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学第九十四个词：忧郁。

当我们谈论现代人的忧郁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忧郁并不像一些网络迷因、段子等调侃的那样，是赶时髦的产物。它也不只是情绪低落、悲观失望那么简单。它既是一个医学概念，也是文艺审美、政治批判、社会伦理等领域的经典主题。随着现代医学的飞速发展，“忧郁”概念早被“抑郁”所取代，因此，现在我们谈论忧郁，更多是将它作为一种广泛的文化符号。

那，应该怎样理解现代意义上的忧郁呢？

我们不妨了解一下弗洛伊德的思路。他对忧郁的定义是通过与哀悼的对比来进行的。在学习精神分析文论的时候我们会注意到很多这样的概念“对子”，与众不同的对比能力是弗洛伊德独创性的核心，特别在正常和病态之间架起比较的桥梁，比如神经症与精神病的对比，神经症与反常的对比等。在现代忧郁理论的奠基之作《哀悼与忧郁》一文中，弗洛伊德指出这一对概念的差异与关联：尽管两种心理都是“失去”——失去心爱的人或物、心中理想幻灭造成的反应，但哀悼心理能够迅速将力比多投射到新的对象之上，以此抚平失去力比多客体带来的苦痛。

而忧郁心理则不然，它无法接受逝者已逝的现实，于是只能沉溺在哀怨凝固的封闭泥淖中无法自拔：“忧郁最突出的特征便是极度的沮丧，对外在世界不感兴趣，丧失爱的能力，抑制一切活动，并且自我评价降低以至于通过自我批评、自我谴责来加以表达，这种情况发展到极致时甚至会虚妄地期待受到惩罚”。

简单概括就是：哀悼与忧郁都是面对失去时的反应，但哀悼属于正常范畴，而忧郁则是病态的，是无力哀悼的结果，会使自我变得贫困和空虚，进而导致自我攻击。

在鲁迅的小说《伤逝》中，涓生和子君的爱情由于物质生活的破产而走向尽头，但起初二人都不愿承认爱情已经消逝的事实，仍日复一日地重温旧梦。不断重复的回忆掏空了记忆，往事复现沦为旧功课的复习，使生活陷入了忧郁的循环而无法更新。

在精神分析意义上，忧郁产生于下面这个过程：外在的霸权或强力——通常是死亡——造成失去。但主体拒绝接受这一现实，无法完成正常的哀悼程序，从而通过把已失去的对象合并到自己中，在精神世界中保留了逝者。我们可以将这种合并理解为精神层面的同类相食。自我“吃掉”了他者的同时，也合并了他者的死亡，从而使自我染上死亡的腐坏阴影。可以想见，由于主体对逝去者的感情往往是复杂的，缠绕着激情与敌意。这份矛盾的情感也因失去对象而导向了自身，造成了主体精神世界的分裂和冲突。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逝去的他者”可以是具体人、事、物的失去，也可以是抽象理念的破灭。马克思曾这样形容现代性体验：“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再美好的事物终究是过眼云烟。在一种崭新的时间意识中，面对失去是现代人的宿命。可以说，忧郁是一种典型的现代病。

我们可以在二十世纪影响力最大的哲学流派——存在主义中感受到忧郁的变体：萨特的小说《恶心》在长达八年的写作过程中曾数易其名，其中一个名字便是忧郁，因此被称为新世纪“抑郁小说”的先驱，在这部小说中，主人公罗冈丹把几乎所有时间都花在泡图书馆、闲逛、在一家咖啡馆一边喝啤酒一边听唱机播放拉格泰姆音乐。生活像一堆毫无特色的面团，在其中一切事物都莫名其妙而毫无意义，一切事物的发生都没有任何“必然”的成分，一切都是偶然的，都可能以不同的方式发生。这种摇摆在厌倦和疯癫之间的诡谲的心态，正如晕船一般，是一种“恶心”的感受。

我们也不妨从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和诗人里尔克的一次散步中发现忧郁的身影：

在一篇简短而迷人的散文《论无常》中，弗洛伊德这样写道：“那位诗人对我们四围的美景赞不绝口，但却并未因此而感到愉悦欢欣。他想着所有这些美景都不免要灭亡，……如同人的美貌，以及所有人们已经创造或可能会创造出的美和光彩一样。这样的想法令他伤怀。所有他本来深爱和赞叹的东西，似乎于他，都因为注定只是昙花一现而失去了其本来的价值。”

我们发现，面对美景，里尔克居然不是享受，而是选择了逃避，就像顾城的那句诗：“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弗洛伊德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里尔克的精神正在违抗哀悼——“我们只看到力比多黏附于它的客体，而且不会放弃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即使替代物就在手边。”——这无疑会导致忧郁的病态后果。对痛苦的本能逃避，对哀悼的本能抗拒破坏了诗人对于美景的享受，他在想到美之前先强迫性地想到了死亡。这无疑会让我们想到世界大战爆发后文明经受的命运：战争破坏了艺术作品，也动摇了人类对亲手创立的文明成就的信念。

与里尔克不同的是，弗洛伊德对眼前的有朽之物持有乐观的态度，他断言，我们的必死性使我们有可能珍视美。哀悼不仅是我们通向这种美的契机，也是我们必须具备的能力。因为当我们能够不再牢牢抓住每一件曾经失去的东西，我们的力比多便能再次获得自由。我们必须“主动”去哀悼，摆脱忧郁的阴影，重新拥有快乐和生命。一旦哀悼结束，我们便能够“用同样新鲜或更宝贵的东西来代替失去的东西。”

现在我们可以试着回答视频开头的问题了：当我们谈论忧郁的时候，我们其实在以现代人的方式谈论失去与重建。

✍️写作提示

适合分析丧失、哀悼、无法释怀等主题的文本。引入方式：从文本中人物对丧失对象的执念切入。注意避免混淆“忧郁”与“哀悼”，忧郁是无法完成哀悼工作的持续状态。

🎯真题命中

该术语近5年无直接命中，但作为评论写作的分析工具具有广泛的应用价值。建议关注该概念的跨学科适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