但是这一点不妨碍我们就归属感和无归属感说出十分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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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 江西师范大学·评论写作题：就以下材料，写一篇3000字以上的文学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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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散文对自然景象的细致描写可以用时间来切入：鹦鹉的四下巡看、微风中的树冠、远山的绵延——每一个意象都是时间的凝固和展开。写作时可以从时间的感知方式入手：在这篇散文中，时间不是流逝的，而是聚拢的——过去和现在、等待和发生，都浓缩在了这个鹦鹉停留的瞬间。

写作可用（3题）

• [2026] 安徽大学·评论写作题：随着Deepseek的发展，AI可以在极短时间没做出文学作品，而且很多都很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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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赫伯特
线是由一系列的点组成的；无数的线组成了面；无数的面形成体积；无数的体积组成了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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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理论提到增加感觉的难度和时间的长度——这里的时间正是文学时间的核心。切入角度：文学的时间不是物理时间，而是感知时间——好的文学通过延迟和阻碍来延长感知的过程，让我们在时间中停留。写作时可以论证：诗意的栖居在时间维度上的表现就是时间的延长——不是活得更久，而是活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