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写作100词 | 第47期：唯美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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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美主义

学完一百个术语，你的写作会发生什么变化？

今天我们学第47个词：唯美主义。

戈蒂耶曾是雨果的战友，在雨果的戏剧《欧那尼》出演时，他身着胸甲式的红背心，为这出戏剧发疯似地摇旗呐喊。《欧那尼》的成功是浪漫主义击败古典主义的关键转折点，而这位出众的“啦啦队队长”也成为了唯美主义的先驱，可见，浪漫主义和唯美主义存在着一种父与子的关系，只是，这个孩子叛逆、乖张，性格偏执。

不带褒贬地说，唯美主义是一种“单向度”的浪漫主义，济慈曾说：“美的东西就是永久的欢乐。”唯美主义者将这样的主张推向了极限。唯美主义的首个信条是为艺术而艺术，他们眼中的艺术必须如新雪般纯洁无垢，道德、政治都是艺术的尘垢，一切功利的事物都与艺术无关。

众所周知，苏格拉底以智慧著称，和他智慧同样著名的还有他丑陋的长相，以至于对他无比尊敬的弟子色诺芬都评价苏格拉底“比萨提尔滑稽戏里的一切丑汉都还丑。”

但苏格拉底对自己的长相倒是很满意，因为他认为美的本质在于效用，他说自己突出的眼睛可以侧目而视，硕大的鼻孔可以闻到更多气味，厚嘴唇和大嘴巴使他的吻更有力，就像盾牌之美在于防守，长枪之美在于进攻，只要能更好地发挥出自己感官的功能那便是美。

苏格拉底的观点只会遭来唯美主义者的鄙夷，他们不只是认为实用与美无关，甚至认为实用对美有害。戈蒂耶直言不讳：“一切有用的东西都是丑的。”美的东西必须像鲜花一样，脆弱而无用，唯美主义者宁要玫瑰也不要土豆，他们对美有着宗教式的崇拜。

与浪漫主义不同的是，唯美主义所追求的美不是什么崇高的理想，而是最直接的感觉，一种赤裸裸的感性。对比来看，浪漫主义寻求着自我的超越，唯美主义享受着自我的堕落，他们的堕落回归的是我们的身体与本能，戈蒂耶说：“我叛逆的身体拒不承认灵魂的主宰，我的肉体拒不压制情欲。”王尔德在书中写道：“摆脱诱惑的唯一方法就是屈从于它。”

但我们不能把唯美主义和原始主义画上等号，他们的身体与欲望是高度贵族化的产物，这种身体追求精细、魅力与不朽，尤其是不朽，就像济慈的《希腊古瓮颂》，在古瓮上镌刻着永恒的美：树上永不凋落的叶子，相爱相逐却永远无法相吻的恋人。

戈蒂耶说他爱雕像胜过爱美女，爱大理石胜于爱肉体。这种疯狂在日本文学中屡见不鲜，《雪国》中男主人公岛村的种种病态趣味就可以用唯美主义理解。书中说岛村非常喜欢西洋舞蹈，他搜集了大量的西洋舞蹈的书籍和照片，甚至特地到国外搜罗西洋舞蹈的宣传画和节目单，摆出一副研究的架势；但他从没有真正看过西洋舞蹈，对此他也非常坦诚：“不是欣赏舞蹈家鲜活肉体跳跃的艺术，而是欣赏西洋语言和照片所浮现出的本人空想跳跃的幻影。这是一种捕风捉影的情恋。”

岛村对艺术的爱正如信徒对偶像的爱，这样信徒不会真的去触碰偶像，他们知道触摸的结果只是一手金粉。唯美主义的独特之处在于，他们对自己着迷事物的虚幻性非常清醒，可就算如此他们仍痴迷其中。无论是《雪国》、《金阁寺》还是《地狱变》，里面的主人公都对死亡有强烈的迷恋，他们对所爱的事物想到的不是让它们存续，而是将之毁灭，因为在他们的逻辑中，在其仍然美丽的时刻毁灭，就是让美永存。对永恒之美的狂热让他们爱死物胜过爱活物，这不过是一个诡异但又无比朴素的道理，只有死的东西是不会死的。

敏锐的人想必已经嗅到了虚无的味道，的确，唯美主义者的底色是19世纪末开始普遍蔓延的虚无主义。在无数旧价值崩溃的背景下，他们不再相信这样或那样的意义，于是把生命的砝码全部移向感觉，形成一种“无神的宗教”。

佩特指出，最聪明的人会把生命交付给艺术和诗，因为只有这些能够扩展时间，让我们得到尽可能多的脉搏的跳动。他们彻底转变了道德的意义，许多人把《道林·格雷的画像》当作一个道德训诫小说，毕竟里面的道林·格雷作恶多端最后也罪有应得，但这样的看法完全误解了王尔德。在王尔德看来，善恶对艺术家来说不过是画板上的颜料，道林·格雷的悲剧丝毫没有劝诫我们要警惕诱惑、节制欲望，王尔德所展示的只有美。

这种美是虚构的，在唯美主义的立场上却是比真实更真实的真实。王尔德说：“不是生活模仿艺术，而是艺术模仿生活。”类似的观点我们在拟像那一期已经有所涉及，不过王尔德倒没有说艺术和生活的边界消失，它们存在差异，生活源于艺术，但艺术始终高于生活。